我在养老院干了8年,今天才敢说出来,很多老人夜里不睡一张床,白天却跟儿女说老来伴,我值夜班见多了,其实早分房了,我听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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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
夜班。
说白了就是熬。
昨天晚上两点多,三楼东头那间又响了。不是按铃,是敲墙。咚咚咚,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过去的时候,张老太已经坐起来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坐在床沿,脚悬着,拖鞋一只在脚上,一只在地上。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小刘,我又吵着你了。”
我说没有,张奶奶,您要上厕所?
她说不是,就是想坐会儿。
我给她把拖鞋捡起来,套脚上。她脚凉,那种凉不是天气的凉,是人老了身上没火气了。
我说您躺下吧,明天儿子不是来么。
她一听儿子俩字,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说来,不一定来。”
我说来,肯定来。
她说,你不懂,他们忙。
这句话我听了八年。
张老太八十二,退休教师,两个儿子,一个在南方做生意,一个在本地,当科长。老伴走了九年,她进院七年。
隔壁那张床空着。
空了三年。
三年前,那床是她老伴的。
我记得很清楚。老头姓陈,不爱说话,瘦,背驼得厉害,走路声音特别轻。早上五点就醒,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梧桐树,能看一个多小时。
老太太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给他倒水。
两个人一人一张床。
中间隔一个床头柜。
我值夜班,路过门口,经常看见他们醒着。两张床,两个人,都不说话。有时候老太太会问一句,老陈你渴不渴。
老头说不渴。
然后就没了。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老了的样子。
后来有一天,老太太的儿子来,站在走廊里跟我聊天。他说我妈跟我爸感情好,一辈子没红过脸,老来伴嘛,互相有个照应。
我说是。
他说我妈就是舍不得我爸,非得住一屋。
我没接话。
我知道老太太跟老头,已经分房睡了十二年。
就在家里的时候,就分了。
来院里,是因为只剩一张空床,才住一屋。
这事他们儿子不知道。
或者知道,不说。
我端着盆从楼梯口下去,夜里那灯管一闪一闪的,照得人心里发毛。
老陈头走的那天是冬天。
老太太没哭。
就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空床。看了三个多小时。我进去送药,她说,小刘,他终于睡踏实了。
我说您也歇会儿。
她说我睡不着,我这么多年,就没睡着过。
我说那您躺下眯会儿。
她说不躺了,躺下也是一样。
那天我才知道,他们分房睡了十二年,是因为老头打呼噜太响,老太太神经衰弱,一晚上能醒七八回。老陈头心疼她,主动搬到小房间,一搬,就是十二年。
白天,儿子来了,两个人坐一张桌子吃饭,老太太给老头夹菜,老头给老太太剥鸡蛋。看着像那么回事。
晚上,一人一间。
吃饭是伴,睡觉不是。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四楼住着一对,老周和他媳妇。老太太瘫了三年,老头天天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喂饭,擦身,端屎端尿,一天不落。院里人都说,你看人家老周,多好。
有天我值夜班,老周来护士站要安眠药。
我说周叔您睡不着?
他笑了笑,说习惯了,十年了。
我说十年啥。
他说分床十年了。
我没说话。
他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又说,她瘫了以后,夜里翻身疼,一叫我就醒。我睡她旁边,她不好意思叫。我搬外面沙发,她反而睡得踏实。
我说那您呢。
他说我啊,我就熬着呗。
我说那您白天还推她。
他说推啊,不推干啥。年轻的时候她伺候我,我胃不好,她半夜起来给我熬小米粥。现在她躺下了,我伺候她。
我说您俩感情真好。
他摇摇头。
“不是感情好。是欠的。年轻时候她对我好,那是债,我得还。还不完,我心里不踏实。”
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我记了八年。
老周夜里睡沙发,白天推轮椅。老太太走的时候,抓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周你别熬了,去睡床。
他哭了。
那是我八年里,第一次见一个老头哭成那样。
我们这行,有个词叫“老来伴”。
墙上贴的,宣传册上印的,儿女嘴里说的,都是这个词。
可我值夜班,看见的不是伴。
看见的是两张床。
三张床。
一个人一间屋,夜里没人说话,白天儿女一来,两个人坐一起,一个给另一个倒水,一个给另一个夹菜,镜头一对着,就是恩爱夫妻。
我不是说他们不恩爱。
我是说,恩爱和睡一张床,是两码事。
人老了,睡觉比什么都重要。
我在这干了八年,见过太多。打呼噜的,起夜的,翻身的,抽筋的,说梦话的,半夜坐起来发呆的。一张床两个人,谁也别想睡好。所以分。
白天再合。
合给谁看?
合给儿女看。
合给亲戚看。
合给自己看。
有一回,一个女儿来看她妈,进门就问,妈,我爸晚上睡得好不好。
她妈说,好。
她爸说,好。
两个人笑着点头。
晚上我查房,老头在走廊抽烟。
我说大爷您还不睡。
他说睡不着。
我说您不是睡得好么。
他看了我一眼,掐了烟,说,小刘你别问。
我就没问。
那老太太有糖尿病,夜里起夜四五次。老头睡眠浅,一起就醒。分房三年了。
女儿不知道。
知道了能怎么样。
知道了也就是一句“你们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又能怎么样。
说了女儿能替他们睡么。
说了女儿能来陪夜么。
说了也就是个说了。
我没再问过。
再说一个。
楼下那对,老李和他媳妇。
这对是真吵了一辈子。年轻时候打,老了也打。儿女都劝离,说你们俩过不下去就散了吧。
不离。
老李说,离了谁管她。
他媳妇说,离了他谁给我做饭。
就这么过着。
但他们是唯一一对,到现在还睡一张床的。
我问过老李。
他说睡一张床踏实。
我说打呼噜不吵?
他说吵。吵了四十年了,不吵睡不着。
我说那你们白天老吵。
他说白天吵是白天,晚上睡是晚上,不搭界。
我笑了。
他说你别笑,过日子就是这样,白天吵完了,晚上还得一个被窝。夜里她手凉,我给她捂捂。她心里有火,我给她顺顺。早上醒了,还是骂。
我说这算什么。
他说这就叫老来伴。
我说那你们俩不分房?
他说分啥,分了她夜里喊我我听不见。
后来他媳妇摔了一跤,卧床,老李伺候了两年,夜里就睡旁边小床,手一伸就能摸着她的胳膊。
她走的那天晚上,老李坐在床边,一宿没合眼。
我进去,他说,小刘,你摸摸她手,还热着呢。
我没敢摸。
他说热着呢,她就是睡着了。
我说李叔,您节哀。
他说节什么哀,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跟着我吵了一辈子,最后这两年,倒是清净了。
我说您也清净了。
他说我清净啥,我一闭眼就听见她骂我。
我说那是您想她。
他说不是想,是习惯。习惯听不见了,难受。
第二天他就搬走了。
房间空了半个月。
我路过那屋,门没锁,进去看了一眼,两张床,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小床上还铺着他的旧毛巾被,枕头凹下去一块。
我站了一会儿。
把门带上了。
这八年,我见过的事太多了。多到说不完。但有些话,我一直没敢说。
今天想说。
不是抱怨。
是憋着难受。
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夜班五年。夜里三点,是这栋楼最安静的时候。也是人最真实的时候。
白天,老人是儿女的父母,是院里的老人,是别人嘴里的“老来伴”。
夜里,他们就剩自己一个人。
一张床,一个人,一盏小夜灯。
有时候我推着药车路过,听见屋里有动静。不是叫,是自言自语。跟自己说话。说儿女的事,说老伴的事,说年轻时候的事。
说的那些话,白天他们不说。
白天他们说,我挺好。
我挺好。
这三个字,我一天能听几十遍。
有个老太太,姓王,七十九,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五年。她跟我说,小刘,我最怕晚上。
我说为啥。
她说晚上没人说话,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说您白天不是挺热闹的。
她说白天是演给别人看的,晚上是演给自己看的。演不动了,就躺着。
我说那您想不想老伴。
她说想。白天不想,晚上想。白天忙,晚上闲,闲了就冒出来。
我说那您跟他睡一张床么。
她说睡啊,睡了一辈子,他走了以后,那张床我一个人睡,半边是凉的。
我说那您怎么不换个小床。
她说换过。睡不着。大床宽,翻身能翻到他那半边,凉是凉,但是心里踏实。
我说那您怎么跟别人说。
她说我说啥,我说我挺好。
我没再问。
后来她半夜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送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以后坐轮椅了。她儿子来结账,看着单子皱眉头。我听见他在走廊打电话,说这个月实在凑不出来了,下个月再说。
我端着药盘过去,他立马收声。
我说没事,先欠着。
他说不是欠不欠的事。
我说那是什么事。
他说小刘,你不懂。我妈这辈子没攒下钱,退休金就那点,我一个月给她交三千八,我自己还有房贷,孩子上学,我媳妇也没工作。
我说那您爸呢。
他说我爸走得早,什么也没留下。
我说那您挺不容易的。
他说谁容易啊。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谁容易啊。
这四个字,比“我挺好”还沉。
我在院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不容易”。
老周头的儿子,每次来都带一箱牛奶,坐二十分钟就走。老周头把牛奶放在柜子里,一瓶一瓶数,数到过期也舍不得喝。
王老太的女儿,一个月来一次,来了就哭,哭完就走。王老太说,她哭她的,我过我的。
李大爷的儿子,在国外,一年打三次电话。李大爷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夜里醒了就摸出来看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
这些事,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我不说。
说了没用。
说了能怎么样。
说了也就是个说了。
我们这行有句话,叫“撑一天是一天”。
老人撑着,我们撑着,儿女也撑着。谁也不知道撑到哪天。撑到哪天算哪天。
我记过一本账。
是我自己的。
八年,夜班五年。
我算过一笔,一个夜班十二个小时,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这十二个小时里,我平均要起夜多少次。
三十七次。
这是平均数。
最多的一晚,五十二次。
最少的一晚,十九次。
每一次起来,都要穿鞋,披衣服,拿手电,走到房间,开门,看一眼,问一句,扶一把,盖被子,关灯,走回来。
一趟五分钟。
三十七趟,三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一个夜班,我大概能睡四个小时。有时候更少。
这四个小时,还是断断续续的。
我今年三十四岁,干了八年,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我去医院查过,医生说,你睡眠太差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换个工作吧。
我说我换不了。
他说为啥。
我说我走了,谁值夜班。
他说你这叫职业倦怠。
我说不是倦怠,是放不下。
这句话是真话。
我放过不下那些老人。
张老太夜里敲墙,敲了三年。
老周睡沙发,睡了十年。
王老太一个人睡大床,睡了五年。
他们的事,我管不了。但我能听见。能看见。能记着。
我要是走了,换个人来,谁记得住。
没人记得住。
但我记着。
我一本一本记。
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
我记过一笔账。
账是这样的:
一个老人住进来,一个月费用大概四千五到六千。分三个档,自理、半自理、不能自理。自理的三千八,半自理的五千二,不能自理的六千五。
这是明面上的钱。
暗地里的呢。
一个老人,儿女来一趟,带点水果,带箱奶,坐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说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有事打电话。
什么是事。
摔了是事。病了是事。不行了是事。
平常呢。
平常打电话,说什么。
说妈你今天吃了什么。
说吃了。
说吃了什么。
说面条。
说好吃么。
说好吃。
然后呢。
然后就没话了。
挂了电话,老人坐半天。
这就是平常。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电话。老人拿着手机,嗯,啊,好,行,知道,你忙你的。挂了,手机放在腿上,人不动。坐一会儿,再拿起来,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我算过这笔账。
一个老人,平均一天跟儿女说上话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一个月,五个小时。一年,六十个小时。折合两天半。
两天半。
一年。
也就是说,一个老人一年跟儿女说上话的时间,比我们值一个夜班的时间还短。
这笔账我算过很多遍。
每次都算得心里发堵。
但我不说。
说了儿女也不信。
他们会说,我天天忙,我压力大,我不容易。
对。
他们不容易。
老人不容易。
我们也不容易。
谁容易啊。
再说一笔账。
我自己的。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
夜班补贴,一晚三十。
一个月上十五个夜班,四百五。
加起来,五千二百五。
房租,一千二。
吃饭,一千五。
交通,两百。
手机,一百。
剩下的,两千出头。
我每个月给我妈打一千。
她不要。
她说你自己留着。
我说你拿着。
她说我有钱。
我说你有什么钱,我爸的药钱一个月就两千多。
她不说话了。
我爸是糖尿病,并发症,眼睛不行了,腿脚也不行。我妈照顾他,自己也有高血压。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多,药钱去掉一半,剩下的刚够吃饭。
我说妈,我打给你的钱你别省。
她说没省。
我知道她省了。
我回去看她,冰箱里就一袋榨菜,一碗剩饭。我说你怎么不吃点好的。她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我打开柜子,里面放着三箱牛奶,两箱饼干,一箱苹果。
都是别人送的。
她舍不得吃。
等她舍得吃了,都过期了。
我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袋子苹果,说带回去吃。我说妈你自己吃。她说我咬不动。
我拎着那袋子苹果,下楼的时候眼睛有点酸。
我三十四了,没结婚,没房,没车,存款不到五万。
我妈不催我。她说你自己过好就行。
我说我对不起你。
她说你说什么傻话。
我说我没本事。
她说你有本事,你在外面不容易。
我说我不容易啥,我就是个护工。
她说护工咋了,你伺候老人,积德。
我笑了。
我说妈,积德管什么用。
她说管用,人这辈子,得有点念想。
我不知道我的念想是什么。
是攒够钱,回老家,开个小店,守着我妈我爸。
还是就这么干下去,一年一年,把人熬老。
我算过,我要是再干八年,我就四十二了。
四十二,在养老院,还是壮劳力。
可我自己的身体呢。
我腰不行了。搬人搬的。膝盖也不行。夜里起来太多,着凉,风湿。
我去药店买膏药,一买十盒。
店员问我,你多大。
我说三十四。
她说三十四贴这么多膏药。
我说我干护工的。
她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贴膏药的时候想,我伺候的老人,他们的儿女,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他们不来,是因为忙,是因为远,是因为关系不好,是因为钱。
我不怪他们。
我怪我自个儿。
怪我没本事,只能干这个。
可我又想,我不干这个,谁干。
这活总得有人干。
老人总得有人管。
我有时候想,我老了怎么办。
我没孩子。
我跟我妈说过,我说妈,我以后不结婚,不要孩子。
她说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真的。
她说你老了谁管你。
我说我住养老院。
她说养老院哪有家里好。
我说妈,你跟我爸,我管得了么。
她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天。
她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说那你跟我爸呢。
她说我们不用你管。
我说你们不用我管,谁管。
她说我们有退休金。
我说退休金够么。
她说够。
我知道不够。
但我不说了。
说多了,她难受。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床上,发了半天呆。
宿舍四个人,上下铺。我睡下铺,上铺是小赵,二十三,刚来半年。对面是老孙,五十二,干了十几年。还有一个空铺,上一个走的,干了一个月,受不了,跑了。
小赵有天晚上问我,刘哥,你咋干这么久。
我说习惯了。
他说我受不了,天天端屎端尿,夜里还睡不好。
我说你慢慢就习惯了。
他说我不想习惯。
我没说话。
他说刘哥,你觉得这活有意义么。
我说啥叫意义。
他说就是,你干这个,图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他说心安值多少钱。
我说不值钱。
他说那你还干。
我说我不干,那些老人咋办。
他说那是他们儿女的事。
我说他们儿女不管呢。
他说那也不该你管。
我说对,不该我管,可我看见了。
他说看见了就得管?
我说看见了不管,心里过不去。
他不说话了。
第二天他辞职了。
走的时候跟我说,刘哥,你也走吧。
我说我再干干。
他说你干到啥时候。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早晚也得走。
我说嗯,早晚。
他走了以后,上铺空了半个月。
我一个人值夜班。
夜里三点,走廊里就剩我一个活人。
我推着药车,一间一间走。
老人们在睡。
有的打呼噜,有的说梦话,有的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走过去,他们有的会看我一眼,有的不动。
我有时候会站在门口,多看一会儿。
看他们睡觉的样子。
看他们床头柜上的照片。儿女的,孙辈的,老伴的。
看他们的手。干枯的,皱的,青筋凸起的,攥着被角的。
看他们的呼吸。一起一伏,慢,有时候停一下,再起。
我就想,他们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老了会住这儿。
有没有想过,夜里会一个人睡。
有没有想过,跟老伴分房,一分就是十几年。
有没有想过,儿女一年来不了几次。
有没有想过,最后陪着自己的,是一个值夜班的护工。
我想到这儿,就不想了。
想多了,难受。
我推着车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很暗。
我的脚步声,在夜里,特别响。
昨天张老太的儿子来了。
带了点橘子,一盒点心。
坐了二十分钟。
张老太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梳了梳,坐在床边,笑着。
儿子问,妈你最近咋样。
她说好。
儿子问,吃得好不好。
她说好。
儿子问,睡得好不好。
她说好。
儿子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话了。
他低头看手机,划了两下,又抬头说,妈我下个月可能来不了,出差。
她说你忙你的。
他说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他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她说你走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妈你保重。
她说你也是。
门关上了。
张老太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她儿子从楼下走过,走到大门口,开车门,上车,走了。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回来,坐在床上。
把橘子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床头柜上。
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躺下了。
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睁着。
我进去送药,她说,小刘,把窗帘拉上吧。
我拉了。
她说,我想睡会儿。
我说您睡。
我出来的时候,听见里面没动静。
过了十分钟,我又路过,从门缝看了一眼。
她没睡。
眼睛还是睁着。
盯着天花板。
我没进去。
我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我夜里查房,经常看见这样的眼睛。
睁着的,看着天花板的,看着窗外的,看着对面的空床的。
你问他们,他们说没事。
你问他们,他们说睡不着。
你问他们,他们说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我听了八年。
我听出了很多意思。
习惯了,就是没办法。
习惯了,就是认了。
习惯了,就是不指望了。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也习惯了。
习惯了夜班。
习惯了膏药。
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看着我伺候的老人,一个一个走。
我送走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有一个,我印象特别深。
是个老头,姓赵,八十五,当过兵。进来的时候还能走,后来就不行了。最后那几天,他儿子来了,守了两夜。第三夜,他儿子睡着了,老头走了。
早上我发现的时候,他儿子还在打呼噜。
我叫醒他,说赵哥,老爷子走了。
他愣了半天,然后哭了。
哭完,他说,小刘,谢谢你。
我说谢我啥。
他说谢谢你陪我爸最后一程。
我说我没陪,我就是在外面。
他说你在就行。
我说你也在。
他说我睡着了。
我说你睡着了,他也知道你在了。
他说是么。
我说是。
他走了以后,我收拾房间。
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是他和他媳妇年轻时候的。黑白的,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面,笑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写着:1978年,于老家。
我把照片装进信封,交给他儿子。
他儿子看了一眼,塞进包里,说了句谢谢,走了。
那间房空了三天。
我每次路过,都觉得里面还有人。
不是鬼。
是那种气。
那种一个人住了很久,走了以后,还留在屋子里的气。
我干这行时间长了,信这个。
不是迷信。
是感觉。
一个人在一个屋里住了三年五年,他的呼吸,他的咳嗽,他的脚步声,他的味道,都渗进墙里了。
人走了,墙还记着。
我有时候进去,能闻见。
不是臭味。
是那种,老人的味道。
药味,饭味,肥皂味,混在一起。
你说是啥味,我说不出来。
反正就是那个味。
我闻了八年。
闻到后来,我身上也有这个味。
我回老家,我妈说,你身上有股味。
我说啥味。
她说说不上来。
我说是养老院的味。
她哦了一声。
我说妈你嫌弃不。
她说嫌弃啥,你是我儿子。
我笑了。
我说妈,我要是老了,也住养老院,你来看我不。
她说我不看,我早走了。
我说那我爸来看我。
她说你爸也走了。
我说那谁来看我。
她说你自己看你自己。
我说那我不如现在就不干了。
她说你别胡说。
我说我没胡说。
她说你干这个,积德。
又是积德。
我说妈,积德能当饭吃么。
她说不能,但能让你晚上睡得着。
我说我晚上从来没睡着过。
她愣了一下。
说,那你换白班吧。
我说白班钱少。
她说钱少就钱少。
我说钱少我拿什么给你打。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给我打了。
我说那不行。
她说你给自己攒着。
我说我攒了。
她说你攒了多少。
我说你别问。
她说我不问。
然后我们就挂了。
我坐在床上,想她说的那句“你自己看你自己”。
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人这辈子,好像就是这样。
小时候有人看你,长大了你看别人,老了没人看你,你自己看你自己。
看不动了,就闭眼。
我见过闭眼的。
就在我面前。
头一天还跟我说,小刘,我想吃西瓜。
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我给他买的西瓜,放在桌上,没切开。
后来我切了,自己吃了一块。
不甜。
我把剩下的扔了。
从那以后,我不给老人买吃的。
他们要,我就说,让儿女买。
儿女买了,他们高兴。
儿女不买,他们也高兴。
因为是我说的,儿女买的。
其实儿女没买。
但我说买了,他们就信。
人老了,信的东西少。你说什么,他们信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我说谎,是为了让他们好受。
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骗。
我跟老孙聊过这事。
老孙说,小刘,你别想那么多。咱们就是干活的,干完活拿钱,别的不管。
我说那老人呢。
他说老人是他们的命,不是咱们的命。
我说那你伺候了十几年,没感情?
他说有,但不能太多。
我说为啥。
他说多了,你受不了。
我说我现在就受不了。
他说你干八年了,还没学会?
我说学不会。
他说那你早晚得走。
我说嗯,早晚。
他说你走了,我还在。
我说你干到啥时候。
他说干到干不动。
我说干不动了咋办。
他说回家等死。
我说你老家还有地么。
他说有,三亩,荒了。
我说那你回去种。
他说种不动了。
我说那就租出去。
他说租出去一年几个钱。
我说够你吃饭。
他说光吃饭不行,还得吃药。
我说那你咋办。
他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
这也是我们这行的口头禅。
到时候再说。
撑一天是一天。
谁也不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有时候半夜坐在护士站,看着监控屏幕。一格一格的,每个房间都能看见。老人们躺在床上,有的翻身,有的不动,有的坐起来,有的按铃。
我看一会儿,就困了。
但不能睡。
睡了,铃响了听不见。
我就泡咖啡。
速溶的,一条一条。
苦。
喝完了,嘴里发酸。
我就站起来走走。
走廊里安静,就我一个。
我从东头走到西头,再走回来。
六十步。
我数过。
一天晚上,走几十趟。
一万多步。
腿都走细了。
我称过体重,八年,掉了十五斤。
我妈说我瘦了。
我说瘦点好。
她说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说吃了。
她说你吃的啥。
我说食堂。
她说食堂有啥。
我说有菜有肉。
她说你别糊弄我。
我说没糊弄。
她说你寄张照片来。
我寄了一张。
她看了,说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我说我三十四。
她说你看着像四十四。
我说那是我没刮胡子。
她说你胡子也白了。
我说那是光线。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没骗。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回来吧。
我说回哪。
她说回家。
我说回家干啥。
她说找个活干。
我说家里工资低。
她说低就低。
我说低了我养不起你跟我爸。
她说我们不用你养。
我说那你们吃啥。
她说有退休金。
我说那药钱呢。
她说药钱够。
我说不够。
她说够。
我说妈,你别嘴硬了。
她不说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动静。
我爸在咳嗽。
咳了半天。
她说,你爸叫你回来。
我说他说的?
她说他没说,他心里想。
我说他不说我怎么知道。
她说你不懂。
我说我懂。
她说你懂啥。
我说我懂你们想我。
她哭了。
我听见她抽鼻子。
我说妈,你别哭。
她说我没哭。
我说我听出来了。
她说我感冒了。
我说那你吃药。
她说吃了。
我说那我挂了。
她说嗯。
挂了以后,我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我想回去。
但我回不去。
回去能干啥。
种地?我不会。
开店?没本钱。
打工?工资两千。
我在这,一个月五千多。
五千多,在北京不算啥。
但在我老家,是两个人的退休金。
我要是回去了,我爸妈的退休金就少了一半。
我不是不想回。
是回不去。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没出来,一直在老家,现在会咋样。
可能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在一起。
也可能离了婚,欠了债,跑出来打工。
谁知道呢。
我选了这条路,就得走完。
走到哪算哪。
天亮了。
我下班。
从养老院出来,太阳刚出来。冬天的太阳,白花花的,不暖和。
门口有几个老人在遛弯。
看见我,说小刘下班了。
我说嗯,下班了。
他们说回去好好睡。
我说好。
我往公交站走。
路上人不多。
我走得慢。
脚后跟疼,膝盖也疼。
我走一会儿,停一会儿。
看着路边的树。
叶子掉光了。
光秃秃的。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今天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语音。
她说,儿子,你爸昨天夜里又没睡好,腿疼。
她说,你别惦记,我们挺好的。
她说,你注意身体,别熬夜。
她说,钱别打了,我们够花。
她说,你啥时候回来。
她说,算了,你忙,不说了。
语音一共三十七秒。
我听了好几遍。
我打了几个字。
“我挺好的。”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你们保重。”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两个字。
“嗯嗯。”
我妈回了一个笑脸。
我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
闭上眼睛。
天亮了。
外面有车声。
有人说话。
有小孩在哭。
我睡不着。
我想着张老太。
今天她儿子走了。
她夜里会不会又敲墙。
我想着老周。
他今天推他媳妇去院子里晒太阳了么。
我想着王老太。
她的牛奶是不是又放坏了。
我想着我妈。
她是不是又在吃剩饭。
我想着我爸。
他的腿疼不疼。
我想着我自己。
我还能干几年。
想到最后,我不想。
我翻了个身。
被子裹紧。
睡吧。
睡醒了,又是夜班。
又是那六十步。
又是那些睁着的眼睛。
又是那个值夜班的人。
我在这干了八年。
我还会干下去。
干到哪天算哪天。
撑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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