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是青花瓷的,景德镇带回来的那种,边沿描着一圈细碎的缠枝莲。砸过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陈松发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晚上不回来吃。碗擦着我右耳过去,磕在身后的墙上,碎成三瓣,其中一瓣弹回来,在小臂内侧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一颗一颗往外冒,像慢镜头。
公公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张开,指节发白。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真会砸。婆婆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团揉了一半的面,整个人定在那里。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炖的萝卜牛腩咕嘟咕嘟翻泡。
“你再说一遍。”公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手背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浅灰色地砖上,一滴,两滴,第三滴偏了,落在拖鞋面上。我没擦。
“我说,孩子的事我和陈松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公公往前迈了一步,地上碎瓷被他踢得响,“你们结婚四年了,你打算到什么时候?你妈说一句你顶一句,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妈说我生不出——”
“啪。”
不是碗。是婆婆把手里的面团摔在了案板上。面粉扑起来,在厨房灯光里像一小团雾。
“行了行了,”婆婆解围裙,手上还粘着湿面,“都少说两句。晚晚你先回去,改天再说。”
她推我肩膀,手指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急切的力道。我抽了一张纸巾按在小臂上,纸巾很快透了,粉红色从纸纤维里洇出来。我看向公公,他别过头去,下巴上有一小块没刮净的胡茬,在灯下白得发亮。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老了。六十三岁,头发染过但发根全白,手背上也有老年斑了。
可他还是砸了。
我拿起玄关柜上的包,换鞋,开门。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有半个月,黑漆漆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磕出闷响。走到三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陈松:刚才在开会,怎么了?
我没回。
一楼单元门推开,四月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玉兰花香和隔壁餐馆的油烟味。手背的伤口被风一激,火辣辣地跳。我在花坛边坐下来,拿纸巾重新按住,然后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
“嗯?”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还有人在远处喊“林总”。
“动手吧。别留后路。”
键盘声停了。三秒后他说:“你在哪?”
“他爸妈家楼下。”
“伤着了?”
“蹭了一下。”
“我四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我坐在花坛瓷砖沿上,看对面楼里一扇一扇亮起来的窗。二楼那家在做晚饭,抽油烟机排出的是青椒炒肉的味道。五楼阳台上晾着一排校服,风把它们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手背上的伤口慢慢不疼了,变成一种钝钝的、向外顶的胀。
陈松第二次打电话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摁掉,他又打,我再摁掉。第三次我接了。
“你在哪?我妈说你走了,我爸——”他顿了一下,“我爸是不是动手了?”
“你回来再说。”
“晚晚——”
“你回来再说。”
我挂断,关了机。街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我膝盖上投下碎金一样的斑点。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半个头,眼睛在暗处泛着绿光。
陈松到的时候哥哥的车也到了。两辆车几乎同时停进车位,一辆白色CRV,一辆黑色A6。陈松从驾驶座下来,衬衫下摆一半扎着,一半散着,领带歪到一边。哥哥从后座拎下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顺手把西装扣子扣上。
“晚晚。”陈松喊我。
我没动。哥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我小臂上已经干成暗红色的血迹,什么也没说,把文件袋递给我,转身面对陈松。
“上去说。”
陈松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哥哥落在我身上。三楼厨房的灯亮了,婆婆的身影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
“我爸妈都在。”他说。
“在正好。”哥哥已经迈步走向单元门。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大概是坐太久。陈松追上来想扶我胳膊,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手悬在那儿,最后插回裤兜。楼道里还是黑的,哥哥开了手机手电筒,光柱里灰尘乱飞。陈松走在最后面,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擦桌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一碟咸菜,一盆疙瘩汤。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很大。我们进来,他换了个台,又换了一个,遥控器按得噼啪响。
哥哥没坐,站在客厅中间,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份合同,几本存折,一沓转账回单,还有一把钥匙。
“叔,婶,”哥哥声音不高,“我妹嫁过来四年,工资卡一直放在陈松那儿。这些是流水,每月房贷、水电、物业,她转给陈松的钱,一笔一笔我都让人打出来了。”
婆婆擦桌子的手停了。抹布攥在手里,水滴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
“首付的八十万,是我转的。当时说好是借,借条在这。”哥哥抽出一张纸,“没写还款日期,但口头说的是三年还清。现在是第四年。”
陈松站在玄关,没换鞋。他盯着那张借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陈松,你说句话。”公公突然开口,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电视还开着,他的脸被屏幕光映成青白色。
陈松没说话。
“还有,”哥哥把钥匙放在桌上,“她放在银行保险柜里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取出来了。包括首饰、她爸妈留给她的一块表,还有你们结婚时的礼金账本。”
“你什么意思?”公公站了起来,遥控器掉在沙发上,电池盖弹开,两节电池滚到地上。
“意思就是,”哥哥把文件袋收好,看向我,“晚晚今晚不在这住了。”
婆婆终于放下抹布:“晚晚,你哥大老远来,吃了饭再——”
“妈。”陈松开口了,嗓子哑得像含了沙子,“别说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和哥哥之间。他身上有股会议室里带出来的烟味和速溶咖啡味,混在一起,酸酸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那八十万,我会还。”
“什么时候?”哥哥问。
“给我三个月。”
“陈松!”公公的声音从后面劈过来,“你跟她低什么头?她一个——”
“爸。”陈松没回头,“你砸的是我老婆。”
屋子里静下来。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卫星云图说南方有雨。公公慢慢坐回沙发,膝盖弯的时候响了一声脆的。婆婆把抹布叠成小方块,又展开,又叠回去。
哥哥看了一眼手机:“我的人十分钟后到。”
“什么人?”婆婆问。
“搬东西的。”哥哥拉过一把餐椅坐下来,第一次露出一点疲惫,“晚晚的东西,今天全搬走。”
“那孩子——”
“婶,”哥哥打断她,“孩子的事,让晚晚自己说。”
所有人都在看我。公公的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狗。婆婆眼里有水光,但我知道那不是为我流的。陈松站在我面前,肩膀微微往前塌着,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块。我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家,婆婆做了一桌子菜,公公把最大的虾夹给我。那天陈松在厨房帮他妈剥蒜,回头冲我笑,牙齿白得发亮。
“晚晚?”陈松叫我。
我把手背翻过来。伤口不再流血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边缘翘起一点薄皮。我说:“哥,搬吧。”
搬家的人来得很快。三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拿着纸箱和气泡膜,手脚利落。哥哥指挥他们先搬卧室的衣柜和梳妆台,再搬书房里我的书和电脑。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双手绞在一起。公公回了卧室,门关上了,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陈松站在阳台上抽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碗凉了的疙瘩汤。汤表面结了一层薄皮,面疙瘩沉在碗底,像小小的鹅卵石。我用筷子挑了一下,面汤的咸味混着一点糊味涌上来。中午就没吃,胃里一阵绞。
师傅搬书柜的时候,一张照片从夹层里掉出来。是我和陈松在青海湖边拍的,他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我低头看他,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了半张脸。照片是拍立得,边角已经发黄了。我捡起来,翻到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和一行小字:她眼睛里有光。
我把照片放进了包里。
“晚晚。”陈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进来了,手指上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要掉不掉。他看着我的包,大概看见了我放照片的动作。
“我的东西,你列个单子。”我说。
“不用列。”
“列吧。省得以后扯。”
他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的一个铁皮茶叶盒里,那是婆婆平时放针线的。摁完了他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把茶叶盒盖上。烟蒂还在冒烟,从盖缝里钻出一缕细线。
“你手怎么样了?”
“没事。”
“去医院看一下吧,那个口子——”
“陈松。”哥哥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这张卡是谁的?”
陈松看了一眼:“晚晚的工资卡。”
“怎么在你妹妹手里?”
“什么?”我站起来。
哥哥把卡递给我。卡背面贴着一小张透明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密码。是我的生日。这张卡从我们结婚起就放在陈松那儿,他说他来做家庭财务规划。我以为一直在抽屉里。
“陈静(陈松的妹妹)刚才打电话,说这张卡是她去年借去用的,忘了还。”哥哥声音很平,“里面少了六万。晚晚你知道这事吗?”
陈松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先看我又看哥哥,最后目光落在地板上某条瓷砖缝上。阳台上抽到一半的烟还在茶叶盒里闷烧,一丝细烟从盖子边缘持续地渗出来。
“陈静去年买房——”他开始说。
“借了多少?”我问。
“我问你借了多少。”
“六万。”
“借去干什么?”
“首付差一点。”
“你跟她说了这钱是我的?”
他沉默。沉默就是答案。婆婆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小松,你过来一下。”像是要把他从这个局面里打捞出去。但陈松没动。
“什么时候的事?”我又问。
“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我还在加班攒钱,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他说想把他爸妈接来一起住。我每天晚上十点从公司出来,骑共享单车回家,省下地铁票钱。那个月我的工资条上写着实发四千三。
搬家师傅搬最后一批书的时候撞到了鞋柜,柜顶上一个铁皮糖盒掉下来,盖子摔开了。里面全是硬币,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滚了满地。那是陈松攒的,他说小时候穷怕了,看见零钱就想收着。他蹲下去捡,一枚一枚往盒子里放,动作很慢,后颈的骨头一节一节突出来。
哥哥看了一眼表:“晚晚,差不多了。”
我站起来。包很轻,只装了那张照片、手机、充电器、钱包。四年婚姻,能带走的就这么点东西。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
“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她把保鲜盒塞进我手里。塑料盒还是温的,透过盒壁能感觉到饺子挤在一起的形状。她凑近我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晚晚,你听妈一句劝,女人太要强了,最后苦的是自己。”
我把保鲜盒放在鞋柜上。
“妈,”我第一次没喊她“阿姨”也没喊“妈”,直接说,“您儿子刷我的卡,给您女儿买房。您知道吗?”
她的手缩回去,攥住了围裙边。围裙上那团面粉印子还在,已经干成一块硬壳。她张了张嘴,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陈松。陈松蹲在地上,还在捡硬币。
哥哥拉开门。楼道里还是黑的,但四楼那家开了门,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我们下楼,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走到二楼拐角时,楼上传来关门声,很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车里暖气还没散,座椅是热的。哥哥发动引擎,雨刷器动了一下。我回头看,三楼厨房的灯灭了,卧室灯亮着。陈松没有追下来。
“先回我那。”哥哥说。
“嗯。”
车驶出小区,汇进主路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从窗外划过,在哥哥侧脸上明灭。他比我大九岁,爸妈走那年他刚工作,供我念完高中和大学。我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陈松的手说“我就这一个妹妹”。陈松那天也哭了,说“哥你放心”。
“哥。”
“嗯。”
“那六万——”
“我知道。”他打断我,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按了按我放在腿上的手背,刚好按在伤口上。我疼得抽了一下,他马上松开。“对不起。”
“没事。”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我闭上眼。车里有皮革味和他常年抽烟留下的淡淡焦油味。雨点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细细碎碎的。副驾驶储物盒里有瓶水,晃荡着发出闷响。我想起陈松的那个铁皮糖盒,想起他蹲在地上捡硬币的背影,想起那张照片背面“她眼睛里有光”的字迹。
光是什么时候开始暗的?
大概是从他第一次跟我说“我妈不容易”开始。从他把我的工资卡拿走说“我来管钱”开始。从他在家庭群里发“听爸妈的”开始。从去年除夕婆婆当着亲戚面说“明年必须生个孙子”而他低头夹菜开始。
一个男人对你的爱,不会突然消失。它是一点一点漏掉的,像一只被针尖扎了洞的气球,每天瘪下去一点点,直到某天你发现它已经飞不起来了。
车停了。哥哥熄火,没急着下车。雨刷停了,雨水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
“到了。”他说。
我睁开眼。是他住的小区,地库入口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他解开安全带,又停下来。
“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
“爸当年走的时候,留了话。”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说,林家的姑娘,不能受委屈。”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说不出话。
“我没做好。”他说。
“你做得够多了。”
他摇头,推开车门。地库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我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撞出回音。电梯口贴着一张停水通知,日期是昨天。哥哥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按了上行键。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右手小臂上一道暗红色的痂,头发乱蓬蓬的。
哥哥忽然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着的一小块面粉拍掉了。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帮我摘掉头发上的碎纸屑。那是开学第一天,他骑车送我去学校,路上给我买了一个茶叶蛋,我剥壳的时候碎屑掉了一身。
“哥。”
“嗯。”
“我想吃馄饨。”
“明天早上给你下。”
电梯到了。
那一夜我睡在客卧。床单是新的,叠痕还在,有樟脑丸的味道。枕头太高,翻了几次身,最后把枕头抽掉,直接枕在床垫上。窗外雨停了,有只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到后半夜忽然停了。
我想起陈松那个习惯动作——睡觉前要把被子四个角都掖一遍,哪怕是大夏天。他说小时候家里漏风,他妈半夜要起来给他掖三四次被子。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年,我从没说过谢谢。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陈松的消息:伤口记得去社区医院看看,别沾水。
我没回。删掉了对话框。
第二天哥哥七点出门上班,走之前把馄饨包好了放在冰箱里,保鲜膜上写了“煮三分钟”。我起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在餐桌上画了一排光栅。煮馄饨的时候水开了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一团白汽腾起来。
我关火,把馄饨捞进碗里。汤里放了紫菜、虾皮和一点白胡椒粉。咬第一口的时候烫了上颚,疼得我吸了口气。一只馄饨掉进汤里,溅起的汤汁落在手背上,刚好是伤口旁边。
痒,但不疼。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区号。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嫂子。”是陈静。陈松的妹妹。背景里有键盘声,她应该在办公室。
“别叫我嫂子。”
“那六万,我明天转给你。”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念稿子,“我哥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把我骂了一顿。但嫂子——晚晚姐,那钱是我哥主动给我的,他说你们暂时用不上。”
“他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八月。他说你加班加点攒钱换房子,他觉得没必要,说你们现在那套够住了。”
我攥着手机,另一只手里的碗还在滴水。水槽里的泡沫慢慢瘪下去,变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浮沫。
“他说,你非要换大房子是因为不想跟他爸妈住,说你嫌弃老人。”陈静顿了一下,“我没信。但是钱我收了。”
“你哥让你打这个电话的?”
“不是。我自己打的。我不想欠你的。”
“钱转过来。别的不用说了。”
她挂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悬在管口,越聚越大,最后落进水槽,叮的一声脆响。我低头看手背上的痂,边缘翘起的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中午的时候哥哥发消息说晚上有应酬。我回:知道了。然后换了身衣服出门。
坐地铁去了我和陈松的家——那个我们共同还贷的房子。钥匙还在我包里,离婚的事还没正式提,从法律上我还是业主。开门的时候锁芯有点涩,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
家里没变。茶几上摊着他的笔记本和几支笔,烟灰缸里堆着昨晚的烟头。卧室床铺没叠,他的枕头在左边,我的在右边,中间隔了一小块空。衣柜里我的衣服还在,挂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那瓶用了半瓶的精华液瓶口结了白色的痂。
我没有多待。进厨房,从柜子里找出那袋没开封的面粉,一个不锈钢盆,酵母粉。然后去冰箱拿鸡蛋和牛奶。面粉倒进盆里的时候腾起一小片白雾,落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像雪。
揉面的时候手背伤口被面筋拽着,有点扯。我换了左手发力,右手只是扶着盆沿。面团从粗糙的絮状慢慢变光滑,我把它放在案板上,盖上湿布。然后去洗手,水流过伤口的时候刺痛了一下,像被细针扎。
等面发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窗外。对面的楼和这栋隔着一条马路,有人拉着窗帘,有人晾着衣服,有人阳台上摆了一排多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擦玻璃,动作很大,胳膊画着圈。
面发好了。我揉面排气,分成小剂子,擀成皮。没有擀面杖,用了一个玻璃杯。皮擀得厚薄不均,包的饺子也歪歪扭扭。包到第十个的时候门锁响了。
陈松站在玄关,衬衫还是昨天那件,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拿点东西。”
他换鞋进来,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袋子倒了,滚出两盒草莓,一盒蓝莓。是我平时爱吃的那家水果店买的。他记得。
“手怎么样了?”
“结痂了。”
他站在餐桌旁边,一只手按在椅背上,指节泛白。我继续包饺子,面皮在手里摊开,放馅,捏合。捏到第三个的时候,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晚晚。”
我没抬头。
“那六万,我今天已经转回你卡里了。”
“嗯。”
“陈静给你打电话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响,客厅的钟走了一格,咔嗒一声。
“换房子的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
“陈松。”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咱们结婚四年,你跟我说过多少次‘我妈不容易’?”
他张了张嘴。
“你爸砸我那天,你说‘爸,你砸的是我老婆’。那是我第一次听你当着他们的面叫我老婆。”
他低下头。头顶的发旋处有一小片头皮露出来,头发比结婚时薄了。
“我也有不对。”我说,“我一直在忍。忍你妈说我,忍你拿我的钱填你家的洞,忍你每次都说‘下次一定’。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晚晚——”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我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码在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进冰箱。动作很慢,每个饺子之间留一点空隙,怕粘。他看着我做完这一切,始终没有再说话。
“离婚的事,你让律师拟协议吧。房子我不要,首付那八十万你还我哥就行。车归你。”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我不同意。”
“那是你的事。”
我拿起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手指刚好扣在伤口上,隔着结痂,力道不轻不重。我停了一步。
“我跟你搬出去住。”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咱们租房,就咱们俩。我再也不让我爸妈——”
“陈松。”我轻轻把手腕抽出来。痂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嫩红的肉,没流血。“晚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我没回头,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那个铁皮糖盒还在,硬币没了,盖子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底上有一圈生锈的痕迹。
开门的时候他说:“那饺子——是你包的?”
“嗯。”
“给我的?”
我没回答,关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次是好的,啪地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水泥台阶。我一级一级往下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上面门开了又关上。
走出单元门,四月中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玉兰花开过了,花瓣落了一地,边缘发黄卷曲,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湿纸上。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坐在不锈钢长椅上等车。椅子被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
手机震了一下。陈松:饺子我煮了。好吃。
又一条:那个换房子的钱,我存了定期,没动。在卡里。
第三条:晚晚,我错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窗外那个小区慢慢往后退,三楼阳台上晾着的那件蓝色衬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梧桐树挡住了。
手机又亮了。陈静转来六万,附言写着:对不起。
我收了款。然后把陈松的对话框往左滑,点了删除。公交车颠了一下,我额头磕在玻璃上,不疼。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流,花店、药店、小学、菜市场。卖菜的大姐坐在门口摘豆角,动作利落,豆角丝一根一根垂下来。
车到站的时候上来一对老夫妻,老头扶老太太坐下,自己站着。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蓝白格子的布袋套着。老头低头问她:“还热不热?”老太太拍拍桶:“烫着呢。”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只被我放在婆婆家鞋柜上的保鲜盒。韭菜鸡蛋的,皮薄馅大,是我第一次去他们家时婆婆特意给我做的。那天陈松在旁边说:“我妈知道你不吃肥肉,特意买了前腿肉。”那天婆婆笑着把饺子夹到我碗里,说“多吃点”。
那个保鲜盒现在还在鞋柜上。大概已经凉透了。
哥哥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他换鞋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我留的饺子,愣了一下。
“你包的?”
“嗯。”
他坐下就吃,没热。一口一个,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我。
“手怎么了?”
我低头,结痂旁边又渗了一点血珠出来,大概是下午被陈松攥的。我说:“没事,蹭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去电视柜抽屉里拿碘伏棉签。坐回来,拉过我的手,动作很轻地涂。碘伏是凉丝丝的,渗进伤口的时候微微刺痒。他低头凑近,头顶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
“哥。”
“嗯。”
“爸妈走那年,你多大?”
“二十三。”
“我十三。”我说,“那天你从学校赶回来,校服都没换。你给我煮了一碗挂面,里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吃不下,你就把鸡蛋夹碎拌在面汤里,一勺一勺喂我。”
他涂碘伏的手停了一下。
“你跟我说,以后哥在哪,哪就是家。”
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碘伏瓶盖,拧紧。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重要的东西封口。
“吃饺子吧。”我说。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把碗端起来把汤喝了,碗底有几粒虾皮,他用筷子一粒一粒夹着吃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做梦,也没半夜醒来。早上是被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吵醒的,一个男声拖着长腔:“收——废品——旧书旧报旧家电——”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比昨天宽了一些。
我起来的时候哥哥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馄饨在冰箱,今天别放太多醋。下面压着他的信用卡。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去厨房煮馄饨的时候发现灶台擦过了,昨天溅的汤渍没了。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哥哥的字:我查过了,离婚协议要找律师,我有个同学在朝阳,回头把电话给你。
煮馄饨的水开了。我把馄饨一个个放进去,用勺子背轻轻推。它们沉在锅底,慢慢变胖,浮上来。虾皮和紫菜在汤里打着旋。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阳光正好照在碗沿上,汤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油花。咬开第一只馄饨的时候,韭菜的鲜和鸡蛋的香一起涌出来,烫得舌尖发麻。我慢慢吃,一只一只,连汤都喝完了。
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那个律师同学。我擦干手接了,约了明天下午两点见面。
挂了电话,我把碗放进沥水架。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云在慢慢移动,形状不断变化。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跑得屁股一扭一扭的。远处传来学校广播体操的音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我打开冰箱,看着哥哥包的那一排排馄饨,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每个之间留着小空隙。旁边还有昨天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都还在。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右手上。伤口上的痂已经干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中间是深褐色。再过几天大概就会脱落,露出底下新长的皮肤。可能会留一道浅浅的疤,在手臂内侧,平时看不见。
我把冰箱门关上。磁铁贴着一张超市促销海报,下面压着哥哥那盒没抽完的烟。我抽出海报看了看,又贴回去。然后从笔筒里找出一支圆珠笔,在便利贴背面写了几个字,贴在海报下面:
今天买醋。酱油也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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