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她提前完工归家,钥匙一转,听见卧室里传来不该有的声音。
客厅投屏自动连接,她按下播放键,画面里两个人影僵住。
她没哭也没闹,只笑着说了一句:“两位玩得开心啊。”
![]()
1
江栖桐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手机上显示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比预计的完工时间早了将近三个小时。甲方那边临时改了验收流程,她带着团队连轴转了七十二个小时,最后一遍过完系统,对方负责人大手一挥说行了,江总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她笑着点头,拎起包就往外走,连庆功酒都没喝。
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她只想赶紧回家泡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摔进那张两米宽的大床里,睡到自然醒。
电梯上行的数字跳到二十八,她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插进锁孔。这个点侯景深应该已经睡了,她不想吵醒他。结婚四年,侯景深向来作息规律,十一点前必上床,说是做投行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熬不起。
玄关的灯没开,但客厅有光。
是卧室的方向。门缝里漏出来一截暖黄色的光线,还有——
声音。
女人的笑声,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娇嗔。然后是男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江栖桐站在玄关,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指尖冰凉。她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的地板,多了一双高跟鞋。裸色,细跟,Jimmy Choo的经典款,和她去年在香港买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慢慢把包放在换鞋凳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走到客厅的电视柜前,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投屏系统。
这套智能家居是她去年升职之后找人装的,全屋互联,只要手机在WiFi范围内,投屏会自动连接。她点开手机里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投屏App,界面上显示客厅电视已连接。然后她点了一下“屏幕镜像”。
卧室里那盏床头灯的光,和她此刻手里屏幕上显示的画面,同步了。
画面里,床单是乱的,她那套真丝四件套,灰蓝色的,上周才换的。侯景深背对着镜头,身上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深灰色家居服,领口被扯得歪到一边。他怀里搂着一个女人,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侧向一边,看不清五官,但看得出来很年轻,下颌线条紧致,皮肤白得发光。
女人的手搭在侯景深的后颈上,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
江栖桐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按下了电视的电源键。
客厅那台七十五寸的电视屏幕亮起来,画面瞬间铺满了整面墙。卧室里的动静戛然而止。她能听见一声短促的抽气,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侯景深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什么声音?”
她没回答。她站在客厅中央,电视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此刻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卧室门被猛地拉开,侯景深裹着那件家居服走出来,头发乱着,脸色煞白。他看见江栖桐站在客厅,又看见电视屏幕上还没退出的投屏画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栖桐偏了偏头,越过他的肩膀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正手忙脚乱地套裙子,是一条碎花吊带裙,搭在床尾的椅子上,旁边还扔着一件黑色蕾丝内衣。
她收回目光,看着侯景深,笑了一下。
“两位玩得开心啊。”
她的声音很平,语气就像在饭局上问别人要不要添杯茶。侯景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栖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江栖桐打断他,偏过头看着电视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解释你趁我加班带人回家,还是解释你连床单都没换?”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玄关那盏没开的灯和卧室里透出来的光。光线交错,把侯景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江栖桐已经转身走向玄关了。
“栖桐!”侯景深追了两步,“你等一下,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江栖桐弯腰换鞋,头也没回:“我去哪儿跟你没关系。让开。”
她直起身的时候,那个女人从卧室里走出来了。裙子穿好了,头发也用手拢了拢,脸上的妆有点花,但五官确实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带着一种被撞破之后的慌张和——江栖桐看得很清楚——一丝不服气。
“姐,”那女人开口,声音细细的,“你别怪景深,是我……”
“别叫我姐。”江栖桐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那双Jimmy Choo,“鞋挺好看的,我有一双一模一样的。不过我的那双,从来不穿进别人家。”
女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侯景深站在两个人中间,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木偶,手足无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江栖桐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侯景深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慌,但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闭上了眼睛。手在抖,抖得厉害,她不得不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没心疼。
她睁开眼,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妆没花,头发没乱,甚至衬衫的领口都还规规矩矩地翻着。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三十二岁,结婚四年,拼了命地工作,以为这个家是两个人一起建的,结果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往里填东西。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凌晨一点的小区里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开了最大档,还是冷。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她把车开出地库,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熄了火。然后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没有声音,眼泪砸在方向盘上,一滴一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抬起头,抽了张纸巾把脸擦干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还行,能见人。她拿起手机,屏幕上十几条微信,全是侯景深发的。
“栖桐你回来,外面冷。”
“我错了,你听我解释行吗?”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求你了,接电话。”
最后一条是语音通话的未接记录,连着打了四个。她划掉通知,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江总?出什么事了?”
“小周,”江栖桐说,“帮我订间房,公司附近的,今晚就住。”
对面沉默了两秒:“……好,我马上订。江总你没事吧?”
“没事。”她顿了顿,“明天帮我约一下秦律师,上午九点,我去他办公室。”
“秦律师?好,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了车。后视镜里,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侯景深的身影出现在光晕里,穿着拖鞋和那件家居服,正在四处张望。
江栖桐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的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她没回头,也没减速。车载音响里随机播到一首老歌,一个女声在唱“解脱”,她伸手切了歌。
换了一首更吵的,摇滚,鼓点砸得车厢都在震。她把音量拧大,大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条路她走了四年,从公司到家,二十五分钟,每一个红绿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今晚是第一次,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开。
2
秦律师叫秦砚白,是江栖桐大学室友的哥哥,做离婚官司在圈子里很有名,收费贵,但胜率高。江栖桐认识他快十年,以前开玩笑说希望永远别找他帮忙,结果还是打了脸。
上午九点,她准时坐在秦砚白的办公室里。秦砚白给她倒了杯美式,自己端着杯热牛奶坐在对面,打量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嗯。”江栖桐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我要离婚。”
秦砚白没急着接话,把牛奶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说说情况。过错方是谁?”
“侯景深。出轨,被我当场撞见。”
“有证据吗?”
江栖桐想了想:“家里有监控,客厅的摄像头应该拍到了。还有投屏记录。”
秦砚白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两笔:“财产方面呢?你们名下有什么?”
“一套房,就是现在住的那套,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七成,贷款一直是我在还。车两辆,我的是婚前买的,他的是婚后买的。存款……我没细算过,但应该不多,他这两年收入一直不稳定。”
“他什么工作?”
“投行。前几年还行,去年开始他们公司业绩下滑,奖金砍了大半,今年到现在只拿过两次项目提成。家里的开销基本都是我在撑。”
秦砚白停下笔,抬眼看她:“你确定要离?”
“确定。”江栖桐没有任何犹豫。
“行。”秦砚白合上文件夹,“那你听我说,第一,监控和投屏记录我找人固定证据,你别自己动手删。第二,房子因为是婚后财产,就算首付你出得多,法律上大概率还是平分。但你有还贷记录和首付转账凭证,我们可以主张多分。第三,他出轨属于过错方,你可以要求损害赔偿,但金额不会太高,这个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江栖桐点头,“我不要他净身出户,该我的我一分不让,不该我的我也不稀罕。”
秦砚白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江栖桐,你还是那个脾气。”
“什么脾气?”
“清醒。”秦砚白靠在椅背上,“很多人来我这儿,第一句话是‘我要他死’,第二句话是‘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孩子’。你不一样,你第一句话是‘我要离婚’,第二句话是‘该我的不让’。”
江栖桐扯了扯嘴角:“哭过了,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从律所出来,江栖桐开车去了公司。小周在电梯口等着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她就迎上来:“江总,上午十点半跟恒远的会,材料我放你桌上了。还有,那个……侯先生打了六个电话到前台,我没转。”
“以后他打来直接挂掉。”江栖桐接过文件,脚步没停,“还有,帮我把律师函的快递单填好,下午寄出去。”
小周愣了一下:“律……律师函?”
“嗯。”江栖桐走进办公室,把包放下,回头看了小周一眼,“我要离婚。”
小周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江总,你还好吧?”
“好得很。”江栖桐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去忙吧。”
小周出去之后,她盯着文件上的字看了半天,一个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晚的画面,电视屏幕上的那一幕,侯景深煞白的脸,那个女人慌乱的眼神,还有那双鞋。那双Jimmy Choo,裸色,细跟。她去年在香港买的,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公司年会,一次是陪侯景深见客户。后来她觉得跟太高,穿着累,就收进鞋柜里了。没想到再见到同款,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侯景深发来的消息,这次是一条长文。
“栖桐,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昨晚那个人叫沈曼,是我同事,她刚来公司不久,这段时间项目压力大,我……我一时糊涂。我知道这个理由很烂,但我真的没想过要跟你离婚。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江栖桐看完,打字回了一句:“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房子我要,车归你,存款对半分。你要是同意,就签字。不同意,我们法庭见。”
发完之后,她把侯景深的微信备注从“老公”改成了“侯景深”,然后关掉对话框,打开了工作邮件。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干干的。大概是昨晚哭完了,今天已经没眼泪了。
下午的会开到一半,手机又震了。她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没接。过了十分钟,又打来一次。她还是没接。第三次打来的时候,她跟会议室里的人说了声抱歉,拿着手机出去了。
“喂?”
“是江栖桐吗?”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尖细,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温柔,“我是沈曼。”
江栖桐靠着走廊的墙,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有事?”
“我想跟你聊聊。”沈曼说,“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景深他……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的是你们已经分居了。”
江栖桐没说话。
沈曼继续说:“我也是被他骗了。他跟我说你们感情早就破裂了,只是为了家里老人一直拖着没办手续。我昨晚才知道他一直在骗我。”
“所以呢?”江栖桐的声音很平,“你打电话来,是想让我同情你?”
“不是!”沈曼急了,“我是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没什么用,但我还是要说。我不会再见他了,我已经跟公司提了离职。”
江栖桐沉默了几秒:“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江栖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比我小九岁。你刚毕业吧?”
“……去年毕业的。”
“行。”江栖桐说,“电话挂了之后,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了。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小姑娘。男人跟你说他婚姻不幸福,你就信?他要是真不幸福,早就离了。没离,就是不想离。你图他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拿你当消遣?”
对面没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响动。
“我知道了。”沈曼的声音有点抖,“对不起。”
电话挂了。江栖桐站在走廊里,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高低低的楼,灰蒙蒙的天。她握着手机,指尖泛白,然后慢慢松开,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继续。”
3
离婚的事比江栖桐预想的顺利。
侯景深一开始不肯签,又是发长消息又是上门堵人。江栖桐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式公寓,他就在公司楼下等,一等就是一晚上。江栖桐从地库开车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路边,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像个被雨淋过的流浪狗。
她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蹲着没用。签字,或者法庭见,你选一个。”
侯景深站起来,手扒着车窗,眼睛红红的:“栖桐,四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江栖桐看着他,“侯景深,你带人回家的时候,想过四年的感情吗?你跟她上床的时候,想过我吗?”
侯景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让开。”江栖桐升上车窗,踩了油门。后视镜里侯景深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她没再看。
一个星期之后,侯景深签了字。房子归江栖桐,车归侯景深,存款对半分,另外侯景深一次性支付二十万作为损害赔偿。秦砚白说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江栖桐点点头,没说什么。
办完手续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看见了沈曼。小姑娘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穿着牛仔裤和白T恤,扎着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看见江栖桐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江……江姐。”
江栖桐停下脚步:“有事?”
“我来跟他说句话。”沈曼指了指后面,侯景深正从民政局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脸色灰败。他看见沈曼,愣了一下。
沈曼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很响,连马路对面的人都看过来了。侯景深捂着脸,整个人懵了。
“这一巴掌,是还你骗我的。”沈曼说完,转身就走了。经过江栖桐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快步走开了。
江栖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小姑娘,比她想象的要拎得清。
侯景深捂着脸走过来,表情复杂:“栖桐……”
“别叫我。”江栖桐抬手打断他,“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路上碰见了,就当不认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这一次,后视镜里没人追过来。
她开出去两条街,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这一次她哭出了声,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四年,从二十八岁到三十二岁,她把最好的年纪给了这段婚姻,最后换来的是一场闹剧。
她哭够了,擦干眼泪,拿出手机给秦砚白发了条消息:“办完了。”
秦砚白回得很快:“恭喜。晚上请你吃饭?”
“改天吧。今天想一个人待着。”
“行。有事随时找我。”
江栖桐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红的黄的白的,在阳光下热热闹闹地开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开回了家。
那个家,现在是她一个人的了。
4
侯景深从民政局出来之后,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捂着脸,沈曼那一巴掌的劲儿还没完全消,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路边有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包烟和一瓶水,站在门口抽了一根。他其实戒了三年了,江栖桐不喜欢烟味,他刚结婚那会儿就戒了。但今天他想抽。
烟雾升起来,他眯着眼看着街上的车流,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四年前他跟江栖桐结婚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江栖桐漂亮,能干,性格好,家里家外一把抓。他在投行混得一般,她从来没嫌弃过,反而一直鼓励他,说慢慢来,机会总会有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去年,他那个项目黄了之后,奖金泡汤,升职也泡汤了。江栖桐升了总监,薪水翻了一倍,家里的开销全靠她。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滋味。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作祟,他开始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沈曼就是那时候出现的。新来的实习生,分在他手下,一口一个“侯老师”,眼睛里全是崇拜。他知道自己不该,但他贪那种被人仰视的感觉。江栖桐太强了,强到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像个废物。沈曼不一样,沈曼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问他,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然后就越了界。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他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又都忍不住。直到那个晚上,江栖桐提前回来,把一切都撕开了。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里沈曼的头像已经变成了一条横线,她把他删了。江栖桐那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他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把两个人都弄丢了。
接下来的日子,侯景深搬进了一间租来的小公寓,离公司不远,但环境差了很多。一室一厅,朝北,常年见不到阳光。他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偶尔在公司碰见沈曼,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
一个月之后,他听说沈曼离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又过了半个月,他在朋友圈里看到江栖桐发了一张照片,是她新办公室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夜景,配文是“新起点”。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点赞之后又觉得不妥,想取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取消。
5
江栖桐离婚之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了工作上。她带着团队拿下了两个大项目,公司给她换了间更大的办公室,还配了独立秘书。小周升了行政主管,见到她就笑:“江总,跟着你混真有肉吃。”
江栖桐也笑:“那你得好好干,别给我掉链子。”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秋天。有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看见秦砚白靠在车边等她。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路过。”秦砚白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江栖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坐了进去。秦砚白开车很稳,一路往城郊走,最后停在一家路边摊前。烧烤,啤酒,塑料桌椅,烟火气十足。
“你一个律师,请人吃饭就来这种地方?”江栖桐拉开椅子坐下。
“这儿好吃。”秦砚白拿过菜单,熟练地点了一堆,“我以前加班到半夜就来这儿,老板都认识我了。”
江栖桐看着他,忽然笑了:“秦砚白,你是不是想追我?”
秦砚白手一顿,抬头看她,然后也笑了:“这么直接?”
“不然呢?”江栖桐靠在椅背上,“你又是送咖啡又是请吃饭,还大老远开车带我来吃烧烤。你以前可没这么殷勤。”
秦砚白把菜单放下,认真地看着她:“是,我想追你。但我不急。你刚离完婚,需要时间。我可以等。”
江栖桐沉默了一会儿:“秦砚白,我结过婚。”
“我知道。”
“我不打算再结了。”
“那就不结。”秦砚白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递给她,“谈恋爱也行,不谈也行,你说了算。”
江栖桐接过羊肉串,咬了一口。辣,香,烫。她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
“你图我什么?”她问。
“图你清醒。”秦砚白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图你哭完了还能站起来。图你离婚的时候知道要房子要钱,不跟我那些女客户似的净身出户还觉得自己特伟大。”
江栖桐被他逗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秦砚白举起杯子,“敬清醒的人。”
江栖桐拿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啤酒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苦,一点回甘。
那天晚上他们吃到很晚,聊了很多。秦砚白说起他以前办过的案子,有些女人为了离婚什么都不要,就为了争一口气,结果离完之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孩子也跟着受苦。他说他不赞成这样,该争的要争,该拿的要拿,这不是贪心,是保护自己。
江栖桐听着,想起自己离婚的时候,房子、存款、赔偿,一样没落。她不是不在乎感情,她只是明白,感情没了,日子还得过。日子要过,就得有钱。
“秦砚白,”她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冷血的?”
秦砚白想了想:“不觉得。我觉得你挺聪明的。”
“聪明?”
“嗯。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很多人离婚的时候,觉得争财产就是不爱了,就是俗。可你不这么想。你觉得爱没了就是没了,但日子是自己的。这不是冷血,是拎得清。”
江栖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她以为的要懂她。
6
侯景深的日子越过越差。
项目接连出问题,上司找他谈了几次话,暗示他要是再拿不出成绩,年底的考核可能过不了。他压力大,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有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是他跟江栖桐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背后是满天的彩带。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通讯录,找到江栖桐的号码。备注还是“老婆”,他忘了改。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他锁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上班,他在电梯里碰见了沈曼。沈曼穿着职业装,头发盘起来了,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不少。她看见他,点了下头,没说话。电梯到了楼层,她先出去了,脚步利落,头也没回。
侯景深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曾经以为沈曼离不开他,以为江栖桐离不开他。结果两个人都走了,只有他还在原地。
年底的时候,侯景深被公司辞退了。理由写得很官方,绩效不达标,岗位调整。他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站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冬天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江栖桐还在家里等他,锅里温着汤,客厅的灯亮着。
他拿出手机,给江栖桐发了条消息:“我被裁了。”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想撤回,但已经发出去了。过了大概十分钟,江栖桐回了一条:“找份新工作吧。你能力不差,别颓。”
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笑完之后,眼泪掉下来了。她还在鼓励他,即使他们已经离婚了。她从来都是这样,不记仇,不算计,该做的事一样不少。
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风里。
7
江栖桐收到侯景深消息的时候,正在跟秦砚白吃饭。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秦砚白夹了块鱼给她:“谁啊?”
“侯景深。说他被裁了。”
秦砚白挑了挑眉:“你回了吗?”
“回了。让他找工作。”
秦砚白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心软。”秦砚白给她倒了杯茶,“要是别人,前夫被裁了,巴不得放鞭炮庆祝。你还鼓励他。”
“没必要。”江栖桐端起茶杯,“都过去了。他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但也没必要盼着他倒霉。”
秦砚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江栖桐,明年我打算自己开律所。你要不要合伙?”
江栖桐愣了一下:“合伙?我又不是律师。”
“你懂管理,懂运营,我懂法律。我负责接案子打官司,你负责管人和管钱。怎么样?”
江栖桐想了想:“你认真的?”
“认真。”秦砚白放下筷子,“我想了很久了。我一个人干不过来,找别人又不放心。你最合适。”
江栖桐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秦砚白的时候。那是大学室友的生日聚会,秦砚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角落里看书,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温和。那时候她还有男朋友,秦砚白也有女朋友,两个人连话都没说几句。
后来她结了婚,秦砚白还单身。她问过他为什么不找对象,他说没碰到合适的。她当时还开玩笑说“你要求太高了”,秦砚白笑笑没接话。
现在回想起来,江栖桐忽然觉得,有些人的缘分,可能真的需要等。
“行。”她端起茶杯,“那就合伙。”
秦砚白笑了,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8
第二年春天,江栖桐和秦砚白的律所开张了。
小周跟着她跳了过来,做行政主管。律所不大,但生意不错,秦砚白的案源稳定,江栖桐把内部管理得井井有条。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花篮摆满了走廊。
江栖桐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春天了,路边的树都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也好,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秦砚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江栖桐接过咖啡,“想起离婚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现在呢?”
“现在?”江栖桐喝了口咖啡,偏头看他,“现在觉得,那天是个开始。”
秦砚白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站着。窗外的城市在春光里铺展开来,车流如织,人潮涌动。他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很多,不再像刚离婚时那样紧绷着。
“江栖桐,”他开口,“我上次说的话还算数。”
“哪句?”
“我想追你。”
江栖桐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秦砚白,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
“嗯。做律师的,认准了就不松口。”
“那你就追吧。”江栖桐端着咖啡往外走,“不过我提醒你,我这个人很难追的。”
“我知道。”秦砚白跟在她后面,“我有耐心。”
江栖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那点温柔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能会记很久。
9
侯景深后来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另一家投行,从头做起,薪水只有以前的七成。他搬了家,换了个朝南的公寓,虽然小,但阳光好。他戒了烟,开始跑步,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跑三公里,跑完之后一身汗,冲个澡,神清气爽地去上班。
有天傍晚他在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西红柿,一抬头看见对面走过来两个人。江栖桐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长了些,松松地披在肩上。旁边是秦砚白,推着车,车里放着一袋米和几盒牛奶。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江栖桐笑着推了秦砚白一把,秦砚白躲了一下,又凑过去,凑得很近,低头跟她说话。
侯景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从货架那头走过去,谁也没注意到他。江栖桐的笑声远远地飘过来,轻快,敞亮,跟以前在家里那种疲惫的笑完全不一样。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西红柿放进购物车,然后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在排队结账了,秦砚白站在江栖桐身后,手搭在购物车上,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膀上。江栖桐偏过头跟他说了句什么,秦砚白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侯景深收回目光,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传送带上。收银员扫码的时候,他听见旁边货架上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一个男声在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把东西装进袋子,拎着走出了超市。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他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对面小区里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江栖桐刚结婚那会儿,也住在这样一个小区里。那时候她每天下班都比他早,他到家的时候,总能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回头冲他笑一下,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后来那个笑容越来越少了。他以为是感情淡了,其实是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先松了手。
绿灯亮了,侯景深拎着袋子走过斑马线。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自己那扇窗户。暗着,没开灯。
他掏出钥匙,开门,上楼,进屋。屋里黑漆漆的,他伸手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客厅。他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做饭。一个人的饭很简单,炒个青菜,煮碗面,十分钟就好了。
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对面是一把空椅子。他吃了一口面,没什么味道。忽然想起江栖桐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她总喜欢多放一个鸡蛋,说“你上班累,多吃点”。
侯景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坐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10
那年秋天,江栖桐和秦砚白在一起了。
没什么特别的仪式,就是有天晚上两个人加班到很晚,秦砚白送她回家,到了楼下,他忽然说:“江栖桐,我不想送你回家了。”
江栖桐看着他:“那你想干嘛?”
“想让你请我上去喝杯茶。”
江栖桐笑了:“秦砚白,你追了我快一年,就为了喝杯茶?”
“不止。”秦砚白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想以后每天都能送你回家,然后跟你一起上楼。不想再送到楼下就掉头走了。”
江栖桐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那点期待和紧张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离婚那天的嚎啕大哭,想起一个人搬进公寓的第一晚,想起在烧烤摊上他递过来的那串羊肉。
“行吧。”她转身开了门,“上来喝茶。”
秦砚白笑了,跟在她后面进了电梯。
那天晚上他真的只是喝了杯茶,然后帮她把厨房漏水的水龙头修好了。修完之后他站在厨房里洗手,江栖桐靠着门框看他,忽然开口:“秦砚白,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秦砚白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她:“嗯。从你离婚那天就在等。”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你需要时间。”秦砚白擦干手,走到她面前,“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趁你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我想让你自己站起来,然后看清楚,我还在。”
江栖桐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秦砚白握住她的手:“那也得你愿意听。”
江栖桐没抽手,反手扣住他的手指。秦砚白笑了,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厨房的灯暖融融地亮着,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江栖桐,”他低声说,“以后的日子,我陪你过。”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但是说好了,我不结婚。”
“不结。”秦砚白拍了拍她的背,“就这样,也挺好。”
11
又过了一年,江栖桐和秦砚白的律所搬进了更大的写字楼,员工从五个人变成了二十个。小周升了运营总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干劲十足。江栖桐还是老样子,加班、开会、见客户,只是现在加班的时候,秦砚白会在旁边陪着她,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
侯景深的消息,她偶尔会从别人嘴里听到。听说他换了两次工作,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一般,但稳定。听说他谈过一次恋爱,没多久就分了。听说他搬去了城东,离她很远。
她听完就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有天周末,秦砚白拉着她去逛家居店,说要给律所添几盆绿植。两个人在店里转了半天,挑了三盆龟背竹和两盆绿萝。结账的时候,江栖桐忽然看见旁边货架上摆着一排香薰蜡烛,其中一个味道是雪松和琥珀。她拿起来闻了闻,愣了一下。
这个味道,跟侯景深以前用的沐浴露一模一样。
秦砚白凑过来:“喜欢这个?”
江栖桐把蜡烛放回去:“不喜欢。走吧。”
她推着车往门口走,秦砚白跟在后面,没多问。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栖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蜡烛。货架上的灯光打下来,把那些玻璃罐子照得亮晶晶的。
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出了门,阳光很好,秋天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秦砚白把绿植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江栖桐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秦砚白,”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提前回家,现在会是什么样?”
秦砚白想了想:“那可能你还在那个家里,我还在等。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纸包不住火。”
“也是。”江栖桐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其实我应该谢谢他。”
“谢他什么?”
“谢他让我看清楚,有些人不值得。”她偏过头看着秦砚白,“也谢他让我遇见你。”
秦砚白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别煽情。晚上想吃什么?”
“火锅。”
“行,火锅。”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江栖桐把车窗关小了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暖融融的橘红色一片。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跟侯景深谈恋爱的时候,也想过天长地久。后来发现天长地久是假的,但日子是真的。日子要一天一天过,跟谁过,怎么过,都是自己的选择。
她选了一条不太容易的路,但走出来了。
12
那年冬天,江栖桐在商场碰见了沈曼。
小姑娘穿着件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正在跟旁边的男生说话。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沈曼笑得很开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以前那种刻意的娇嗔完全不一样。
江栖桐本来想装作没看见,但沈曼先看到了她。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走过来。
“江姐。”她站在江栖桐面前,有点局促,但比以前坦然多了,“好久不见。”
“嗯。”江栖桐点点头,“来逛街?”
“嗯,跟我男朋友。”沈曼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男生正站在不远处等着,朝这边礼貌地笑了笑。沈曼收回目光,看着江栖桐,“江姐,你……你还好吗?”
“挺好的。”江栖桐看着她,“你呢?”
“我也挺好的。”沈曼咬了咬嘴唇,“江姐,我……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时候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
江栖桐看着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两年前那个在电话里慌张解释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坦坦荡荡地站在她面前说对不起了。
“行了。”江栖桐摆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沈曼使劲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嗯。江姐,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回到那个男生身边,男生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两个人并肩走远了。江栖桐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秦砚白。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在哪儿?”
秦砚白秒回:“律所。怎么了?”
“没事。晚上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行。我早点回去。”
江栖桐收起手机,继续逛。商场里人很多,到处是圣诞节的装饰,红红绿绿的,热闹得很。她走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戒指,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看了一眼,笑了笑,走过去了。
她不打算结婚,但有人陪着,日子就挺好。
13
过年的时候,江栖桐和秦砚白一起回了趟老家。秦砚白的父母住在南方一个小城,冬天也暖和,院子里种着桂花树,一年四季绿油油的。秦妈妈是个温和的女人,见了江栖桐就拉着她的手说“砚白跟我说过你,好孩子”。秦爸爸话不多,但吃饭的时候给江栖桐夹了好几次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江栖桐坐在秦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没有轰轰烈烈,但有烟火气。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陪你立黄昏。
秦砚白从屋里出来,端了杯热茶给她:“想什么呢?”
“想你爸妈人真好。”
“那当然。”秦砚白在她旁边坐下,“我妈说了,让我好好对你,别欺负你。”
江栖桐笑了:“你欺负得了我吗?”
“欺负不了。”秦砚白喝了口茶,“你太厉害了。”
“知道就好。”
两个人靠在一起,晒着太阳,谁也没再说话。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年味很浓。
江栖桐闭上眼,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她从那个家里走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别人了。结果呢?日子一天天过,伤口一天天愈合,她遇见了秦砚白,遇见了更好的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旁边闭着眼晒太阳的秦砚白,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秦砚白睁开一只眼看她:“嗯?”
“没事。”江栖桐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秦砚白也笑了,握住她的手,重新闭上眼。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14
侯景深后来没有再婚。
他谈过两次恋爱,但都没走到最后。第一个女朋友嫌他不够上进,第二个女朋友嫌他心里有别人。他没辩解,因为那个女朋友说对了。他确实忘不掉江栖桐,或者说,他忘不掉的是那个曾经被他亲手毁掉的家。
有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经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他放慢车速,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他不知道里面住着谁,但他知道江栖桐早就搬走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掉头离开了。
后视镜里,那个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一片楼群的灯光里,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侯景深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城市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方向赶。
他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到一首歌,是一个男声在唱“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他听着,笑了一下。然后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尾声
第二年春天,江栖桐在律所加班,整理一个离婚案子的材料。当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跟丈夫结婚七年,孩子五岁,丈夫出轨,她要离婚。她来找秦砚白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孩子”。
江栖桐给她倒了杯水,听她哭完,然后跟她说:“该要的都要。房子、存款、抚养费,一样不能少。你不是在跟他争,你是在给自己和孩子争。”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案子办完那天,那个女人给江栖桐发了条消息:“江姐,谢谢你。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比以前好。”
江栖桐看完,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秦砚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又在看案子?”
“嗯。”江栖桐接过咖啡,“想起以前的事了。”
秦砚白在她对面坐下:“想起什么?”
“想起我刚离婚那会儿,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江栖桐喝了口咖啡,“现在觉得,那时候真傻。”
秦砚白笑了:“现在不傻就行。”
“嗯。”江栖桐看着他,忽然开口,“秦砚白。”
“嗯?”
“谢谢你等我。”
秦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等到了就行。”
窗外是春天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空泛着淡淡的橘红色。楼下的路灯刚亮,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赶着回家,有人刚出门。江栖桐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她终于明白,人生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来,有些事注定要发生,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但只要不放弃,总会走到有光的地方。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