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宣传照”引争议

文｜陆弃

9月16日至17日，日本首相兼自民党总裁高市早苗完成自民党高层和内阁改组，第二次高市改造内阁于9月17日正式成立。日本首相官邸公布的资料显示，新内阁随后举行合影和相关活动。 9月20日前后，一组用于宣传新内阁的黑白照片在日本社交媒体引发争议。照片中，高市早苗被置于视觉中心，多张画面采用黑白处理，另一张照片则只保留红色地毯。部分日本网民认为这种处理方式过度追求政治人物的视觉塑造，并联想到战争电影甚至纳粹宣传；也有人认为，这种联想属于过度解读，照片本身并不能证明政府具有所谓“好战”意图。

这场争议表面上是一次宣传图片的审美选择，实质上却触及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政府究竟应该怎样向公众展示自己？一张照片当然不能决定一个政权的性质，更不能仅凭色调推导出政策方向。但当政府主动使用具有强烈象征意味的视觉语言时，它就不再只是摄影，而成为政治传播的一部分。既然是公共传播，就必然要接受公众对于这种表达的解释与质疑。

从官方信息来看，高市内阁此次改组并不是一次单纯的人员调整。高市在9月17日记者会上明确提出“责任ある积极财政”，强调日本成长战略、地方未来战略、危机管理投资和成长投资，并将此次改造定位为进入“执行阶段”的政府。她同时强调，外交、通商、经济财政等需要政策连续性的领域将尽量保持稳定。

也就是说，这一届内阁需要传达的本来是非常具体的政策内容：经济增长、财政支出、产业政策、社会保障、规制改革、外交与安全。可是，当政府宣传把大量视觉注意力集中到首相个人形象上时，公众关注点就可能从“政府准备做什么”，转移到“政府想把自己塑造成什么样子”。

这正是现代政治传播中最微妙的地方。政治人物当然需要形象，政府也需要通过照片、视频和社交媒体提高政策传播效率。但政府宣传与商业广告之间存在一个根本区别：前者使用的是公共资源，面对的是全体纳税人，而不是自愿接受营销的消费者。因此，政府宣传最重要的并不是“好不好看”，而是能否让公众准确理解政策、判断政策、监督政策。

黑白照片本身当然没有原罪。黑白摄影可以突出人物轮廓，可以制造庄重感，也可以强化历史感和纪实感。问题出现在语境之中。当画面以首相为核心，其他元素被大幅去色，而红色地毯成为唯一鲜明色彩时，视觉符号就可能获得超出原本内容的意义。有人联想到战争电影，有人联想到极权政治，有人认为只是艺术化处理，这些不同解释恰恰说明，政治传播从来不是发布者单方面决定意义。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9月19日，日本还举行了围绕安全保障相关法律的集会。部分政治人物在会上批评高市政府的宣传方式，并将政府扩大公共传播预算与所谓“宣传政治”联系起来。这些都是明确的政治批评，不能直接当作对政府性质的事实认定。 但它至少说明，日本国内围绕高市政府的政治传播方式，已经出现明显争议。

这种争议与高市政府的政策议程并非毫无关系。新内阁成立后，高市在记者会上多次强调“强大的日本”、产业竞争和国家间竞争，并把经济政策与危机管理、国土强化等议题放在同一套政府行动框架中。 同时，首相官邸公开资料显示，国家安全保障、核裁军与防扩散等事务也被纳入首相特别助理的职责范围。

这些政策本身都有其具体的制度和现实背景，不能因为一组照片的视觉风格就被简单归结为“好战”。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当经济、产业、安全、外交和国家竞争越来越多地被放进同一个政治叙事之后，政府的传播方式是否也会越来越强调力量、秩序和领袖形象，而弱化政策细节、财政成本和社会分歧？这才是黑白照片风波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一个政府如果希望公众支持自己的政策，就应该把政策本身摆到聚光灯下：钱从哪里来，准备投入多少，谁将受益，谁承担成本，安全政策扩大到什么边界，外交政策会产生什么后果。这些问题远比照片采用什么滤镜重要。政治传播如果越来越依赖视觉冲击和个人形象，那么公众得到的可能是一种更强烈的政治感受，却未必获得更多可供判断的政治信息。

反过来说，公众也需要保持必要的理性。一张黑白照片可以让人产生不适，可以引发历史联想，但不能据此直接证明一个政府具有某种意识形态，更不能把摄影手法等同于具体政策。把所有具有强烈视觉效果的政府宣传都解释成极端政治，同样会削弱公共讨论的严肃性。真正有价值的批评，应当回到政策文本、预算安排、法律变化和政府实际行动本身。

高市内阁此时更需要面对的，也许正是这种“传播反噬”。越强调形象，越容易被放大解读；越依赖强烈符号，越需要承担符号失控的风险。政府可以选择怎样拍照，却无法决定公众怎样理解照片。对于公共权力而言，这是一条必须接受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