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9年9月20日，北京东郊一间普通住宅里，85岁的陈伯达倒在饭桌旁。几天前，这里还闷热难耐，随后一场连日阴雨突然降温，老人最终因心肌梗塞离世。这个结局，没有发生在聚光灯下，而是在家人一顿寻常午饭之间。
9月17日傍晚，北京开始下雨。雨势很快由急转大，直到第二天仍未停歇，气温也骤然下降。对年轻人来说，这不过是换件衣服的事；对年迈且身体状况不佳的老人，却可能意味着一场难以承受的考验。
9月20日清晨，雨暂时停了。陈晓农准备乘火车前往石家庄看望母亲，出门前特意到父亲房间看了一眼。见陈伯达还在熟睡，他没有叫醒老人，只把旁边凳子上的毛毯轻轻盖到父亲身上。
这个细节后来被家人反复提起。谁也没有想到，短暂的告别，竟成了父子之间的最后一面。
陈伯达晚年的居所位于北京东郊，是一套两居室顶层住房。由于他当时仍处于服刑期，住所对门安排了一位公安人员居住，邻居们都称他为“老萧”。这样的安排既有照看之意，也带着特殊时期的管理性质。
1981年8月下旬，陈伯达经特批保外就医，随后被安置在这里生活。陈晓农和妻子张兰华从石家庄来到北京，承担起照顾老人的责任。张兰华原本是一名普通工人，为了照料家中老人和孩子，只得辞去工作。
刚到北京时，她对这位曾经身居高位的公公颇为拘谨。陈伯达的名字，她早已听过；关于他的经历，外界也有许多复杂说法。可真正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张兰华看到的却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物，而是一位沉默寡言、长时间埋头读书的老人。
他生活简朴，行动迟缓，许多日常琐事都要家人操持。衣食起居、看病吃药，甚至房间里的冷暖，都由儿媳妇一点点安排。相处日久，最初的拘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家人之间的照料和牵挂。
那天早晨，陈伯达醒来后问：“晓农出门了吗？”
张兰华回答：“九点就走了，临走前来看过您，见您睡得熟，没忍心叫醒。”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声念了一句：“好冷。”
这句话，当时听来只是对天气的抱怨。谁也没有想到，它会成为老人留给家人的最后话语之一。
中午，张兰华做好饭，叫公公到饭厅用餐。陈伯达缓慢走过去坐下，开始吃饭。张兰华带着正在读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在客厅边吃饭边看电视。屋里很安静，电视声断断续续传来，和饭碗碰撞声混在一起。
突然，饭厅传出一声闷响。
张兰华放下碗筷赶过去，只见陈伯达头靠着墙，已经失去知觉。家中只有她和一个孩子，一时间难免慌乱。她让孩子赶紧到对门找老萧，自己则守在老人身边。
老萧很快赶来，先查看情况并给老人服药，随后拨打医院电话。医生赶到后进行检查，发现陈伯达瞳孔已经散大，抢救无效。陈晓农从石家庄赶回北京时，父亲已经离世。
按照医生的判断，突然降温可能诱发血管收缩，加重老人原有的心血管问题，最终引发心肌梗塞。对于一个年过八旬、身体状况本就脆弱的老人而言，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往往来得迅速，也很难留下充分的抢救时间。
料理后事时，陈晓农承担了主要事务。陈伯达生前工作的北京文史馆也给予协助，馆内负责联系和安排相关事宜的工作人员，为丧事奔走了不少时间。由于陈伯达身份特殊，告别会没有公开发布消息，只通过亲友之间口头通知。
遗体告别会定于1989年9月28日上午10时20分，在八宝山第一告别室举行。现场使用的是“陈建相”这个名字，这是陈伯达的本名；“伯达”则是他在三十年代留学莫斯科期间使用的笔名。
到场者有四十余人，多是亲属、故交以及过去相识的人。告别厅内没有喧闹，也没有过多仪式性话语，众人只是默默站立，偶尔传出压低的抽泣声。多年经历、个人命运和家庭关系，都被压缩在这场并不公开的告别仪式里。
张兰华一直强忍着悲痛。仪式进行到后段，她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哭了起来。那哭声并不复杂，没有修饰，也没有顾忌，完全是长期照料之后积累的悲伤突然涌出。
她哭的，不只是一个特殊身份的老人，也是共同生活多年、亲手照料过的公公。她曾为他准备饭菜，替他添衣盖被，陪他度过保外就医后的漫长岁月。外界眼中的陈伯达，和家庭中的陈伯达，并不是同一个切面。
张兰华的哭声打破了告别厅的沉寂。原本强忍情绪的人，也相继落泪。遗体告别结束后，陈伯达被送往火化，骨灰暂寄于老山骨灰堂。
1992年2月，陈晓农和张兰华前往领取骨灰，随后将其带回福建惠安老家岭头村。那里是陈伯达出生的地方，老屋依旧保留着家族生活的痕迹。85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去；85年后，回到故乡的已不再是那个出生时的婴孩，而是一只装着骨灰的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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