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张姐62岁,穿真丝睡裙在阳台浇花,对门李姐65岁,穿旧棉袄坐门口剥蒜,两家老头一个递茶一个装睡,张姐说真丝凉快,李姐说棉袄挡风
![]()
楼下张姐又在阳台浇花。
真丝睡裙,墨绿色,吊带,肩带细得像两根面条。她弯着腰,手里那把塑料喷壶是淡粉色的,一下一下,水雾落在绿萝叶子上,阳光一照,亮闪闪的。六十二岁的人,皮肤白,胳膊上没多少松皮,手腕子细细的,戴一个玉镯子,动一下,晃一下。
对门李姐坐在门口剥蒜。
小板凳,红色塑料的,四条腿有一条缠着黑胶布。她穿一件藏青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立着,下巴缩在里面。蒜皮在膝盖上堆成小山,风一吹,飘几片到楼道里。她剥得慢,指甲掐进蒜瓣的衣,一撕,一扯,白的出来了。
张姐家的老头在阳台递茶。
玻璃杯,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端过去的时候腰微微弯着,说,烫,慢点。张姐接过来,没回头,说,知道了。老头就站在旁边,看花,看她,看楼下。
李姐家的老头在屋里装睡。
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声音调得很小。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手搭在肚子上,手指头偶尔动一下。李姐喊他,老陈,把蒜拿进去。他没应。李姐又喊,老陈。他翻了个身,脸朝里。李姐就不喊了。
我住三楼。
每天下班回来,经过二楼,这一幕就像挂历一样,翻过去,又翻回来。有时候张姐在浇花,李姐在剥蒜。有时候张姐在收衣服,李姐在择菜。有时候两个老头一个在递东西,一个在装睡。我上楼,脚步放轻,怕惊动什么。其实惊动不了,他们各过各的。
直到那天。
那天我下班早,五点多,楼道里飘着蒜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张姐站在阳台,没浇花,手里拿着手机,对着楼下拍。我顺着看过去,是李姐,坐在小板凳上,旁边多了一个纸箱子,里面是蒜,一捆一捆的,带着泥。
张姐说,李姐,你剥这么多蒜干嘛。
李姐说,便宜,一块五一斤,我买了二十斤。
张姐说,吃得完吗。
李姐说,腌糖蒜,给儿子寄点,给闺女寄点,剩下的自己吃。
张姐说,你儿子不是在深圳吗,寄过去邮费比蒜贵。
李姐没抬头,说,他爱吃。
张姐不说话了。手机收起来,进屋了。阳台门关上的时候,真丝睡裙的裙角夹在门缝里,她拽了一下,没拽出来,又拽了一下。
我站在二楼拐角,手里拎着外卖,突然觉得那扇门关得特别响。
我认识张姐和李姐,是因为我妈。
我妈去年搬过来跟我住,跟她们混熟了。张姐拉我妈去跳广场舞,李姐拉我妈去早市买菜。我妈回来跟我说,张姐命好,老头是退休教师,一个月七八千,她自己也有退休金,两个人花不完。李姐命苦,老头以前在厂里,厂子倒了,买断工龄,现在一个月两千出头,她自己没工作,全靠老头那点钱。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正在厨房择菜。她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扔进垃圾桶。她说,张姐天天换衣服,一天一套,有时候一天两套。李姐就那几件,换来换去,洗得发白。
我说,人家乐意。
我妈说,也是。
然后她停了一下,说,张姐昨天问我,你闺女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你怎么说的。
我妈说,我说够花。
我说,然后呢。
我妈说,张姐说,够花就行,别太累。李姐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我妈把菜倒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她说,李姐后来问我,你闺女那边,有没有什么手工活可以拿回家做。
我说,你怎么说的。
我妈说,我说没有。
我说,哦。
我妈说,李姐说,她手不闲着,闲着难受。
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我妈站在水池边,手上有水,往下滴。她说,我有时候觉得,住这儿,比上班还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想起张姐的真丝睡裙。想起李姐的旧棉袄。想起张姐老头递茶的样子。想起李姐老头装睡的样子。想起我妈说的那句“比上班还累”。
我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
红点,四十七个。
我点开。大部分是“不合适”,少部分是“已查看”,还有几个是“邀请投递”。我一个个划过去,划到最下面,一个岗位,月薪四千五,要求:本科以上,三年经验,熟练使用办公软件,能接受加班,年龄三十五岁以下。
我今年三十四。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灯是圆的,光晕散开。我想,明年呢。明年我三十五了,这个岗位我也点不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李姐。
她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蒜,还有两瓶醋。她说,帮我开个门。我帮她开了。她把袋子放在门口,弯着腰,喘气。她说,谢谢你啊,小伙子。
我说,不客气。
她说,你妈说你在大公司上班。
我说,不算大公司。
她说,那也比我们强。我们老陈,以前在厂里,那厂子说倒就倒,连个响都没有。
她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你妈人好,前天还给我送了一碗排骨。
我说,我妈炖多了。
她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谢谢她。
她掏钥匙开门,手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她说,我这手,剥蒜剥的,一到阴天就疼。门开了,她进去,又回头说,你妈要是炖排骨,别放太多盐,老陈血压高。
我说,好。
门关了。我站在门口,闻着蒜味,突然想起我妈那天说的话——李姐说,她手不闲着,闲着难受。
我上班路上,地铁里。
人挤人。我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晃。旁边一个姑娘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考编的网课,老师讲得飞快,她记得飞快。对面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西装,领带松了,靠着门,闭着眼。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又响了,他又按掉。第三次响,他接了,说,知道了,我在路上。声音很小,但车厢太挤,大家都听见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旁边有人看他,他看回去。那人就转过头。
我想到我妈。
她六十三了。她以前在老家种地,后来进城,在超市理货,在饭店洗碗,在小区做保洁。她没有退休金。她只有我。
她跟我说过,你爸走得早,我这一辈子,就是把你拉扯大。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她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上大学,不知道多高兴。
我说,嗯。
她说,你好好干,别像我们。
我说,嗯。
她就不说了。饺子一个一个摆在盖帘上,圆鼓鼓的,像小元宝。
我想到张姐和李姐。
张姐一个月七八千,两个人花不完。她穿真丝睡裙,浇花,拍视频,跳舞。李姐一个月两千出头,两个人花,要给儿子寄蒜,要给闺女寄蒜,要买醋,买糖,买盐,买降压药。
张姐说,真丝凉快。
李姐说,棉袄挡风。
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我,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睡好。
他说,你最近老没睡好。
我说,嗯。
他说,是不是家里的事。
我说,不是。
他说,那就是工作的事。
我说,也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说不出来。
他就不问了。扒了两口饭,说,下午开会,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下午开会。
领导在上面讲,PPT翻得飞快。他说,今年市场环境不好,大家要共克时艰。他说,公司也在想办法,大家要相信公司。他说,年终奖可能延后,但不会少。他说,十三薪改成十二薪,这是暂时的。
我坐在下面,拿着本子,一个字没写。
旁边的小王在算账。他拿手机计算器,按来按去。我瞟了一眼,他在算房贷。他上个月刚买房,首付掏空了六个钱包,月供一万二。他老婆怀孕了,下个月休产假。他跟我说过,他不敢请假,不敢生病,不敢辞职。
他按完计算器,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散会后,我在走廊碰见他。
他说,你听见了吗,年终奖延后。
我说,听见了。
他说,去年也说延后,后来发了多少。
我说,打了个折。
他说,今年呢。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老婆下个月生。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算了一下,这个月工资还完房贷,还剩两千三。产检一次八百,奶粉一罐三百,尿不湿一包一百五。
我说,你爸妈呢。
他说,我爸在工地,我妈在给人做保洁。他们贴补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栋楼,正在盖,塔吊转来转去。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上了这么多年班,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我说,不是你的问题。
他说,那是谁的问题。
我说,我说不好。
他说,我也不敢想。
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我爸上个月从架子上摔下来了。
我说,严重吗。
他说,脚踝骨折,打了钢钉。包工头给了两千,说剩下的回头再说。回头是哪天,谁也不知道。
我说,那你爸现在。
他说,在家躺着。我妈伺候他。我给他们转了五千。我卡里还剩三百。
他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用脚碾了碾。他说,我爸跟我说,没事,养养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他以为他能骗过我。
他把烟掐了。他说,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就是来还债的。还父母的债,还房子的债,还孩子的债。
他说,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也不知道。
我说,嗯。
他走了。走廊里剩我一个人。窗外塔吊还在转,转过去,又转回来。我想起李姐老头装睡的样子。他是不是也在装。装不知道儿子在深圳过得怎么样,装不知道邮费比蒜贵,装不知道李姐的手一到阴天就疼。
他可能都知道。
他只是装。
晚上回家,我妈在炖排骨。
厨房里全是香味。她系着围裙,背对着我,拿勺子撇浮沫。她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洗手吃饭。我说,好。
我洗了手,坐在桌边。排骨端上来,还有一盘青菜,一碗米饭。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说,今天李姐给我送了一瓶糖蒜。
我说,她腌好了。
她说,腌好了。她说她儿子打电话来了,说深圳那边蒜贵,让她别寄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李姐说,那我少寄点。她儿子说,不用寄,超市有。李姐说,超市的没家里的好。她儿子就不说话了。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她说,李姐挂了电话,坐在门口,剥了一下午蒜。剥完了,装了两瓶,一瓶给我,一瓶留着。
我说,她老头呢。
我妈说,还那样,装睡。
我说,他听见了吗。
我妈说,肯定听见了。那么近。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我妈说,你说为什么。
我啃着排骨,没说话。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我妈炖排骨喜欢放醋,说这样钙能出来。我不知道钙出没出来,但汤是酸的,好喝。
我妈说,张姐今天问我,你闺女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不着急。
我说,然后呢。
她说,张姐说,也是,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李姐在旁边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李姐说,我闺女结婚的时候,我给了她两万。张姐说,我闺女结婚,我给了她十万。李姐就不说话了。
我妈放下筷子。她说,我当时站在那儿,特别想走。但我没走。我站在那儿,听她们说。张姐说,十万也不多,现在办个婚礼就没了。李姐说,两万是我攒了三年。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以后别跟她们聊这些了。
她说,不聊这个聊什么。聊菜价,聊天气,聊谁家孩子回来了,谁家孩子没回来。聊着聊着,就聊到这些了。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像张姐那样,有退休金,有房子,我是不是也能穿真丝睡裙。
她端着碗进厨房了。水龙头又开了,哗哗的。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盘排骨。还剩两块,一块大的,一块小的。我想起李姐说的,她攒了三年。
三年。
两万。
我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我妈今年六十三。如果她能活到八十三,还有二十年。我每个月给她两千,一年两万四,二十年四十八万。这还不算看病,不算住院,不算请护工。我算完,把手机放下了。
我算这个干什么。
我走到阳台。楼下,张姐在收衣服。真丝睡裙换成了真丝睡衣,长袖的,淡紫色。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老头在旁边递衣架。李姐家门口,小板凳空了,蒜皮还在,风一吹,飘起来,落在楼梯上。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停了。她喊我,你明天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随便是什么。
我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说,那我做面条。
我说,好。
她就不说话了。我站在阳台上,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黄的,照在蒜皮上。我想起小王说的那句话——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就是来还债的。
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
我不用上班。我妈一早去早市,跟李姐一起。我睡到九点,起来的时候,家里没人。桌上放着豆浆和油条,凉了。我热了一下,吃了。
吃完我下楼,想去买包烟。我不怎么抽烟,但有时候想抽一根。
楼下,张姐在阳台浇花。今天换了一件真丝睡裙,粉色的,上面有碎花。她看见我,说,小伙子,今天休息啊。
我说,嗯。
她说,你妈呢。
我说,去早市了。
她说,跟李姐去的吧。
我说,应该是。
她说,李姐这个人,就是闲不住。昨天剥了一下午蒜,今天又去早市,说是蒜便宜,再买点。
我说,她爱干活。
张姐说,什么爱干活,就是没钱。有钱谁不想歇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表情。她拿着喷壶,一下一下,水雾落在叶子上。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那时候老周工资低,我带着孩子,还要打零工。后来老周转了公办,工资涨了,我才歇下来。
老周是她老头。退休教师。
她说,我熬过来了。
她看着我,说,你妈也能熬过来。你好好干。
我说,嗯。
她说,别像我们这代人,一辈子就知道吃苦。吃苦不值钱。
我说,那什么值钱。
她说,钱值钱。
她笑了,笑得挺好看。她说,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我说,不介意。
她说,你妈人好,就是太老实。李姐也是,太老实。老实人吃亏。
她把喷壶放下,说,我跳舞去了,你妈回来跟她说,下午广场有活动。
我说,好。
她进屋了。阳台门关上。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真丝睡裙的裙角又夹住了,这次她自己拽出来了。
我去了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李姐。她拎着两大袋蒜,还有一袋土豆。她说,小伙子,帮我拎一下。我帮她拎了一袋。她说,今天蒜更便宜,一块二。
我说,你买这么多。
她说,腌好了慢慢吃。
她开门。屋里,老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戏曲频道。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说,叔。他说,来了。然后就不说话了。
李姐把蒜放在地上,说,老陈,你中午想吃什么。
老陈说,随便。
李姐说,面条行吗。
老陈说,行。
李姐说,那你把蒜剥了。
老陈说,嗯。
但他没动。他靠着沙发,眼睛又闭上了。李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蒜倒出来,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剥。
我站在门口,说,那我走了。
李姐说,谢谢你啊。
我说,不客气。
我上楼。走了几步,听见老陈说,你少剥点,手疼。
李姐说,知道了。
老陈说,我不是让你别买了吗。
李姐说,便宜。
老陈说,便宜什么便宜,你手都成那样了。
李姐说,你睡你的。
老陈就不说话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烟。我想起我妈说的,他肯定听见了。那么近。
他听见了。
他只是装。
下午,我妈回来了。
她买了排骨,还有一把芹菜。她说,李姐给了我一瓶糖蒜,晚上你尝尝。我说,好。她说,张姐说下午广场有活动,你去不去。我说,不去。她说,那我去了。
她换了鞋,换了衣服。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她把头发拢了拢,别了一个卡子。她说,我这样行吗。
我说,行。
她说,会不会太土。
我说,不会。
她说,张姐她们都穿裙子。
我说,你想穿就穿。
她说,算了,不穿了。
她走了。我站在窗边,看她下楼。她穿一件灰外套,黑裤子,布鞋。她走到楼下,李姐在门口坐着,没剥蒜,手里拿着手机。我妈跟她说了什么,李姐摇头。我妈又说了什么,李姐还是摇头。我妈就自己走了。
李姐坐在小板凳上,手机屏幕亮着。她低着头,看手机。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她的肩膀缩着,缩在棉袄里。风把蒜皮吹到她脚边,她没动。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李姐怎么不去。
我妈回,她说她手疼。
我说,严重吗。
我妈回,不知道,她说没事。
我说,你跳你的。
我妈回,嗯。
然后她发了一条,她说她儿子又打电话来了,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打,那她一个人过年。又删了。
我打,你要不要叫她来咱家。又删了。
我打,知道了。发了。
我妈没再回。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楼下偶尔有车过去,声音很远。我拿起烟,拆开,抽出一根。我没点,放在鼻子下面闻。烟草味很冲,有点呛。
我想起小时候。
我爸还在。我们在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枣熟了,我妈拿竹竿打,我爸在下面接。我在地上捡。我妈打一下,枣哗哗地落,砸在我爸头上,他哎哟一声,我妈就笑。我捡了一篮子,我妈说,给你奶奶送点,给你姥姥送点。我就跑着去。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年年这样,挺好的。
后来我爸病了。肝癌,查出来到走,三个月。我妈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又借了五万。最后人没留住,钱也没了。
我妈那年四十五。
她哭了三天。第四天,她起来,给我做饭。她说,你得上学。我说,我不上了。她说,你不上学干什么。我说,我打工。她说,你打工能挣几个钱。你上学,我供你。
她供我上了大学。
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八百。她在饭店洗碗,一个月一千二。她在小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五。她没跟我说过苦。她只说,你好好学。
我毕业那年,她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她穿一件新衣服,蓝色的,在批发市场买的,五十块。她坐在台下,看我在台上领证书。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我工作。第一份工资,三千二。我给她打了两千。她没收,退回来了。她说,你自己留着,大城市花钱。
我第二份工作,五千。我给她打三千。她收了,说,我给你存着。
我第三份工作,八千。我给她打四千。她说,你别打了,我有。
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我想着这些,烟在手里,没点。
天黑了。我妈回来了。她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她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把灯打开,看见我手里的烟。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我说,没学,闻闻。
她说,闻什么。
我说,不闻什么。
她把排骨放进厨房,说,我炖上。我说,好。她系围裙,开火,倒油。她说,今天广场上人挺多。我说,嗯。她说,张姐跳得真好。我说,嗯。她说,李姐没来。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手疼。
我说,嗯。
她说,她那个棉袄,穿了十几年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想给她买一件。我说,你买。她说,我买了她也不要。她这个人,不愿意欠别人的。
我说,那你就说是我买的。
她说,你买的她更不要。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跟她非亲非故。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也非亲非故。
她不说话了。油热了,她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她说,你去把窗户开开。
我去开窗户。楼下,李姐家的灯亮着,黄的,暗暗的。张姐家的灯也亮着,白的,亮亮的。两扇窗,一黄一白,对着。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排骨炖好了。我妈端上来,说,吃吧。我坐下,夹了一块。我妈说,味道怎么样。我说,好。她说,李姐教我的,放点山楂,烂得快。
我说,她什么都懂。
我妈说,她什么都懂,就是不懂享福。
我说,她享不了。
我妈说,为什么。
我说,她不敢。
我妈看着我。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我低头啃排骨。我妈也低头吃。两个人都不说话。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咀嚼的声音,还有楼下偶尔的车声。
吃完了,我妈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朋友圈里,张姐发了一条视频,是她在广场跳舞。她穿一条红裙子,转圈,笑。配文是:开心每一天。
下面有人点赞。李姐没点。
我翻到李姐的朋友圈。她上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照片,是腌好的糖蒜,装在玻璃瓶里,她说:儿子爱吃。
再上一条是半年前,一张照片,是她在门口剥蒜,她说:今天蒜便宜。
再上一条是一年前,一张照片,是她和老陈的合影,在公园,她说:老伴。
老陈在照片里坐着,她站着,两个人都在笑。
我关了手机。我妈洗完碗,出来说,你明天上班吗。我说,上。她说,早点睡。我说,好。她进房间了。我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我想到小王。想到他爸从架子上摔下来。想到他老婆下个月生。想到他卡里还剩三百。
我想到张姐。想到她说,吃苦不值钱,钱值钱。
我想到李姐。想到她说,他爱吃。
我想到我妈。想到她说,我供你。
我想到我自己。三十四岁,没结婚,没房子,工资一万二,房租三千五,每个月给我妈两千,剩下自己花。存了八万,在卡里,不敢动。我怕。我怕失业,怕生病,怕我妈生病,怕有一天我连排骨都买不起。
我想到标题里那句话——张姐说真丝凉快,李姐说棉袄挡风。
她们都没错。
真丝是凉快。棉袄是挡风。
但为什么张姐穿真丝,李姐穿棉袄。
我想了很久。
我想,因为张姐有退休金,李姐没有。因为张姐老头是退休教师,李姐老头是下岗工人。因为张姐的女儿嫁得好,李姐的儿子在深圳打工。因为张姐攒了十万给女儿,李姐攒了两万给女儿。
因为张姐赶上了,李姐没赶上。
但这不是全部。
张姐年轻的时候,也吃苦。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手被机器绞过,指甲盖没了两个。她跟我说过,那时候老周工资低,她下了班还要去给人洗衣服,一件五毛。她熬了二十年,熬到老周转公办,熬到自己退休,熬到女儿考上大学。
李姐呢。她在村里种地,后来进城,在厂里做临时工,厂子倒了,她没社保。她老头有社保,但买断工龄,一年工龄补一个月,他干了二十年,补了二十个月,两万多。两万多花完了,就靠那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
张姐的二十年,是有回报的二十年。
李姐的二十年,是没有回报的二十年。
或者说,回报被吃掉了。
被谁吃了。
我说不好。
我只知道,我妈也是李姐。
她种地,进城,打工,没有社保,没有退休金。她把我供出来了。我一个月给她两千。她存着。她说,给你娶媳妇。
我说,我不娶。
她说,胡说。
我说,真的,不娶。
她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娶。
她就不说话了。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她说,你是不是怪我们。
我说,不怪。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娶。
我说,我娶不起。
她说,怎么就娶不起了。
我说,房子,车子,彩礼,酒席。我算过,一百万。我一个月一万二,不吃不喝,要攒八年。八年以后我四十二。她二十五,我四十二。她爸妈能同意吗。
我妈说,那就不找二十五的,找三十五的。
我说,三十五的也要这些。
我妈说,那就不找了。
我说,你说气话。
她说,我没说气话。我是说,你要是真找不到,就不找了。我陪着你。
我说,你陪我到什么时候。
她说,到我死。
我不说话了。
她说,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你要是不娶,我就不催。你要是娶,我就帮你。我还能干几年,我去做保洁,一个月挣两千,给你存着。
我说,你别去了。
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你在家歇着。
她说,歇着难受。
我说,那你去跳广场舞。
她说,张姐她们跳,我不跳。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不会。
我说,学。
她说,学不会。
我说,你什么都学不会。
她说,嗯,我笨。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看见她手在抖。她端杯子,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上。她拿抹布擦,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我走过去,把杯子拿过来。我说,我来。
她说,不用。
我说,你坐着。
她说,我站着就行。
我说,你坐着。
她坐下了。我给她倒了一杯水,热的。她接过去,捧着,没喝。她说,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说,嗯。
她说,他要是还在,我就不用你管了。
我说,我管你。
她说,你管我,你累。
我说,我不累。
她说,你累。
她看着我,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
她说,你下巴都尖了。
我说,本来就尖。
她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以前是以前。
她说,以前你爱笑。
我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话了。
我们坐在客厅里,灯亮着。窗外,张姐家的灯灭了。李姐家的灯还亮着,过一会儿也灭了。整栋楼都暗了。我坐在暗里,手里那根烟还没点。
我妈说,你抽吧。
我说,不抽。
她说,想抽就抽。
我说,不想。
她说,你骗我。
我说,嗯。
她说,你跟你爸一样。
我说,哪一样。
她说,什么都憋着。
她站起来,进房间了。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把烟放进嘴里,没点。烟草的味道在舌尖上,苦,涩。我含着,没吐。
我想,明天还要上班。
我想,小王的老婆下个月生。
我想,李姐的手一到阴天就疼。
我想,张姐说,我熬过来了。
我想,我妈说,你跟你爸一样。
我把烟拿下来,放在茶几上。我进房间,躺在床上。我妈在隔壁,没声音。她可能睡了,可能没睡。她睡觉轻,我翻身她都能听见。我小时候,她夜里起来给我盖被子,我装睡。她以为我睡着了,轻轻关上门。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回到自己房间。
我现在三十四了。她六十三了。
她还是这样。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我闭上眼,没睡着。
第二天上班,地铁里。
还是人挤人。还是那个姑娘在看网课。还是那个男的在接电话。我抓着吊环,身体晃。我想起昨天小王说的那些话。我想起他爸的脚踝,想起他老婆的肚子,想起他卡里的三百块。
我到公司,小王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看见我,说,早。
我说,早。
他说,昨天没睡好。
我说,看出来了。
他说,我爸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包工头又给了五千,让他别闹了。
我说,你闹了吗。
他说,我没闹。我爸不让。他说闹了以后没人找他干活。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他说,我老婆说,不行就把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住哪。
他说,租房。
我说,那首付呢。
他说,首付是我爸妈掏的,卖了我们拿什么还。
我说,那就别卖。
他说,不卖月供还不上。
我说,你老婆不是有工资吗。
他说,她下个月休产假,工资打八折。
我说,那也还有。
他说,还有多少,我算给你听。
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他说,我工资一万五,她工资八千。房贷一万二,车贷两千,物业水电五百,油费八百,吃饭两千,产检八百,剩下三千。孩子生了,奶粉尿不湿一千五,剩下五百。这还没算人情往来,没算生病,没算过年。
他说,过年,双方父母,一家两千,四千。剩五百,怎么过。
我说,你爸妈不能少给点。
他说,我妈给我看孩子,我爸脚伤了,我还能少给。
我说,那她爸妈呢。
他说,她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不给,她心里难受。
我说,那就不给。
他说,你说的容易。
他把手机收起来。他说,我有时候想,我为什么要买房。租房不行吗。但我老婆说,孩子要上学,没房子上不了。我说,那就不上。她说,你说的什么话。
他说,我确实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话。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说,我昨天看了一个视频,说现在年轻人不生孩子,是因为养不起。下面评论全是骂的,说年轻人自私。我想说,你们来养。
他说,但我没评论。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说,我也是。
他说,你也是什么。
我说,我也删了。
我们都不说话了。
领导来了。我们打开电脑,假装工作。屏幕上是表格,是数据,是PPT。我盯着屏幕,一个字没看进去。我想,小王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或者小王的今天,我已经过上了。只是我没结婚,没孩子,没房贷。我只有我妈。
我妈一个月两千。房租三千五。我一个月一万二。去掉这些,还剩六千五。吃饭,交通,话费,买衣服,应酬。剩三千。存着。存了八万。八万够什么。够我妈住一次院。
我想起我爸住院的时候。一天两千。住了四十天。八万。正好八万。花完了,人也没了。
我妈说,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她说,他说,没给你留什么。
她说,我说,你留了个儿子。
她说,他就笑了。
她说,他笑完就走了。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在叠衣服。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码在柜子里。她说,你爸的衣服,我留了一件。就那件蓝的,他最喜欢的。我有时候拿出来看看。闻闻。没味了。但我还是闻。
她说,你别笑我。
我说,我不笑。
她说,你想他的时候,就看看。
我说,嗯。
但我没看过。我不敢看。我怕看了,就撑不住了。
我撑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中午,我去楼下抽烟。
小王也来了。他递给我一根,我接了。我点上,抽了一口。呛。我咳了两声。他说,你不会抽。我说,嗯。他说,那你还抽。我说,想抽。
他抽了一口,说,我昨天跟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爸夜里疼得睡不着,但白天装没事。她说,你爸说,别告诉儿子。
我说,你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
他说,我能怎么办。我回去,请假,扣工资。我房贷谁还。
我说,你爸知道。
他说,他知道。所以他装。
他把烟掐了。他说,我有时候想,我爸这一辈子,图什么。他在工地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他攒了二十万,给我付了首付。他自己住老家,房子漏雨,不舍得修。我给他钱,他不要。他说,你留着,城里花钱。
他说,他图什么。
我说,图你。
他说,我有什么好图的。
我说,他不知道。
他说,他不知道什么。
我说,他不知道你过得不好。
他看着我。他说,他真不知道吗。
我说,他可能知道。
他说,那他为什么不说。
我说,说了有什么用。
他就不说话了。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他说,我上去了。我说,嗯。他走了几步,回头说,你别抽了,呛。
我说,好。
他走了。我把烟掐了。我站在楼下,看天。天阴着,要下雨。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我想起李姐的蒜皮,被风吹起来,落在楼梯上。我想起张姐的真丝睡裙,裙角夹在门缝里。我想起我妈的灰外套,在人群里,找不到。
我上楼,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我打开文档,开始写。我不知道写什么。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打了标题,又删了。我打了一行字:楼下张姐62岁,穿真丝睡裙在阳台浇花。
我看着这行字。
我想,我要写什么。
我要写张姐和李姐。我要写我妈。我要写小王和他爸。我要写我自己。
我要写什么呢。
我要写真丝为什么凉快,棉袄为什么挡风。
我要写真丝多少钱一件,棉袄穿了几年。
我要写张姐的退休金,李姐的蒜。
我要写小王的房贷,他爸的脚踝。
我要写我妈的两千块,我的八万块。
我要写这些账,一笔一笔。
张姐的账:退休金四千,老头退休金四千,一个月八千。花两千,存六千。一年存七万二。存了十年,七十二万。给女儿十万,还剩六十二万。房子是自己的,不用交租。看病有医保,报销百分之九十。她穿真丝,一件三百,一年买十件,三千。她说,不贵。
李姐的账:老头退休金两千二。她没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吃饭一千,水电两百,药三百,剩下七百。儿子在深圳,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两千五,吃饭一千五,剩两千。她不要儿子的钱。她说,他自己不够花。她腌糖蒜,一瓶成本十块,寄过去邮费十五。她寄两瓶,三十五。她说,比超市便宜。
我妈的账:我给她两千。她存一千五,花五百。五百包括吃饭,买衣服,人情。她一年买两件衣服,一件五十。她说,穿不坏。她给我存了四万。她说,给你娶媳妇。我说,不娶。她说,那就给你买房。我说,买不起。她说,那就存着。她说,万一呢。
小王的账:工资一万五,老婆八千,一共两万三。房贷一万二,车贷两千,吃饭两千,油费八百,物业水电五百,产检八百,剩下两千九。孩子生了,奶粉尿不湿一千五,剩一千四。双方父母,一家两千,四千。不够。他说,我妈给我看孩子,我省了保姆费。他说,保姆一个月六千。他说,我欠我妈的。
我的账:工资一万二。房租三千五。给我妈两千。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话费一百,买衣服两百,应酬五百。剩下三千九。存三千。一年三万六。存了三年,八万。我妈六十三,我三十四。如果我妈再活二十年,我需要四十八万。如果她生病,另算。如果我失业,另算。如果。
这些账,我算了很多遍。
算来算去,都是一个结果。
不够。
我写不下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我写了五百字,又删了。写了八百字,又删了。我不知道我要写什么。我想写的太多了。我想写张姐说真丝凉快。我想写李姐说棉袄挡风。我想写我妈说,你跟你爸一样。我想写小王说,我爸不知道我过得不好。我想写他爸说,别告诉儿子。
我想写,但我写不出来。
我关掉文档。我打开招聘软件。红点还在。四十七个。我一个个划过去。划到最下面,还是那个岗位,月薪四千五,年龄三十五岁以下。我关掉。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随便。
我说,别随便。
她回,那吃面。
我说,好。
她回,你几点回来。
我说,六点。
她回,我等你。
我看着这三个字。我等你。
我想起我小时候,放学,她在门口等我。我想起我上大学,放假,她在车站等我。我想起我工作,过年,她在家里等我。她一直在等我。等我长大,等我挣钱,等我结婚,等我生孩子。我没让她等到。
我打了几个字:妈,对不起。
又删了。
我打:妈,我挺好的。
发了。
她回:我知道。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每个月存三千,不知道我卡里有八万,不知道我算过四十八万。她只知道我瘦了,我下巴尖了,我不爱笑了。
她只知道这些。
下班了。
我走出公司,天已经黑了。下雨了,不大,毛毛雨。我没带伞。我走在雨里,头发湿了,衣服湿了。我不着急。我慢慢走。路过一个小区,门口有卖糖蒜的。玻璃瓶,里面泡着蒜,白的,红的。我停下来,看了看。摊主说,十块一瓶。我说,便宜点。他说,九块。我买了一瓶。
我拎着糖蒜,继续走。路过一个广场,有人跳舞。我站了一会儿。我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转圈,笑。像张姐。但走近一看,不是。
我继续走。走到楼下,二楼。张姐家的灯亮着。阳台上没人。花还在,绿萝,吊兰,还有一盆茉莉。李姐家的灯也亮着。门口没人。小板凳还在,上面放着半袋蒜。
我上楼,开门。我妈在厨房。她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买了什么。我说,糖蒜。她说,李姐给了。我说,不一样。她说,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你尝尝。
她把糖蒜打开,尝了一瓣。她说,太甜了。我说,嗯。她说,李姐做的不甜。我说,下次买李姐那样的。她说,李姐不卖。我说,那就不买了。
她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风吹的。
她说,你没带伞。
我说,没带。
她说,我给你拿毛巾。
她去拿毛巾。我坐在沙发上,把糖蒜放在茶几上。我妈拿来毛巾,递给我。她说,擦擦。我接过来,擦脸。她说,你吃面吗。我说,吃。她说,我给你盛。我说,我自己来。
我进厨房,盛面。面是手擀的,宽宽的,汤是西红柿鸡蛋的。我端出来,坐在桌边吃。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她说,好吃吗。我说,好吃。她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我说,嗯。她说,你爸也爱吃。我说,嗯。
她说,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好。
她不说了。我吃面。她看着我吃。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我放下碗。她说,还吃吗。我说,饱了。她说,那我看电视。我说,你看。
她打开电视,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唱,唱得很慢。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张姐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她在阳台拍的花,配文:夜来香,开了。
我点了一个赞。
李姐没发。她可能睡了,可能没睡。她可能坐在门口,可能坐在屋里。她可能在剥蒜,可能没剥。她的手可能疼,可能不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还要上班。
我关掉手机。电视里,老生还在唱。我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头歪着,嘴微微张着。她手里攥着遥控器,没松。我把遥控器轻轻拿出来,关了电视。她没醒。我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她动了一下,说,我不冷。我说,盖着。她说,嗯。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头发白了,不多,但能看见。她脸上有皱纹,眼角,嘴角。她手上有茧,指头粗,关节大。她穿一件旧毛衣,袖口磨破了,用线缝过。她不知道我看着她。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这就是我妈。
她一辈子,就攒了四万。她说,给你娶媳妇。我说,不娶。她说,那就存着。她说,万一呢。
万一什么呢。
万一我发财了。万一我升职了。万一我找到一个不要房子的姑娘。万一。
她不知道,这些万一,都是万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雨停了。楼下,李姐家的灯灭了。张姐家的灯还亮着。阳台上的夜来香,开了,白的,小小的。风吹过来,有香味。
我站了很久。
我想起张姐说,真丝凉快。
我想起李姐说,棉袄挡风。
我想起我妈说,你跟你爸一样。
我想起小王说,我爸不知道我过得不好。
我想起他爸说,别告诉儿子。
我想起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回到屋里。我妈还在睡。我给她掖了掖毯子。我进房间,躺在床上。我拿起手机,打开文档。我打了几个字:
楼下张姐62岁,穿真丝睡裙在阳台浇花。
对门李姐65岁,穿旧棉袄坐门口剥蒜。
两家老头一个递茶一个装睡。
张姐说真丝凉快。
李姐说棉袄挡风。
我看着这几行字。
我想,我要写下去。
我要写够一万字。
我要写张姐的退休金,李姐的蒜。我要写小王的房贷,他爸的脚踝。我要写我妈的两千块,我的八万块。我要写这些账,一笔一笔。
我要写,但我写不完。
因为账还在算。
因为日子还在过。
因为明天还要上班。
因为排骨还在锅里。
因为快递柜里还有一个包裹,我没取。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