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中国旺旺内部,一封题为《大团结》的信发到了每个员工手上。
写信的是老板蔡衍明。他罕见认错:靠几只拳头产品过了近30年,因循怠惰,未能创新。
可就在这封内部信流出的同时,另一份东西更刺眼——2026财年第一季度,中国旺旺权益持有人应占利润同比暴跌约38%,收入同比下降约6%,传统批发渠道收益双位数下滑。
利润跌幅是收入跌幅的六倍多,这不是卖少了一点,而是成本和结构都在恶化。
更有媒体起底了旺旺的人事版图:蔡衍明10个子女均在各事业部担任要职,内部流传"甩锅文化",想升职得先站对队伍、押宝继承人。当员工晋升要先赌哪位少爷小姐上位,企业的内耗就已经写进了财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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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季度利润暴跌38%,这是一份盈利预警
先把业绩警报看清楚。
2026财年Q1(4—6月),旺旺收入同比下降约6%、应占利润同比大降约38%,传统批发渠道收益出现双位数下滑。
收入只掉了6%,利润却掉了38%,意味着成本刚性、费用失控、产品结构恶化同时发生——卖得少一点,赚的钱却少了一大截。
蔡衍明在《大团结》里点到了一些真问题:产品老化、组织惰性。但只看到这一层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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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媒体起底的人事结构,指向一个更深的病灶:大规模人员调整,内部流传"甩锅文化",想升职得先站对队伍、押宝继承人。这些描述如果属实,就不是"因循怠惰"四个字能解释的了。
一家企业的组织肌体出了问题,产品层面的衰老只是症状,结构层面的内耗才是病根。要拆这个病根,得先看清旺旺的权力版图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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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子女各据一摊,一张"分封图"
据公开报道,蔡衍明10个子女均在旺旺各事业部担任要职。
长子蔡绍中,集团副董事长兼中时媒体集团总裁;次子蔡旺家,副总裁;三子蔡旺庭,总经理;其余子女分掌酒水、财务等板块。十个人,十个位置,各据一摊。
要看懂这种安排,得先知道旺旺是怎么起来的。蔡衍明19岁接手父亲在台湾的食品厂,一度赔光家底,后来靠做米果咸鱼翻身,上世纪九十年代带着"旺旺"进军大陆,用雪饼、
仙贝、旺仔牛奶、旺仔小馒头几个大单品,踩中了大陆消费市场爆发的红利,最高峰时几乎是每个中国孩子童年记忆的一部分。
这是一家典型的创始人凭一己之力打下江山的企业,蔡衍明的个人权威和判断力,在创业期就是公司最大的发动机。
也正因为江山是自己一手打下的,他对权力的掌控格外牢固,十个子女都给位置,却始终没有把最终决策权交出去。
可重大事项的拍板权,仍然全在父亲蔡衍明手里。这张权力版图拼出来的画面是:人人都有地盘,人人都不担最终责任。每个子女守着一个事业部,有自己的团队、利益和话语权,但谁也不是最终决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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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决策者坐在最上面,看着十个子女各守一方,平衡、协调、拍板——一个人扛着所有最终取舍。这就是"分封"但没"立储"的典型格局:地盘已经分出去了,可将来谁接整个盘子,没有明确答案。
对蔡家子女来说,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板块做大,却没人有动力为整个集团的战略承担全局责任——因为替全局做取舍、得罪兄弟姐妹,对自己没好处。
这种结构在家族企业里不少见,但旺旺的特殊在于:规模太大、板块太多、子女太分散,分封的颗粒度已经细到了制造山头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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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封早于立储,中层要面对十个潜在老板
"分封早于立储"这六个字,是理解旺旺困局的钥匙。
正常的家族企业传承,通常先确定接班人,再让其他子女逐步退出或安排次要位置。旺旺走了相反的路:先把十个子女都放到关键岗位,让他们各自积累团队和资源,却迟迟不明确谁接整个盘子。
后果是每个子女都成了"准继承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头。
中层干部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老板,而是十个潜在的老板。想升职?得想清楚押宝哪一位。做决策?得考虑会不会得罪某一方阵营。出了问题?先想怎么甩锅,因为每个方向都有人盯着找替罪羊。
媒体起底的"九子夺嫡""甩锅文化",正是这种结构的必然产物——它不是某个人品格有问题,而是制度设计制造了这种博弈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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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烦的是拍板权还在父亲手里,意味着蔡衍明要同时做十份决策、平衡十种利益、回应十套诉求。一个人精力有限,决策速度必然下降,而市场不等人。当员工把精力花在站队而不是干活上,效率的损失就是结构性的。
山头怎么吃掉效率,内耗怎么写进财报
山头吃掉效率的过程,是一条清晰的传导链。
最先发生的是中层选边。当十个子女都是潜在老板,管理者的理性选择是先站队——跟对人比干对事更重要,组织内部的忠诚开始从"对公司"变成"对某个人"。
接着是决策被反复平衡。任何涉及跨板块的战略调整,都要考虑会不会动了哪位子女的奶酪。一项本可快刀斩乱麻的改革,因为要平衡多方利益,反复拉锯、层层审批,拖到最佳窗口期过去。
然后是出事先免责。"甩锅文化"的本质是:当责任归属模糊、权力分布分散,每个人头一个想的不是"怎么把事做好",而是"怎么证明不是我的错"。这种心态一旦蔓延,创新和冒险就成了高风险行为,没人愿意主动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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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条的末端,效率损失写进了财报:决策迟滞→错过市场机会→渠道效率下降→成本上升→利润被侵蚀。38%的利润跌幅,不全是市场不好,相当一部分是组织内耗在暗处吃掉的效率。
落到一个普通中层身上,这种消耗是具体而微的。一份新品方案报上去,要先想清楚归哪位少爷的板块管、会不会动了别人的奶酪;一次跨部门协作,先要摸清对方背后站的是哪一房势力;
年终结项,功劳怎么分、责任谁来担,都有一套台面下的算法。真正用来琢磨产品和消费者的精力,就这样被一层层人事算计挤占。
有离职员工形容,在旺旺做事"七分做人、三分做事",这话或许带情绪,却勾勒出分封结构下中层的真实生存状态。
旺旺不是孤例。几乎所有分封早于立储的家族企业都会经历类似衰减:地盘越分越细,山头越立越多,决策越来越慢,反应越来越钝。区别只在于,有的体量小撑得住,有的体量大又遇外部逆风,内耗代价就被放大到财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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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全怪内耗,外部环境也是真实压力
要让判断公允,反方必须摆足。把旺旺业绩下滑全归因于家族内耗并不公允。
消费大环境疲软是事实:消费者捂紧钱包,休闲食品赛道竞争白热化,三只松鼠、良品铺子等新品牌持续分流。
传统经销渠道失灵也是事实:旺旺赖以起家的批发通路,在电商和新零售面前节节败退,渠道收益双位数下滑就是明证。
蔡衍明自己在《大团结》里也承认"靠几只拳头产品过了近30年,因循怠惰未能创新"——米果、旺仔牛奶这些看家产品吃了三十年,消费者口味变了,产品却没跟上。
这些外部压力和产品老化都是真实的,不能一笔抹掉。但同样的外部环境下,组织内耗会放大每一次决策迟滞。
面对消费疲软,高效团队可以快速调整产品线、开辟新渠道,陷入选边博弈的组织却连"要不要砍某个板块"都吵半年;
面对渠道变革,统一指挥体系可以果断投入新赛道,分封割据的结构里每个板块都想保住自己的利益,全局转型推不动。
产品老化的代价尤其值得细说。旺旺的几个核心大单品卖了近三十年,今天的年轻消费者成长在零食选择极大丰富的环境里,低糖、健康、新奇成了新偏好,而旺旺货架上摆的还是父辈熟悉的那几样。
公司不是没尝试过新品,坚果、低度酒、功能性饮料都试过,但要么起不来量,要么被装进不同子女分管的板块、缺乏集团层面统一的资源倾斜,每每浅尝辄止。
对比同样是家族企业、却早早完成接班制度化的公司,差距就出来了:有的企业创始人在世时就定下清晰的继承人和职业经理人体系,转型决策能一以贯之;有的企业则在"诸子分封"里反复摇摆,眼睁睁看着窗口期关闭。
外部压力是考题,组织能力是答题速度。考题难了,答题速度还慢,分数自然掉得快。
真正的危机,是失去快速反应的能力
回到开头那个38%的利润跌幅和那封《大团结》,答案已经清晰。
旺旺的问题不是某个产品卖不动,也不是某个渠道失效。真正的危机是家族分封结构正在让整个组织失去快速反应的能力。
十个子女各据一摊、人人有地盘、无人担总责——这种格局在创业期能激发积极性,在守成期和转型期却会变成决策迟缓、效率衰减的温床。
蔡衍明的内部信说明他意识到了问题。但意识到和解决之间,还隔着一个更难的抉择:到底要不要立储?立谁?其他子女怎么安排?这个问题不解决,产品可以迭代、渠道可以重建,组织的根子问题却会反复发作。
旺旺的案例给所有家族企业提了个醒:分封是容易的,立储是难的;但分封不立储的代价,终将以效率损失的形式写进每一季财报。
38%只是一个季度的数字,如果病灶不除,下一份、下下一份财报,可能还会讲同一个故事。市场不会等人,旺旺需要的不只是一封认错信,而是一次迟早要做的结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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