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台船坞耗费巨资，甲午为何失利？看清日军事制度的较量（下）

（接上篇）

上篇我们聊完甲午战前清朝海防的重重弊病，不少网友感慨清朝硬件不差，败在制度积弊。

很多人下意识会觉得，当时日本军队就是一支纪律严明、训练完善的近代劲旅。但翻阅同期史料会发现，日军同样有一大堆棘手难题。

全民征兵的制度优势背后，有庞大高薪雇佣的军夫群体，他们既是战争取胜关键，也是军纪上巨大隐患，甚至大量人员默默死在战场，却被官方统计刻意抹去。对比两国军事细节，才能读懂这场战争的完整真相。

一、全民皆兵：明治征兵令，不分贵贱的兵役体系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推行四民平等，确立全民皆兵的建军思路。1873年，天皇正式颁布征兵令。

条文规定，日本男性公民，无论出身贫富高低，都有为国家服兵役的义务。就连皇室符合年龄的男性，同样需要入伍参战，和普通国民承担一样兵役责任。

早期兵役划分多层级：3年现役，再加第一后备军、第二后备军；17‑40岁没有完成服役的男子，编入国民军，战事爆发负责本土守备。

后期为满足对外扩军，日本更新征兵法令：20岁男子服三年现役；之后依次进入预备役四年四个月、后备役五年。一套分层兵役，源源不断为国家储备大量受过训练的后备兵员。

二、举国凑钱造大炮买军舰，民间捐款撑起海防工业

为追赶北洋舰队实力，日本发动全国力量建设海防。全国民众被动员起来，总共捐献海防金230万日圆。

1887‑1892年间，日本各个海防要塞新增212门火炮。仅仅两门采购自海外，剩下全部由大阪炮兵工厂，使用民间捐献资金自行制造。 为纪念捐献百姓，这批大炮炮尾刻“献纳”二字，捐款民众还会被授予黄绶褒奖章。

大阪兵工厂

军工体系也快速搭建完成。东京设立造兵司，后来发展成东京炮兵工厂，专门制造枪支弹药，配套开办军校，培养军工技术人才；大阪炮兵工厂另辟赛道，主打火炮与炮弹生产。当时日军军事理念认定，炮兵是战场上的“主兵”，是战斗骨干力量。

为抗衡北洋“定远”、“镇远” 两艘铁甲巨舰，日本向英国订购高速巡洋舰吉野号。这款军舰1893年正式服役，最高航速达到23节，配备大量速射炮以及鱼雷发射管。为买下这艘战舰，明治天皇缩减皇室开支，全国官民一同募捐，吉野的入列，直接拉高日本联合舰队整体战斗力。

三、容易被忽略的群体：数万军夫，日军战争机器的苦力齿轮

近代跨海作战，兵员物资转运压力巨大。日军除正规作战士兵，还有规模庞大的雇佣后勤人员，也就是军夫。

甲午战争时期日军一个师团编制大约18500人，马匹5600匹，其中军夫占总人数26.7%。朝鲜、辽东、山东战场，各个作战师团都配属大批军夫。

道路不通车马的地方，全靠驮马队，或是军夫人力肩挑背扛，输送粮草弹药。 军夫属于高薪雇工，日本国内军夫每日薪水40钱，外派海外作战每日可以拿到50‑70钱。但薪酬里面每天要扣除5 钱，作为承包商中介费。衣食住宿需要自己解决。

他们没有正规军服，穿旧式防寒服装，头戴斗笠脚踩草鞋，条件极其艰苦。士兵有帐篷安身，军夫只能自己寻找避风御寒地点。1894年12月《东京日日新闻》报道，短短一两天就有二十多名军夫，直接冻死在严寒之下。【出自《清日战争》P167】

高薪诱惑之下，大量地痞、赌徒、闲散人员前来应募。他们没有接受过系统军政纪律教育，军纪问题层出不穷。酗酒赌博、偷盗财物、滋扰百姓、战场逃跑，种种乱象层出不穷，劣迹数量甚至超过正规士兵。

四、高层心知肚明：军夫军纪顽疾，却又离不开他们干活

日军高层很早就意识到军夫带来的麻烦。 1894年8月，陆军次官儿玉源太郎就直言：“军夫没有军人的素质，没有军纪习惯，任务执行中无法按照军人的标准来约束。”“军夫缺少文明的人格，在敌国作战容易作出有伤我军名誉的行为。对发生劣迹的军夫必须施以严罚、解雇、减薪的纪律。”【出自《清日战争》P167】

等到部队跨过鸭绿江进入中国境内，第一军司令官山县有朋再次下发训示，专门点名军夫问题。他提醒全军，数万军夫伴随大军行动，只为钱财而来，极易败坏战场秩序。明确要求，烧屋劫掠、欺辱妇女者一律军法处置。

战争离不开这批体力劳动者，却又很难约束他们的行为。更特殊一点的是，大量军夫倒在了战场上。

依据抚恤档案记载，整场战争，军夫阵亡7000‑8000人，绝大多数死于疫病。但是日本官方战争统计数字，刻意剔除军夫的伤亡记录。把这部分人排除在外之后，对外公布的日军死亡数字被大幅压低，如果将军夫计入，日军总死亡人数超过两万。

五、战争的副产品：军人势力借战争登上政治舞台

按照明治宪法，用兵、国防、作战规划这类军务大权独立于内阁行政体系。军部大臣拥有直接向天皇上奏的特权，内阁无权干涉军务。

清日战争的胜利，给日本军人集团带来登上政治中心的重大机遇。军人势力借此快速膨胀，也为之后日本长达半个世纪对外扩张埋下伏笔。

日军攻占刘公岛图

回望整场战争，清朝有要塞、巨炮、大船，却解决不了装备混乱、制度僵化、后路空虚的问题；日本建立起近代征兵与军工体系，可也要面对后勤雇工军纪崩坏，统计刻意掩盖伤亡的现实。

甲午的胜负，从来不是简单的“谁船更大炮更多”，而是两套完整军事体系全方位的较量。

（完）

本文参考：宗泽亚：《清日战争1894-1895》第155-168页，第二章清日战争观：2.1近代军备，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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