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著名圈外玩家：中文学者如何看待VR？现在是VR最好的时代吗

"《红楼梦》就是用文字营造的 VR。太虚幻境和大观园，都给人一种虚拟现实的感觉。里面甚至具体而微地描写了一个 VR 设备：风月宝鉴。除了技术差异，其功能和体验方式与今天的 VR 头显没有本质区别。"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

VR技术落地十年了，发展有些尴尬。

好内容，尤其是C端娱乐向的作品极度匮乏，直接导致硬件销量不高；反过来，较低的营收很难刺激开发者持续投入精力。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难题，是一个怪圈，很尴尬。

前不久，VR领域资深玩家、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在微博上抛出一个问题："现在是有史以来 VR 最好的时候，还是最坏的时候？"严教授指的是一个关于VR内容的新现象，叫VR Mod——过去两年，陆续有开发者把原本平面的 3A 大作"搬"进 VR。

2024 年初，开源注入器 UEVR 让一批虚幻引擎游戏能戴上头显玩；紧接着，AI 编程工具开始进入这个领域——开发者用 Claude、Codex 这类助手生成代码，把《赛博朋克 2077》《光环》系列这类原本与 VR 无关的重磅作品，改造成能立体显示、能用手柄开枪交互的 VR 版本。

门槛低到什么程度？有参与者直接摊牌：自己根本不懂编程，但依旧能搞，可以畅玩。这么一看，在当下和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经典大作以民间加工的方式走进VR头显里。

作为享誉国内的权威学者、经常自嘲是“VR鼓吹者”的资深玩家，严锋绝不是随口一问。从 2019 年开始玩《星球大战：维达永生》、2024 年还试过用 UEVR 把《黑神话：悟空》VR 化，严教授此次的判断带着一个核心观察：AI 正在把过去几十年 PC/主机积累的 3A 游戏库，批量转进 VR。

《赛博朋克 2077》《光环：士官长合集》《质量效应》《生化危机》重制版、《使命召唤》……这些名字出现在他的清单里时，VR 圈多年的内容荒似乎看到了死结松动的可能。

不过，故事没那么简单。

他在同一条微博里也写道："高质量内容的问题眼看就要解决了，但能够跑这些高质量内容的硬件价格也上了天。"

内容突然变多，硬件门槛突然变高。这就是 2026 年 VR 的无奈现实。作为行业媒体，星球向严教授发出了专访邀约。在一番沟通后，我们获取了一份缜密思考后的答案，今天与大家分享。

一、内容荒死结

在访谈伊始，严教授提到了VR行业的共同感触：优质 VR 内容少 —— 用户流失 —— 软硬件厂商赚不到钱 —— 优质内容更少。

在VR风潮早期，大厂还愿意试水。Bethesda 出过《辐射 4 VR》《上古卷轴 5：天际 VR》，但销量没达到预期，后续投入减少，专为 VR 开发的工作室也一批批关门。对 PCVR 玩家来说，那几年最煎熬的不是头显贵，而是买了之后没东西玩。

"每次看到大家期待的游戏大作，第一个念头都是遗憾：这简直就是为 VR 量身打造的，要是能用 VR 来玩，效果不知会有多好。" 严教授说。

但事实上，这个缺口一直没补上。原生 VR 3A 大作屈指可数，直到 UEVR 出现。

二、第一波甘霖

2024 年初，开发者 Praydog 放出 UEVR——一个开源的虚幻引擎 VR 注入器。它直接利用虚幻引擎自身的立体渲染管线，给 UE4/UE5 游戏加上头部追踪、运动控制和 OpenXR/OpenVR 支持。对苦等内容的 PCVR 玩家来说，这几乎是久旱逢甘霖。

但 UEVR 的问题也很明显：用一套框架解决成百上千个结构不同的 Unreal 游戏，其所面临的困难是外人无法想象的。要知道，同一个游戏可能有几十个 profile，普通玩家根本不知道怎么选；大量参数需要手动调试；性能优化也不统一。

目前，围绕 UEVR 的 Flat2VR Discord 社区已增长到约 15.4 万成员，很多人整天都在讨论如何调参数。

一句话总结：工具很强，但离"拿起就玩"还差得远。

三、从通用到适配

严教授认为，真正带来变化的是第二波：AI 驱动的、针对单个游戏的 VR Mod。

以 cyberpunk-vr-port 为例。这个由 dariulone 开发的开源项目，把《赛博朋克 2077》以 RED4ext 插件形式接入 OpenXR，支持 6DOF 头部追踪、双手动作控制、VRIK 全身 IK、物理换弹和独立枪械瞄准。

重点在于，它并非把平面画面简单重投影，而是渲染真正的双眼立体 3D。Discovermods 页面显示，该项目 2026 年 5 月上线，8 月还在更新，目前下载量 4,131 次，版本 v0.1.x。

另一款 Halo 3 VR Mod 更有标志性：作者 Pancreations 在 GitHub/Nexus 上公开表示，代码由 Claude 和 Codex 等 AI 编程助手生成，开发者在其中做反向工程决策、测试和验证。该 Mod 支持 Halo 3、ODST、Reach 三个战役，目前处于 alpha 阶段。

这些 Mod 有个共同点：从 UEVR 的"通用适配"走向了"单游戏深度改造"。6DOF、手部交互、武器独立瞄准，正在成为标配。

"VR 第一次不用再看内容开发商的脸色，可以直接继承过去几十年 PC/主机游戏积累下来的整个世界。" 严教授说。

四、硬件价格上天

内容问题眼看解决了，新的问题却来了。

严教授提得很直接：AI 无底线地吞噬算力和存储，导致能跑这些高质量 VR Mod 的硬件价格飙升。入门级 VR 一体机如 PICO 4，单眼分辨率 2160×2160，搭载骁龙 XR2 Gen 1，玩优化好的原生 VR 游戏，CPU 用 Ryzen 5 5600 / Core i5-12400F、GPU 用 RTX 3060 已经能跑得不错。

但换成 UEVR 或 AI VR Mod 游戏，比如《赛博朋克 2077》《质量效应》这类，"CPU 和显卡还得往上提两个档次，而且是越高越好"。

也就是说，AI 让内容生产成本下降，却让玩家的硬件成本上升。正是因为存在这个悖论，严锋教授才问出了那句"现在是VR最好还是最坏时代"的问题。

五、人文学者的彩蛋

访谈里最出彩的一段，是严教授谈《红楼梦》。

"《红楼梦》就是用文字营造的 VR。太虚幻境和大观园，都给人一种虚拟现实的感觉。里面甚至具体而微地描写了一个 VR 设备：风月宝鉴。除了技术差异，其功能和体验方式与今天的 VR 头显没有本质区别。"

这番话不只是修辞。严教授真正想说的是：人对虚拟化的渴望不是现代才有的，而是古已有之，是本能，也是文明发展的动力之一。

从中文系学者的视角看，他认为：VR 叙事最大的不同不是"更沉浸"，而是把接受者放进具体时空场景中，让他主动扮演、行动和参与。原话大致是：VR 真正的价值，是让文化从"被阅读的文本"变成"被经历的身体"。传统文化里大量内容本就不是靠文字存在的，而是存在于空间、身体、仪式、器物和环境关系中。

VR 的机会，是把过去"知识性的文化"变成"具身化的经历"。

六、大空间先热了

VR 叙事最大的不同，不是更沉浸，而是把接受者放进具体时空场景中，让他主动扮演、行动和参与，而传统文化里大量内容本就不是靠文字存在的，而是存在于空间、身体、仪式、器物和环境关系中。在星球看来，这其实点破了 VR 真正的价值：不在更清楚的画面，而是换一种“存在方式”。

这恰好能解释一个反直觉的现象：这两年真正掀起热潮的，不是消费者家里的头显，而是商场和景区里的大空间。严教授的判断非常准确。

2024 年被众多从业者称为"VR大空间元年"，《消失的法老》一把火点燃市场；到 2025 年，国内落地项目已超 200 个、运营门店破千家。政策也跟上了：2025 年 3 月，国家电影局把"虚拟现实电影"纳入新片种、开始发放"龙标"，《唐宫夜宴》成了第一部拿到官方认证的作品；年底，北京 798 超维视界、郑州的坐观式虚拟现实影厅相继落地。政策、资本、文旅三股劲拧在一起，大空间俨然成了线下娱乐的新基础设施。

但我们的观察是：这股热浪很喜人，但健康度一般。

目前，大空间行业的价格战已经打响，客单价从两百多元卷到一百元、几十元甚至9.9元；内容上"抬头、起飞、踏空"的老三样泛滥，同质化明显；行业 CR10 不足 20%，近八成是单项目运营，规模复制的能力远没跟上扩张速度；更关键的，是整体复购率偏低——尝鲜人群消耗得差不多后，客流很容易失速。

这一切，恰恰验证了严教授那句话的反面提醒：空间、身体、仪式，本该是内容的根，不是装饰。

当然，凡事都有好的一面。在经历过一系列洗牌之后，当前的大空间市场正从野蛮生长往高质量发展转型，而严教授说的"把知识性的文化变成具身化的经历"，正是大空间最该守住的东西。热潮可以把场馆填满，但让人愿意二刷、三刷的，从来不是那套设备，而是那个邀请用户走进去体验的世界。

毫无疑问，AI 正把 VR 内容的生产门槛压到极低，但产业并没有因此走上坦途。一端，是 PCVR 玩家被能跑 AI Mod 的高配电脑挡在门外；另一端，是大空间这座门虽被撞开，却还没解内容的健康度问题。

在整理访谈记录时，我们发现严教授在访谈里的一句话格外准确："原来一扇扇被关闭的门，现在换了个方式又在被打开了。"

只是，门确实在开，只是开的方式比预想更曲折。它先在一座座商场和景区里推开，而不是在每个人的客厅。

而无论门开向哪里，严教授点出的那句话都该被记住：VR 真正的价值，是把人放进具体的时空里，让文化从"被阅读的文本"变成"被经历的身体"。

技术负责把门撞开，内容负责让人愿意留下来。这一轮热潮里，谁守住了后者，谁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竞争。

文 / R星人

（文中未注明图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