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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吾心吾乡 | 梁海峰:“北京曼巴”情系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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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色秀保周逐渐苏醒,看到守护在病床前的梁海峰,缓缓竖起大拇指,口中喃喃着:“瓜珍切、瓜珍切(藏语意为‘感谢’)。”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孙爱东 汪伟 柳泽兴

  2026年5月27日清晨6点50分,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囊谦县人民医院院长梁海峰接到通知:一名孕妇大出血,送到医院时已经休克。

  梁海峰抓起白大褂就往产房跑。

  产房里,28岁的孕妇苏南拉姆面色苍白,意识模糊。床旁超声显示:胎盘早剥,胎死宫内。梁海峰带领医生们迅速就位,用时20多分钟完成了剖宫产手术。

  但是,病人的血压仍急速下降,出现了严重的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梁海峰日夜守在ICU,和医护人员们一次次把苏南拉姆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成为县医院院长前,梁海峰是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复兴医院心脏重症医学科主任。2025年8月,北京市第六批组团式援青医疗队抵达玉树,28名医务人员接过医疗援青的接力棒,他是其中一员。

  很少有人知道,抢救苏南拉姆的那几天,梁海峰即将参加高考的儿子意外受伤,被确诊为严重的肾挫裂伤,紧急送医。

  一边是躺在ICU生死未卜的年轻患者,一边是处于人生关键节点却受伤卧床的儿子。回去吗?儿子已无生命危险,高考可以第二年再参加;而患者的生命,可能一分钟都等不了。梁海峰选择留下。

  第一句藏语

  “人的一生,不应该是一条轨道,而是一片旷野。”每每有人问及上高原的原因,51岁的梁海峰总是这样说。

  囊谦,地处青藏高原,是青海省最南端的一个县。这里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被誉为“康巴秘境、雪域天堂”。名字寓意很美,自然条件却异常艰苦。

  “基层的医疗条件有限,缺设备,更缺医生。”2012年,梁海峰曾到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义诊,那次经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因为海拔高、交通不便、县医院缺乏救治条件,有的当地群众突发脑梗和心梗后来不及抢救、转运。

  作出援青决定后,梁海峰小心翼翼地告诉87岁的老母亲。老人说:“你觉得好就去,不用管我。”妻子也没有阻拦。“关键时刻她最懂我。”梁海峰说,带着家人的牵挂,他走上高原,开启了为期3年的医疗援青工作。

  初上高原,考验从高原反应开始。更让梁海峰感到不安的是,这里心脑血管疾病危重患者太多了。

  2025年8月19日,抢救突发大面积心肌梗死的藏族老阿妈;8月23日,救治大面积肺栓塞的寺庙堪布;9月2日,治疗广泛前壁心梗患者;9月14日,接连收治三名危重病患者……刚到岗的梁海峰克服高原反应引起的身体不适,迅速投入工作。

  80岁的色秀保周因突发心梗入院,最初血压高压60毫米汞柱,低压30毫米汞柱,心跳每分钟37次,意识模糊。

  一般来说,对于75岁以上的病患,医生不推荐做溶栓治疗。在和家属充分沟通后,梁海峰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果断拍板:使用一半剂量的溶栓药物。随着药物缓缓注入患者体内,色秀保周的胸痛缓解,血压、心率回升。

  此后数日,他每天数次来到她的病床前查看病情、跟进治疗。当色秀保周逐渐苏醒,看到守护在病床前的梁海峰,缓缓竖起大拇指,口中喃喃着:“瓜珍切、瓜珍切(藏语意为‘感谢’)。”

  “那是我人生中学会的第一句藏语。”梁海峰说。

  24小时“待机”

  梁海峰的宿舍距离急诊室只有一两百米。

  “在囊谦,我经常半夜被不同科室的医生叫醒会诊。一开始是内科,后来是急诊,再后来是外科、妇产科。”梁海峰说,每次看到患者和家属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听到值班大夫那句“这是北京来的院长”,再苦再累,也感觉值了。

  尕桑今年60岁。去年11月29日,他突发疾病,半边身子没了知觉。女儿白玛代吉连忙带着父亲到囊谦县人民医院就诊。等检查做完,尕桑整个人已经动弹不得。

  医院赶紧联系正在北京开会的梁海峰。他判断尕桑是脑干梗死,果断指导制定溶栓方案,并推掉了后续行程,尽快赶回囊谦。“当时情况紧急,根据患者的生命体征,再晚半小时治疗可能就没命了。”梁海峰说。

  在科学有效的治疗下,尕桑转危为安。今年5月,梁海峰到尕桑家回访。白玛代吉一见到梁海峰,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我们身边的好几个亲友,都是因为心脑血管病去世的。感谢梁院长,救了我父亲的命。”

  “与尕桑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每次大家都在与死神‘抢人’。”囊谦县人民医院院长助理何淳说,“梁院长24小时随叫随到。我们大家看在眼里,也感到更有干劲。”与梁海峰同为援青医疗队成员的她已主动申请再延长一年援青时间。

  到囊谦工作一年多来,梁海峰几乎24小时“待机”。他既要管医院的行政工作,还要接诊病人、开展急救、入户走访,忙得脚不沾地。

  同事们都管梁海峰叫“梁牦牛”。“牦牛生活在高原,吃苦耐劳,是高原的宝。梁院长就是囊谦的宝。”援青医生李兆合说。

  在梁海峰的参与和指导下,一年多来,囊谦县人民医院胸痛中心成功抢救大面积急性心肌梗死、肺栓塞、主动脉夹层等高危心血管疾病患者50余例。

  苏南拉姆在ICU观察期间,脑水肿、急性肾功能衰竭、肺部感染、恶性心律失常、呼吸衰竭等险况频发。一次,她呼吸频率突然加快。梁海峰凭经验预判是气道梗阻,立刻指挥更换气管插管,吸出了长长的树枝状血栓。

  “真没想到这个患者能救活。”囊谦县人民医院ICU主任更却尼玛江才感慨地说,参加工作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如此惊心动魄的成功抢救。在梁海峰和医务人员们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苏南拉姆的病情逐渐稳定,在入院后的第12天,撤掉了呼吸机。

  每次查看病情,梁海峰都会拖着长长的尾音呼唤“苏南拉姆……”最初,苏南拉姆毫无反应。慢慢地,当听到梁海峰的声音,她会嘴角微动,再后来睁开眼睛、浅浅微笑。苏南拉姆康复出院后,她的父亲特意给梁海峰发来一段视频:姑娘坐在家里吃着酸奶,神色平和。

  一次次生死相托的全力抢救,让“北京曼巴”(曼巴藏语意为医生)成了囊谦百姓对梁海峰最亲切的称呼。

  刚到囊谦时,每天有两三个患者找他看病。慢慢地,五六个、七八个、十几个,患者越来越多。偶有患者直接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求助,梁海峰总会耐心地接待。“以前治病得到西宁,听说现在到县医院找‘北京曼巴’就能治。”在梁海峰看来,这句朴素话,是高原百姓最质朴的赞誉,也是最深沉的信任。他下定决心,要为囊谦做更多事。

  梁海峰制定了北京“组团式”医疗帮扶囊谦县人民医院“三个一”核心发展纲要,包括提升一个中心——将现有的二级胸痛中心提升为三级水平;建一个区域检验中心——提升微生物培养检验检测准确度;为当地打造一个妇幼健康保障网络。

  过去,囊谦县人民医院对于急性心肌梗死患者仅能采取药物溶栓治疗。但溶栓治疗禁忌症较多,出血风险较高,成功率较低。加之交通不便,无法及时将患者转运到具有冠脉介入能力的医院进行就诊。

  梁海峰决定在囊谦县人民医院建设一个介入导管室。“这是提升胸痛中心救治能力的核心硬件,有助于让患者在‘家门口’得到及时、科学诊治,还可为今后开展脑血管介入、外周血管介入、肿瘤介入等提供重要平台。”他说。

  在梁海峰的争取下,北京援青指挥部为囊谦县人民医院调拨资金900万元,其中645万元用于导管室专项建设。囊谦县委、县政府也配套资金810万元用于导管室设备购置。梁海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三颗种子

  妇幼健康保障网络的搭建也在加快推进。

  刚来囊谦县人民医院时,一次普通的儿科行政查房,让梁海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儿科医生指着保温箱里一个个早产儿和危重儿,讲述救治经过。梁海峰反复追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早产儿、低体重儿?

  带着疑问,他跑遍了囊谦县相关医疗机构和重点乡镇调研。结果比预想的更严峻:当地孕检不完善,有的孕妇连准确的怀孕时间都不清楚,感到不舒服时才就诊,导致婴儿出现早产、畸形、脑瘫等严重后果。此外,当地妇科疾病诊疗率很低,一些罹患妇科肿瘤的病人就诊时已到晚期。

  梁海峰决心把孕检和女性两癌筛查体系建起来。为此,他调研了北京、山东、河北多家不同等级医疗机构的孕检频次、检查项目与费用。

  “照搬经济发达地区的模式行不通——高原地广人稀,群众往返县城不便,费用也是现实门槛。”他组织北京援青医疗队、“青南支医”医疗团队和囊谦县相关医疗机构反复研讨,推动制定了囊谦本地的孕检规范和流程:孕期至少完成3次孕检,检查项目分为必查项和选查项,费用也适配当地消费水平。

  “不求次数多,但求关键节点全覆盖,通过提高孕期检查率,努力减少早产儿与脑瘫儿出生风险。”梁海峰说。

  在广泛征求县、乡、村各级医护人员和群众意见的基础上,梁海峰撰写了《囊谦县孕产妇全周期服务能力提升工作细则》,推动由乡镇卫生院牵头摸底排查,村医、村干部入户登记,县医院负责规范孕检,责任到人、片区包干。目前,全县已有近700位孕妇完成建档,进入孕检流程。

  “过去,全年只有十几名孕妇建档。这一年多来,最多时一个月就有十几人建档。”囊谦县吉曲乡卫生院的妇幼专干才仁桑吉说。

  女性两癌筛查工作也同步铺开。2025年9月15日,囊谦县人民医院妇科专病门诊开诊。HPV检测、无痛分娩、妇科腹腔镜手术……一张覆盖孕前、孕期、产后及妇科疾病的妇幼健康保障网络,在高原小城快速铺展。基于囊谦的实践经验,梁海峰参与制定了《青海省危重孕产妇和新生儿救治管理工作方案》,将县域经验推向全省。

  一年多来,囊谦县人民医院危重孕产妇救治中心成功抢救胎盘早剥失血性休克、产后肺栓塞、产后重症感染等危重孕产妇57例,抢救危重患儿152例,完成妇科腹腔镜及宫腔镜手术41例,三、四级手术占比较2024年上升14个百分点。

  “此心安处是吾乡”。对梁海峰等援青医生而言,囊谦不仅仅是千里之外的帮扶之地,更是倾注了心血与情感的第二故乡。这份情谊,像澜沧江水一样,在雪域高原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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