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四则：雷诛不孝、宁绍台道署闹鬼、黄河铁犀、狐女复仇

一、雷诛不孝

话说清道光年间，安徽凤阳府有个王家集，集上有个后生叫做王彪。这王彪打小死了爹，是他娘王陈氏一双手纺纱织布，把他拉扯大的。到他十六七岁上，娘托人给他寻了营生，他却不肯好好做，专一酗酒好赌，三五个月不着家。

左邻右舍的，常见他赌输了回家，一进门就翻箱倒柜。王陈氏先是苦劝，后来劝不住，只得把几串辛苦钱藏在灶膛里的瓦罐底下。谁知王彪鼻子比狗还灵，一日竟把瓦罐摸了出来。

那日他输了钱，回来一把揪住他娘的头发，喝道："老东西，钱藏在哪儿？快拿出来！"

王陈氏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哭道："彪儿，那是娘留着籴米的钱，你拿去了，咱娘儿俩吃什么？"

王彪飞起一脚，正踹在他娘心口上。老太太一个倒仰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王彪夺了钱，摔门去了。

隔壁张老爹听得动静，过来扶起王陈氏，叹道："王家嫂子，你这样护着他，反害了他。何不报官，请里正治他一治？"

王陈氏抹泪道："他再不好，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官一拿他，他这辈子就毁了。"

到了那年五月里，一日午后，天色忽然墨黑，狂风拔树。王彪又输得精光，回家逼他娘要钱，他娘实在拿不出，他便把他娘推倒在院里，自己站在雨地里指天骂地，说什么"老天无眼，偏叫我穷"。

正骂着，一道白光自云中劈下，直贯王家屋顶。震天价一声响，瓦片纷飞。待得雨歇，邻居们扒开门缝一瞧，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王彪跪在院子当中，浑身焦黑，已经气绝。奇的是，他两个膝盖深深陷进泥里有三寸，像是被什么大力硬按下去的。他手里还攥着半串铜钱。

王陈氏扑在儿子尸身上，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扒那泥里的膝盖："彪儿，彪儿，你虽不孝，终究是我儿子……"

当夜，王陈氏守着尸首，昏昏睡去。梦中见一个金甲神人，身高丈二，手里拿着铁鞭，站在她面前道："你儿子忤逆不孝，殴母骂天，天条难容，本应天雷击碎示众。念你一生纺绩养孤、拾金不昧、冬施粥夏施茶，天帝特准他留个全尸，好让你殡葬。此后你当善保余生，不必过于哀痛。"

王陈氏惊醒，点亮灯一瞧，果然见儿子尸身完好，只是面目焦黑，衣裳烧成灰片。她抱着尸首又哭了一场，哭罢，对众人道："这是天恩，不是我儿有福。"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凤阳府。集东头有个叫李二的，素来打骂老娘，听了这话，当夜跪在娘床前磕头认错，从此改了。邻近几县的不孝子弟，也都不敢高声呵斥父母，生怕一个雷劈下来。

二、宁绍台道署闹鬼

清同治年间，宁波府有个宁绍台道署，署里有一座后花园，园门上了锈锁，锁了二十年，从没人进去过。传说里头闹鬼，白日里都能听见女子哭声。

这一年，新道台顾某到任。这顾某是个不信鬼神的性子。到任第三日，他叫过老门役赵升问道："后花园为何锁着？"

赵升缩着脖子道："回大人，里头不干净。二十年前前任道台在园里打死过一个丫头，自那以后，夜里常听见有人梳头，沙沙地响，声音拖得老长。历任大人都不敢开。"

顾某把桌子一拍道："什么鬼！多半是狐鼠作祟。取钥匙来，开门打扫，本道就住在里头。"

赵升还要再劝，顾某已经起身，带了十几个衙役，撬开锈锁。园里荒草没膝，石桌石凳歪在乱草中，一株老梧桐遮得半园不见日头。众人除草的除草，挑水的挑水，扫了一日，把屋子收拾干净，顾某当晚就搬了进去。

到了三更时分，顾某正坐在灯下翻看积年的旧卷宗，忽听得窗外"沙——沙——沙"，像是有人一下一下梳头。他放下卷宗，站起身，隔着窗纸往外一望：月色下头，那张石凳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背对着他，一头长发直拖到地上，手里正拿着梳子梳。

顾某提了壁上挂的剑，推门出去，站在阶下喝道："你是何人？深更半夜在此作甚？"

那女子不慌不忙，慢慢转过头来。顾某一看，险些叫出声来：那人脸上竟没有五官，白白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顾某举剑便砍。剑锋到处，那女子化作一阵阴风，绕着梧桐树打了个旋，就没了。顾某回到屋里，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他带人掘开那张石凳。掘不到三尺，土里露出一角红衣，再往下挖，是一具女子的骸骨，身上衣裳虽朽，颜色还辨得出是大红。最可怖的是，那骸骨没有头颅，颈骨是生生折断的。

顾某叫人翻检旧日卷宗，查了三日，查出一桩旧案：二十年前的前任道台，失落一支金钗，疑心是房里一个婢女阿秀偷的，不由分说，命人乱杖打死，悄悄埋在后花园里。那婢女死时才十七岁，平日里最爱穿一件红袄，常在园里石凳上梳头。

顾某叹了口气，命人备棺收殓，买了一口好棺木，把她葬在城西义冢，又立了一方石碑，上刻"婢女阿秀之墓"，把这段冤情记在碑阴。

自那以后，后花园再不见鬼影。只是每到夜里三更，园里仍旧"沙沙"地响，像是有人梳头。顾某听了不惊不怕，只叫人每月初一十五，在碑前供一碗饭、一炷香。有人问他，他说："她梳头二十年，是等人替她说话。说了，就该歇了。"

后来顾某离任那日，梳头的声音才停了。

三、黄河铁犀

清乾隆年间，黄河连年决口。河南开封一带的百姓，房倒屋塌，田里颗粒无收。有逃出去的，拉着孩子沿路讨饭；逃不出去的，蹲在堤上望着黄水发呆。

河道总督姓高，一日亲到柳园口查工，站在堤上看了半日，回衙之后，连夜上了一道奏折，说黄河为患，须铸铁犀镇水。朝廷准了奏，拨了银子。

于是官府出榜，收买民间废铁：破锅、烂犁、断了链子的、旧炮、庙里塌了的钟，都收。收了几万斤，在开封城外柳园口搭起炉子，请了几十个铁匠，炉火日夜不熄，烧了三个月。

铁犀铸成那一日，四乡百姓都来看。那犀牛有一人多高，重约万斤，独角冲天，两只眼睛铸得如铜铃一般，四条腿蹲在石座上，头朝着黄河。总督亲自摆了香案，三牲祭过，又亲手把红绸披在犀角上。百姓跪了一地，磕头喊"铁犀爷"。

有个老河工叫王三，须发都白了，挤在人堆里，摸着犀牛腿对儿子说："我爷爷说过，这铁犀是大禹治水留下的镇水神兽，逢着大水要来，它就要叫。你记着，日后听见它叫，赶紧往高处搬。"

说也奇怪，铁犀立起来之后，黄河果然安静了数十年，再没决过口。百姓感恩，逢年过节都来给它披红挂彩，有几家生了孩子，还把孩子抱来，认铁犀做"干爹"，说是"铁打的命，好养活"。

到了有一年七月里，天气热得邪乎。头一夜，铁犀忽然"哞——"地叫了一声，声音像牛，又不像牛，闷沉沉地滚出去几十里，沿河各村都听见了。第二夜又叫，第三夜还叫。到了第三夜，王三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听了三声，拄着拐挨家挨户地敲门："铁犀爷报信了，快搬！快往高处搬！"

有些人信了，拖家带口往岗上搬；有些人不信，笑他老糊涂，"铁疙瘩还能说话？"

第四日，黄河水果然暴涨。上游下游几处堤岸先后漫溢，房屋像纸叠的一样被水推走。只有柳园口那一段，水到了犀牛脚下就打了旋，硬生生退了回去，堤岸纹丝不动。躲到岗上的人回来看，一个个跪在泥里磕头。

铁犀镇水，一直镇了一百多年。后来到了辛亥那年，有革命军到了开封，说要造炮，缺铁，看中了这头铁犀。百姓听说，围在犀牛边上跪着不肯走，哭着说："这是镇河的，动不得！"终究拦不住。炉子又支起来，铁犀被砸碎了，化了铁水，铸成了炮弹。

自那以后，黄河又年年闹水。老河工的后人提起这事，只是摇头叹气。

四、狐女复仇

清咸丰年间，扬州有个盐商姓吴，家财万贯，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放债要四分利，收盐压秤，伙计算错一文钱，也要扣半个月的工钱。

一日他在账房里，伙计捧着账本回话："东家，西乡张佃户求着宽限几日，他娘病着，实在拿不出。"

吴某把算盘一推，冷笑道："宽限？我这钱也不是风吹来的。你告诉他，明日再不送来，就把他家那两间屋抵了。"

正说着，家丁跑进来报："东家，后园墙根底下卧着一只白狐，通身一根杂毛也没有，正在日头底下晒太阳。"

吴某一听，眼睛亮了："白狐？好东西！拿棍子给我打死了，皮剥下来，别伤了毛。"

家丁去了半日，把一张白狐皮捧了来。吴某摸着那皮，赞不绝口，叫人硝好了做围脖，赏了他最宠的小妾。小妾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当夜，吴某睡在房里。三更时分，一阵冷风把帐子掀起。他睁眼一看，床前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有光。

吴某缩在被里，抖着问道："你、你是谁？"

那女子慢慢说道："我修行五百年，从未害过一个人。我不过在日头下晒一晒太阳，你为何杀我？"

吴某连滚带爬下了床，跪在地上磕头："仙姑饶命！小人肉眼不识，该死，该死！"

女子低头看了他半晌，道："我不要你偿命。你若答应我一件事，我便饶你。"

吴某磕头如捣蒜："莫说一件，一百件也依！"

女子道："后园那株老槐树下，便是我的身子。你须在每年今日，到我坟前烧三炷香，连烧十年，一天不可少，一炷不可少。十年满了，我便不来寻你。"

吴某连声答应。女子看了他一眼，转身不见了。第二天，吴某果然叫人在老槐树下堆了个土坟，插了碑，备了香烛。

头几年，他到日子必去，规规矩矩烧三炷香，跪下磕头。到了第六七年上，他便有些怠慢，只叫家丁替他去烧。第八年，家丁回来说坟塌了半边，吴某说："塌就塌，反正那畜生也未必来。"仍旧叫家丁去。

到了第九年那一日，吴某自己去了。他站在坟前，摸出香来，心里一算：三炷香要三十文，一炷只要十文，一年一次，能省二十文。他便只点了一炷，插在坟前，草草磕了个头，转身就走。

当夜，他刚睡下，帐子又掀开了。那白衣女子站在床前，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吴某强笑道："仙姑，今年香烧过了……"

女子冷笑一声道："我与你约定十年，每年三炷。你今年只烧一炷，是欺我，还是欺你自己？你心不诚，前功尽弃。"

说罢，她袖子一拂，化作一道白光，直扑吴某胸前。吴某大叫一声，仰面倒在床上，就没了气。

家人听见叫声赶进来，点灯一看，吴某胸口上有一个狐狸爪印，五道血槽，深得看得见骨头。小妾吓得尖叫，把那条白狐皮围脖扯下来扔在地上，那皮上竟渗出一片一片的血点来。后来吴家败落，那座宅子也荒了，园里老槐树下的土坟，再没人去烧过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