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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年我去公社卖山货,借宿老乡家和姑娘同睡土炕,半夜她悄悄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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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我去公社卖山货,借宿老乡家和姑娘同睡土炕,半夜她悄悄向我

1977年深秋,我二十七岁,在长白山里头的靠山屯当伐木工。那会儿我刚从部队复员两年,没别的本事,就是有一身力气,被分到林场抬木头。一个月挣三十七块五,管吃管住,活重,但能攒下钱。我娘在山东老家,我爹没了,我得攒钱回去给她盖房。

靠山屯在林场往南三十里,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公社。每年秋收之后,村里人上山采蘑菇、打松子、挖党参,攒够了山货,就去公社的供销社卖。我平时在林场,没空弄这些,但那一年秋天,场里放了半个月假,说是设备检修。我没回山东,太远了,来回得花一个月工钱。我就跟着村里人上山,采了十来天,弄了两麻袋松子,半麻袋蘑菇,还有一小捆党参。

那些山货,我估摸着能卖个一百多块钱。一百多,在1977年,是一笔大钱。我盘算着,卖了钱给娘寄八十,剩下的留着过年。

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把麻袋绑在借来的自行车后座上,松子沉,压得车胎瘪瘪的。我推着车出了屯子,上了那条土路。路两边是苞米地,苞米已经收完了,剩下一片一片的茬子,在晨雾里像一片一片的伤口。天冷,霜还没化,路边的草叶上白花花的。我穿了一件旧棉袄,是部队发的,袖口磨破了,露出灰白的棉花。但我走路走得快,身上不冷。

公社叫红旗公社,离靠山屯三十里。说是三十里,山路弯弯绕绕的,走起来得两个钟头。我推着车走了快一个小时,太阳才从东边的山头上爬出来。红彤彤的,不大,但把雾气照得透亮。路边的树上,几只喜鹊在叫,尾巴一翘一翘的。

走到半路的时候,车胎瘪了。

我蹲下来一看,后胎扎了个铁蒺藜,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扔在路上的。我出门没带补胎的工具,只能推着走。推着车走山路,比空手走累多了。两麻袋松子压在车后座上,车把歪来歪去,我得用肩膀顶着,用胳膊夹着。走了没二里地,胳膊就酸了,肩膀也磨红了。

正发愁的时候,后面上来个老汉。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两筐萝卜,也往公社方向去。他看见我推着瘪了胎的自行车,停了下来。

“后生,车坏了?”

我说扎了,没工具。

老汉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我的麻袋。“你这山货,也是去公社卖的?”

我说是。

“那正好,我也去。你把东西卸下来,搁我车上,我帮你捎一段。”

我犹豫了一下。那时候的人,虽然穷,但心眼实诚。我看老汉面相憨厚,满脸褶子,牙也缺了两颗,笑起来像个老小孩。我就把麻袋卸下来,搁在他独轮车上。他在前面推,我在后面扶着自行车,两个人一起走。

老汉姓孙,叫孙德厚,是前边柳树沟的。他家里种了点菜,吃不完,推着去公社卖。他问我哪的人,我说山东的,在林场干活。他说林场好啊,铁饭碗。我说啥铁饭碗,就是抬木头的。他笑了,说抬木头也是本事,别人想抬还抬不了呢。

走到公社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供销社门口排着队,都是来卖山货的。有提着篮子的,有背着背篓的,有推着板车的。我把麻袋从孙德厚的独轮车上搬下来,道了谢。他说不客气,都是出门人。他推着车去卖萝卜了,我去排队。

排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了。供销社的收购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蓝布袖套,手里拿着杆秤。他翻了翻我的松子,又看了看蘑菇,称了称党参。松子不错,干透了的,他给了我八十二块。蘑菇一般的,给了十八块。党参不多,给了十二块。一共一百一十二块。

我把钱揣进贴身的兜里,按了按,确认还在。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揣这么多钱,手心里全是汗。

卖完山货,我去修车。公社街上有个修车铺,一个老头在那儿支了个摊子。我推过去,他看了看,说补胎五毛。我说行。他补胎的时候,我在旁边蹲着。修车铺斜对面是公社大院,门口挂着红旗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牌子。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进进出出,穿着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我看着他们,觉得离自己很远。

车补好了,我骑着往回走。走了不到十里地,天变了。刚才还晴得好好的,忽然从西北方向刮来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卷得满天飞。紧接着,乌云从山后面压过来,黑沉沉的,像是谁把一锅底灰倒在了天上。我赶紧蹬车,想赶在下雨前多走一段。但雨来得太快了。先是几滴大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然后就是瓢泼大雨,哗哗的,像是有人拿盆往下泼。路两边没有人家,连棵大树都没有。我浑身湿透了,棉袄贴在身上,沉得像块铁。自行车也骑不了了,泥路被雨一浇,滑得像抹了油。我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孙德厚。他蹲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独轮车歪在旁边,身上披着一块塑料布,但也没什么用,全身都湿透了。

“后生!”他看见我,喊了一声,“你咋也走到这儿了?”

我说雨太大了,走不动了。

他说他也走不动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家就在前面不远,让我去他家避避雨,住一宿,明天再走。

我犹豫了。素不相识的,去人家家里住,不好意思。但天已经快黑了,雨又这么大,我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再走十几里山路,天黑路滑,搞不好要出事。

“走吧走吧,”孙德厚站起来,推着独轮车,“我家就我和我闺女,没别人,方便。”

我就跟着他走了。

孙德厚家在一个叫柳树沟的小村子,从岔路口拐进去,走了大概二里地就到了。村子很小,七八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个山坳里。他家的房子是土坯房,三间,屋顶苫着草,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院子不大,用石头垒的墙,矮矮的,里面种着几棵白菜,还有一棵苹果树,叶子落光了,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

孙德厚推开院门,喊了一声:“英子,来人了!”

屋里走出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扎着红头绳,已经褪色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往屋里喊了一声:“爹,饭好了。”

孙德厚把我领进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几张年画,还有一张主席像。灶台在里间,隔着墙,能听见锅里的咕嘟声。屋里很暖和,灶膛里的火光从里间的门口映出来,在堂屋的墙上晃。

孙德厚让我把湿衣裳脱了,找了一套他的旧衣裳给我换上。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带着皂角的味道。我换衣裳的时候,英子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桌上,没看我,转身又进了里间。

我喝了热水,身上慢慢暖和过来。孙德厚坐在我对面,卷了一根旱烟,递给我。我不会抽,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后生,叫啥名字?”

“赵明远。”

“多大了?”

“二十七。”

“娶媳妇了没?”

“没呢。”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英子,把饭端上来。”

英子从里间出来,端着一盆疙瘩汤,一碟咸菜,几个玉米饼子。她把饭摆好,又退到里间去了。孙德厚说:“闺女怕生,别见怪。”我说没事。我们俩吃着饭,他问了我些林场的事,我一一答了。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

孙德厚把碗筷收了,从里间拿出一盏煤油灯,点上。灯光昏黄,照着他的脸,深深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疲惫。

“后生,”他说,“今晚你就睡西屋。英子睡东屋。炕是热的,你刚淋了雨,睡热炕上发发汗,别感冒了。”

我说好,麻烦您了。

他领我到西屋。西屋不大,一铺土炕占了大半间,炕上铺着苇席,席子上放着一床被子。炕烧得热乎乎的,手摸上去有点烫。我把被子铺开,脱了衣裳,钻进去。炕热,被窝里很快就暖和了。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大概是刚才冻着了。过了一会儿,身上开始发热,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我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一百一十二块钱,想着娘,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忽然醒了。

是被热醒的,还是被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我睁开眼,屋里一片黑。煤油灯灭了,雨也停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照在炕沿上。我翻了个身,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

我伸手一摸,是个人。

我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借着月光一看,是英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西屋,睡在了我旁边,盖着另一床被子。她侧着身子,背对着我,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熟了。

我坐在炕上,脑子嗡嗡的。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来了?她爹知道吗?我该怎么办?把她叫醒?还是我自己走?

我正想着,她忽然动了。她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睁着,黑亮亮的,在月光下像两颗石子。

“你醒了?”她小声说。

“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她的手指冰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你别怕。”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叶,“是我自己来的,我爹不知道。”

“你爹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他不会。”她说,“他知道。”

我愣住了。

“是我爹让我来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他说你是个好人。”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就那么看着我,一眨不眨。

“你知道你在说啥吗?”我问。

“知道。”她说,“我十八了,啥都知道。我爹说,咱家欠你一个人情,今天你帮了他,他得报答你。”

我忽然明白了。孙德厚今天帮了我,不是偶然的。他在路上等着我,帮我推车,领我回家,让我住下,然后让闺女半夜过来。他是故意的。

“你爹想让你嫁给我?”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坐在炕上,心跳得厉害。我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英子就躺在我旁边,年轻,干净,带着山里姑娘特有的那种质朴。她的呼吸很轻,她的眼睛很亮,她的手拉着我的袖子,没有松开。

“你叫啥?”我问。

“孙秀英。”她说,“小名英子。”

“英子,”我说,“你知道我啥情况吗?我是山东人,在林场抬木头,一个月挣三十七块五。我娘在山东,我得攒钱回去给她盖房。我啥都没有,连间房都没有。”

“我知道。”她说,“我爹跟我说了。”

“那你愿意?”

她没说话。但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热乎乎的,皮肤很细,能感觉到颧骨微微突出来,她瘦。她的嘴唇动了动,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

“我愿意。”她说。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冲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月光照进屋里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水光。

我抽回手,把她的被子掖了掖。

“英子,”我说,“你回去吧。这事儿不能这么办。你爹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她愣住了。

“我赵明远不是那种人。”我说,“你是个好姑娘,不该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了一个男人。你要是愿意,明天让你爹跟我说,正正经经地说。该提亲提亲,该过礼过礼。咱不搞这一套。”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慢慢凝成了泪珠子,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你不愿意?”她问。

“不是不愿意。”我说,“是不能这么愿意。”

她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看着我。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瘦瘦的肩膀,细细的脖子,两条辫子散开了,头发披在肩上。

“你嫌我?”

“不嫌。”

“那你为啥?”

“因为你值得正正经经地嫁人。”我说,“你才十八,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我,以后你咋抬头?你爹咋抬头?我也抬不起头。”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

“回去吧。”我说,“明天早上起来,咱就当啥事没有。你爹要是想说啥,让他跟我说。”

她慢慢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炕梢上。她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泪还没干,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个好人。”她说,然后推开门,回了东屋。

门关上之后,我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炕还热着,被窝也暖和了,但我睡不着。我想着刚才的事,想着英子那双眼睛,想着孙德厚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是故意在路上等我的。他看中了我,想让我当他的女婿。可他不知道,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他的闺女?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雨停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上,暖洋洋的。

我穿好衣裳,出了西屋。孙德厚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看见我出来,笑了笑:“醒了?吃饭吧。”

英子在灶上热饭,看见我,低了低头,没说话。早饭是玉米糊糊,咸菜,还有昨天剩的饼子。我吃着饭,孙德厚坐在对面,卷着旱烟。他抽了一口,慢慢地说:“后生,昨晚的事,英子跟我说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是个正派人。”他说,“我没看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摆摆手,没让我说。

“我闺女十八了,该找婆家了。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给不了她啥嫁妆,就想给她找个实诚人。”他吸了口烟,“昨天在路上看见你,我就觉着你这人踏实。后来看你修车,跟人说话,我更确定了。我就想,要是你能当我女婿,我就放心了。”

“叔,”我说,“我没房没地,一个月三十七块五,还得养我娘。我给不了英子好日子。”

“啥叫好日子?”孙德厚看了我一眼,“有吃有穿,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是好日子。我闺女跟着你,饿不着就行。”

我沉默了。我看着灶台前的英子,她正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大概是听见了我们说话,耳朵根都红了。

“叔,”我说,“你让我想想。我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

孙德厚点点头:“应该的。你回去说一声,我等你信。”

那天早上我离开柳树沟的时候,英子站在院门口送我。她把那两条辫子重新扎好了,红头绳换成了新的,大概是特意换的。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没说话。孙德厚把一袋子炒松子塞给我,说路上吃。

我骑着自行车走了。骑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院门口,小小的一个身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

回到林场之后,我给我娘写了封信。我在信里说了英子的事,说了孙德厚的事。我娘回信很快,写了整整三页纸。她说她高兴,说我终于开窍了。她说她没什么意见,只要姑娘人好,能跟我过日子就行。她还说,她攒了二百块钱,让我寄回去当彩礼。

我拿着我娘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我请了三天假,骑着自行车,去了柳树沟。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英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手里的瓢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她愣在那儿,脸慢慢红了。孙德厚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笑了。

“来了?”

“来了。”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天晚上,孙德厚把隔壁的邻居请来,做了几个菜,算是定了亲。英子给我端了一碗酒,我接过来喝了。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

后来我回了林场,又干了两年,攒了些钱。1980年春天,我把英子娶回了山东。我娘见了她,拉着她的手,哭了。英子也哭了。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后来,我们有了孩子,盖了房,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娘帮我们带孩子,英子种地,我在镇上找了份活。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1977年那个雨夜,想起那铺土炕,想起英子半夜过来,拉着我的袖子。我想着想着,会笑。

英子问我笑啥。我说没啥。她也不追问,翻个身,继续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跟当年在西屋土炕上一模一样。

我欠孙德厚一个人情。他那天在路上等我,不是偶然。他看中了我,把他闺女托付给我。我没有辜负他。我跟英子过了四十多年,没红过脸,没吵过架。她跟着我,没享过大福,但也没受过大罪。我们有两个孩子,都出息了,在城里安了家。

孙德厚走的那年,是1998年,冬天。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明远,我没看错你。”

我说:“叔,你放心。”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

英子哭得昏天黑地。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起1977年的那个雨夜,想起那碗疙瘩汤,想起那铺热炕,想起他蹲在老槐树底下等我的样子。

有些人,你遇见一次,就记一辈子。

有些事,你经历一回,就忘不了。

那个雨夜,那铺土炕,那个叫英子的姑娘,那个叫孙德厚的老人。他们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遇见。

我娘是1985年走的,走得很安详。她走之前那几年,一直跟我们在山东老家住着,帮英子带孩子,喂鸡,种菜。她身体一直挺好,就是冬天爱咳嗽,咳起来没完。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咳了半个月,有天晚上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了,等我把镇上的大夫请来,人已经不行了。

英子哭得比我厉害。她跪在我娘炕前,握着她的手,叫娘,叫了好几声。我娘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闭上了眼。

我娘走后,英子有半个月没怎么说话。她照常做饭,照常喂鸡,照常下地,但就是不怎么说话。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明远,我想我爹了。”

我那时候才想起来,她嫁过来这么多年,回娘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刚结婚那会儿穷,路费出不起,后来生了孩子更走不开,再后来孩子大了要上学,还是走不开。孙德厚来过山东两回,每回住个十天半月就走,说家里离不开人。他最后一次来是1997年秋天,在我家住了半个月,跟英子说了很多话,还带着两个孩子去镇上赶了集,一人买了一身新衣裳。走的时候,他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回头看了英子一眼,笑了笑,说“英子,爹走了”。英子说“爹你明年再来”。他说“行,明年再来”。

他没等到明年。

1998年冬天,柳树沟来了电报,说孙德厚不行了。我和英子连夜坐火车往东北赶,到了柳树沟,他已经在炕上躺了三天。他看见英子,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了。英子扑过去抱着他,哭着叫爹。他伸出手,摸了摸英子的头,然后就走了。

英子那回哭得昏过去两回。我抱着她,怎么劝都劝不住。我想起1977年那个雨夜,孙德厚蹲在老槐树底下等我,想起他推着独轮车帮我捎麻袋,想起他坐在堂屋里卷旱烟跟我说“我闺女十八了”。他把英子托付给我的时候,是笑着的。他知道自己给不了闺女什么,但他把她交给了他认为靠得住的人。

我做到了吗?我不敢说自己做得有多好,但我没让英子饿着,没让她冻着,没让她受委屈。她跟着我四十多年,没享过大福,但也没遭过大罪。我们吵过架吗?吵过,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天吵了明天就好了。她性子好,不急不躁的,我脾气上来的时候她就躲着,等我消了气再慢慢跟我说。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在那个雨夜没有做错事。

从柳树沟回来之后,英子在家里供了孙德厚的照片,黑白的,八寸,放在堂屋的条案上。照片里的孙德厚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咧着嘴笑,露出那两颗缺了的牙。英子每天早晚给他上香,初一十五摆点水果点心。她不说啥,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愧,觉得远嫁之后没能在她爹跟前尽孝。

我跟她说:“你爹不怪你。他要是怪你,当初就不会让你跟我走。”

她说:“我知道。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我说:“那咱就多回去看看。以后每年回去一趟。”

从那以后,我们每年秋天都回柳树沟一趟。坐火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汽车到镇上,从镇上走七八里山路进去。头几年路不好,走进去一身泥。后来修了水泥路,车能开到村口了。再后来,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几个老人守着。孙德厚的老房子还在,院墙塌了一截,屋顶的草换过几茬,门上的锁锈得打不开了。我找了块石头把锁砸了,进去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只剩那铺土炕还在。炕面上的苇席烂了,露出底下的土坯。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

英子站在炕前,看了很久。她摸着炕沿,手指在那些粗糙的土坯上划过,像是摸着她爹的脸。

“这炕还是你头一回来的时候睡的。”她说。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你吓坏了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笑了,笑得很淡。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明远,你说我爹当年咋就看上你了?”

“因为我实诚呗。”

“你实诚啥,”她撇了撇嘴,“你要是实诚,那天晚上就该把我赶出去。”

“我赶了。”

“你没赶,你就是让我回去了。”

“那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声音很轻,“你让我回去,是你尊重我。你要是赶我,就是嫌弃我。你没嫌弃我。”

我看着她,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我想起1977年那个月光下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的红头绳褪了色。那时候她十八,我二十七。现在她六十多了,我也七十多了。四十多年的日子,就像柳树沟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过去了。

2018年,我们最后一次回柳树沟。那回是坐儿子开的车去的,儿子在城里买了车,说带我们回去看看。村子比前几年更空了,只剩三四户人家,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孙德厚的老房子已经塌了一间,西屋的屋顶落下来,土坯堆了一地。那铺土炕也被埋在了下面,只剩一截炕沿露在外面,灰扑扑的。

英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废墟,没说话。儿子问她:“妈,这就是姥爷家?”

她点点头。

“你小时候就住这儿?”

她又点点头。

儿子蹲下来,从土堆里扒出一块砖。砖是青砖,棱角磨圆了,上头还沾着泥。他把砖递给他妈。英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揣进兜里。

“拿回去干啥?”我问。

“不干啥。”她说,“就是想拿着。”

那块砖后来放在了她床头柜上,压着她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相册。相册里有她十八岁的照片,黑白的,巴掌大,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衫,站在院子里的苹果树底下,笑得腼腆。那张照片是她爹给她拍的,用村里照相馆的师傅借的相机,拍完拿到镇上洗的。她爹说这张照得好,把闺女拍俊了。

现在那张照片还在,颜色已经发黄了,边角也卷了。但英子还是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她看的时候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嘴角带着一点笑。

去年秋天,英子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但她年纪大了,抵抗力差,拖成了肺炎,在镇上的医院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我天天守着她,晚上就睡在病房的躺椅上。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叫了几声“爹”,又叫了几声“娘”。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头难受,但不敢松。

有一天晚上她清醒了,看见我坐在旁边,说:“明远,你回去睡吧,别在这儿熬着。”

我说我不困。

她说:“你嘴上说不困,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说:“你管我睁不睁得开,你好好养你的病。”

她笑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她说:“明远,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爹当年让你娶我,你知道他为啥选你吗?”

“他说了,觉得我实诚。”

“不全是。”她说,“那天你在路上帮他推车,他在前头走,你在后头扶着车把。路不好走,你脚底下滑了一下,差点摔了,但你手没松。你宁可自己摔了,也没让车上的东西翻出来。我爹后来跟我说,他看见你摔的那一下,就知道你这个人靠得住。他说,找男人就得找这样的,自己摔了不松手。”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他还说,”英子继续道,“那天晚上让你睡西屋,让英子半夜过去,其实他一直在东屋听着。他听见你让英子回去,听见你说‘你值得正正经经地嫁人’。他跟我说,这后生行,没看错。”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这双手抬过木头,种过地,盖过房,抱过孩子,也握过英子的手。四十多年了,这双手从来没松过。

“你爹是个明白人。”我说。

“嗯。”英子说,“他要是还在,看见你对我这样,他肯定高兴。”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也老了,皮肤松松的,骨头细细的,但还是暖的。

“你好好养病,”我说,“养好了,我带你回柳树沟看看。那棵苹果树还在不在?”

“早没了。”她说,“上回回去就没了。”

“那咱就看看那地方。看看那铺炕还在不在。”

“早塌了。”

“塌了也看。”

她笑了,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手一直搁在我手心里。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想起1977年那个雨夜,她站在西屋门口,回头看我那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泪还没干,但嘴角弯着。她说“你是个好人”,然后推开门走了。

四十多年了,她一直在我身边。从柳树沟的土坯房,到山东老家的砖瓦房,从年轻时的两条辫子,到如今的满头白发。她跟着我,没享过大福,但也没受过大罪。我们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城里当老师,一个在镇上开超市。孙子孙女都有了,逢年过节回来,院子里就热闹得不行。英子忙前忙后,嘴上说着累,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我想,这就是孙德厚当年说的“好日子”吧。有吃有穿,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他没说错。

英子病好之后,身体不如从前了。走路慢了,做饭也容易忘放盐。但她还是闲不住,每天早起喂鸡,打扫院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说你歇着,她说歇着难受。我说那你就干点轻省的。她说啥活算轻省的?择菜算轻省的,扫院子算轻省的,都不累。

我拗不过她,就随她去了。她干活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她。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白头发在光里亮亮的,像是镀了一层银。她弯着腰喂鸡,鸡围着她咕咕叫,她嘴里念叨着“别抢别抢,都有份”。那声音很轻,很平常,但听着听着,我心里就满了。

前几天,她忽然跟我说:“明远,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

我说行,我给你做。

那天晚上我进了厨房,和面,切菜,烧水。疙瘩汤我做得不好,面疙瘩大小不一,汤也稠了,咸淡也没调好。但她吃了两碗,吃完了抹了抹嘴,说:“比我爹做的差远了。”

“那你还吃两碗?”

“因为你做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忽然都笑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忽然说:“明远,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靠那么几个瞬间活着?”

我想了想,说:“是吧。”

“1977年那个雨夜,”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你让我回去,就是我的瞬间。”

我没说话。我伸出手,摸到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是暖的,还是软的,跟四十多年前一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前,白花花的一片。我想起柳树沟的月光,想起那铺土炕,想起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想起那个蹲在老槐树底下的老汉。他们都还在,在我的记忆里,热乎乎的,像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

有些事,你经历一回,就忘不了。

有些人,你遇见一次,就记一辈子。

英子的呼吸慢慢匀了,她睡着了。我握着她的手,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月光还在照着,照着这个我们住了快四十年的屋子,照着院子里的苹果树,照着鸡窝里蹲着的几只鸡,照着堂屋条案上孙德厚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还在笑着,露出那两颗缺了的牙,像是在说,我没看错你。

我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1977年那个雨夜,孙德厚蹲在老槐树底下,我推着自行车,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他站起来,冲我招手:“后生,来,跟我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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