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贵阳,杨妞花再次走进法庭,面对的是把她从亲生家庭带走、改变她一生轨迹的余华英。庭审现场,两人的目光曾短暂交汇。那十几秒并不漫长,却让杨妞花多年压在心底的记忆,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后来回忆,余华英的眼神没有明显的悔意,反而带着冷漠和敌意。杨妞花说,那一刻自己仿佛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她很后悔,当年没有弄死我。”
这句话听起来刺耳,却不是普通争执中的气话。对杨妞花而言,余华英不是一个抽象的罪犯,而是她童年被截断、亲人失散、人生改名换姓的直接制造者。
1995年,贵州贵阳,5岁的杨妞花还在家中生活。她有父母,也有姐姐,家庭并不富裕,却有完整的亲情。一个孩子对世界的判断很简单,谁愿意陪她玩,谁肯给她买东西,谁就是值得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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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英正是利用了这种信任。
据公开审理材料,余华英曾通过租住在受害家庭附近、与孩子套近乎等方式降低家人的戒心。有意思的是,她还会让自己的女儿参与其中,使那些孩子更容易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阿姨”。
那天,杨妞花的父母不在家。余华英靠近后询问她想要什么,杨妞花回答,自己想要织毛衣的针。8岁的姐姐察觉不妥,曾出言阻拦。
“别跟她走。”
“买完东西就回来,还给你带糖。”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骗过了年幼的孩子,也绕开了姐姐有限的阻拦。余华英没有把杨妞花带去买针,而是带她登上了前往河北邯郸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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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动后,杨妞花意识到事情不对,开始哭喊:“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妈妈!”余华英随即露出另一副面孔,出言威吓。一个5岁的孩子,在陌生车厢里没有求助对象,只能在恐惧中沉默下来。
到达邯郸后,杨妞花被以2500元的价格卖给当地一户农家。她失去了原来的姓名,被改叫“李素燕”。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父母身边的女儿,而成了别人花钱买来的孩子。
买家家庭并非始终对她施以严重暴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拥有正常的童年。家中老人曾对她说:“你是我花钱买来的。”这句话像一根绳子,时时提醒她处在被控制的位置。
杨妞花学习成绩不错,家人却担心她读书多了会逃走。小学六年级,她被迫离开校园。13岁时,她开始外出干活,过早承担起成年人的生活压力。后来到江苏打工,她才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
命运并没有因此完全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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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底,经人介绍,杨妞花结婚。起初她很忐忑,害怕新的家庭无法接纳自己。幸运的是,丈夫和婆家对她较为善意,她第一次在多年以后感受到稳定的家庭关系。
生活稍稍安定,她寻找亲生父母的念头重新浮现。2012年起,她多次打听自己的身世,却始终没有结果。余华英曾对她说过一些伤人的话,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亲生父母主动卖掉的。
事实恰恰相反。杨妞花的父母从未放弃寻找女儿,只是漫长的等待没有换来团聚。她被带走后的几年间,父母相继去世,留下的姐姐也经历了并不轻松的生活。
2021年,杨妞花开始在社交平台发布寻亲信息。一次偶然的转发,让她的堂妹注意到了这些内容。经过身份、家庭关系和童年记忆等多方面核对,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有了明确答案。
2022年5月15日,杨妞花回到贵阳,与姐姐相见。姐妹二人抱头痛哭,可真正的团聚里也夹着无法弥补的缺憾:父母已经不在人世,她只能跪在坟前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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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次完整的回家。家还在,亲人却只剩下墓碑和记忆。
亲情的缺口无法填补,杨妞花便把追查余华英当成另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她凭借童年留下的细节,回忆对方的相貌、口音、行踪以及被带走时的经过,并向有关方面持续提供线索。
2022年,案件取得突破,余华英被抓获归案。2023年7月,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拐卖儿童罪判处余华英死刑。此后案件经历二审以及因新证据引发的审理程序,法院对涉案事实和受害儿童人数作进一步审查。2024年12月,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作出裁判,余华英仍被判处死刑。
这场审判之所以受到关注,不只是因为一个受害者找到了加害者,更因为杨妞花没有让26年的空白成为案件难以还原的借口。她记得那趟火车,记得那句威胁,也记得自己曾经叫什么名字。
法庭上的15秒对视,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却让受害者与加害者终于站在同一空间里。一个失去童年,一个必须为罪行承担法律责任。那段被拐走的人生,至此有了清楚的证词,也有了司法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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