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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踢出群那晚其他人私分千万年终奖,次日老总慌忙堵在工位求我:百亿大单的甲方非你不签,求你救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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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夜里十一点,我手机上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您已被移出“滨江项目组”群聊。

紧接着何玉昕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兰英,肖波他们在新群里发红包了,一千多万的年终奖,全是按新名单分的。”

我站在阳台边上,冷风灌进领口,没有吱声。

十五年了,我蒋兰英在这个公司从普通业务员干到客户总监,替公司攥着那笔百亿大单的履约资格。

如今他们把我踢出来,连句招呼都不打。

我合上手机。

明天,有他们求我的时候。



01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从外地出差回来,一进办公室就觉得不对劲。

胡金鑫坐在我工位对面的椅子上翻资料,见我进来,猛地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脸上堆着笑:“蒋姐,回来了?”

我放下包,扫了一眼他刚才翻的东西。那是我前两天打印出来的滨江项目组织架构底稿,里面有一页涉及核心团队名单调整的备注。

“找我有事?”我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没什么大事。”胡金鑫站起来,手把那文件夹往桌上一压,“就是想说声,年终复盘会的材料已经发到各邮箱了,您记得查收。”

我点点头,没追问。

胡金鑫走后,我打开那份复盘会材料,前几页都是常规的年度工作总结,翻到中间,夹着一页组织架构调整建议书。

建议书里赫然写着:鉴于个别资深员工年龄与精力状况,建议来年起对核心项目客户管理岗进行人员优化调整。

措词客气,意思明白。

何玉昕进来时,我正盯着那页纸出神。她反手关上门,低声道:“看出来了吧?”

“叶宏图的意思?”我问。

“得了吧,他一个人能有这胆子?”何玉昕坐下来,压低声音,“我在行政那边听了一耳朵,肖波这半年没少往副董办公室跑,方案是他牵头做的。”

肖波。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销售总监,四十岁,来公司比晚我两年。

前几年公司有个省级大客户要找人对接,他跟我争过一回,最后客户方摇头不认他,指名让我上。

为这件事,他面上没说什么,心里种了刺。

但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我以为他早就放下了。

“他们想怎么动?”我把材料合上。

“说是年后再定,但看这意思是年前就要把名单敲下来。”何玉昕压低嗓子,“兰英,你手里那个滨江项目,甲方团队名单上排第一位的可是你,他们要是真动了这个,怕不是要出大事。”

我没搭话,转头看向窗外。

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公司停车场,远远看见肖波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他抬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

第二天下午,法务部的曾若溪来找我签一份旧合同归档单,她递过来的时候状似无意地翻到其中一页:“蒋姐,你仔细看看这条。”

我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

滨江智慧城项目框架合同,附件三。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本项目核心履约团队名单已由双方确认备案,执行期间如有人员更换,必须提前三十天取得甲方书面同意。

名单下方,五位团队成员名字排成一列,蒋兰英排第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替你核过了,”曾若溪眼睛没离开那页纸,“之前五年从来没更换过一个人,所以这个条款基本没被注意过。但如果有人擅自动名单……”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肖波他们真把我踢出核心团队,又拿不到甲方书面同意,按合同里的违约条款,公司要赔的钱足够把一整年的利润吐回去。

我把合同归档单签好字,问了一句:“这份归档原件,我能复印一份吗?”

曾若溪走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当年我进鼎盛的时候才三十岁,背着包一个客户一个客户跑出来的天下,公司大楼从租写字楼到自盖三层楼,我经手的大大小小项目上百个,从来没出过一档子烂事。

如今他们在我的名字上动刀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当天晚上,我躲在书房里把滨江项目这五年来的客户往来签收底单全部归拢起来,拍了照存进加密文件夹。

何玉昕发微信来问用不用帮忙,我说不用。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复盘会,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回她:“好好听着。”

睡觉之前,我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但躺下以后一直睡不着。

窗外风声阵阵,窗玻璃被刮得沙沙响。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稳又实。

02

腊月二十四的复盘会,开了一上午。

叶宏图坐在长桌中间,先让人念了一圈各条线汇报。

等轮到讨论明年组织架构时,肖波放下手里的杯子,说话了。

按路程分拆、按资源轻重排,讲得头头是道,末了把话锋一转:“考虑到蒋总的年纪和她这些年的辛苦,咱总不能让她一个女同志四十好几了还长年往外跑,对吧?”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肖波话里有话,但我听得很清楚,他管那叫“为我考虑”。

我想起刚出差回来那晚跟老同学吃饭,人问我在单位怎么样,我说都快成老黄历里被喂辣汤的功臣了。

老同学笑:“功臣这东西,只有被请回来的时候才值钱,平时就是块垫脚石。”

我当时觉得她话说重了。

这会儿在会场上坐实了,我这个垫脚石的坑,他们早就挖好。

叶宏图问我:“蒋总怎么看这方案?”

我的视线从肖波脸上扫过。

他没有迎上我的目光,低头喝茶,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又看了看谢长生。

他坐在主位上,盯着桌面上的文案,眉头拧得跟能夹死苍蝇似的,始终没有表态。

“我没意见,”我说,“肖总愿意挑这担子,挺好。不过我有个请求,我手头这些项目都跟了不少年头,无论如何得安排个离岗审计,把责任划清爽了,省得日后麻烦。”

叶宏图像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愣,随即爽快点头:“该审的审,该交的交,蒋总放心。”

散会后,谢长生从我身边经过,脚下慢了半拍,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径自出了门。

何玉昕后脚跟上来,一脸意外:“你就这么同意了?不争一争?”

我抱着那摞移交通知材料往外走:“没啥好争的。人家要拆台,你非站台中间,那不是打架,是等着挨砸。”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小声说:“不像你的风格。”

我没接话,回到办公室把需要的文档一份份列出来,该归档的归档,该打印的打印。

忙到快下班时,曾若溪打来电话:“蒋姐,那件事我替你再核了一遍。甲方那边每年春节前有年报审查,如果咱们内部人员变更没报备过,在系统里是能查出来的。”

我顿了一下,才问:“你的意思是?”

“滨江项目去年才签的框架合同,今年是第一年年审。对方那边的对接人我已经问过了,他们正在梳理执行团队名单。”曾若溪压低声音,“如果年前他们报上去的名单里没有你,那边绝对会打电话来问。”

挂掉电话,我攥着手机盯了半天窗玻璃上的雾气。

原来叶宏图和肖波选的这个时间点,不算好,偏偏撞上年审关口。

但他们要是知道这个,还敢这么干,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也许他们不知道。毕竟这个项目的合同细节,从我签完那天起,就一直锁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

当天晚上,我在家里又翻了一遍五年前那封陈淑婷发来的老邮件,内容很简单,就是她决定把省级大客户交给我的批复。

信末她写了一句:“小蒋,我爱跟你打交道,是因为你不说话则已,说的话都算数。”

陈淑婷,甲方集团董事长,今年六十七,做了一辈子生意。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有人拿合同当儿戏。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关机睡觉,等他们的电话。



03

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我被移出了两个群。

第一个是滨江项目专项群,第二个是部门内部沟通群。

我刚好在上洗手间,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屏幕一下一下亮起来。

我拿起来看,一条条群消息蹦出来:“蒋兰英已被移出群聊”,下面紧跟着另一条:“您已被移出群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住,家里没有旁的人。

客厅的电视里正放着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桌上的茶杯里泡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浓茶。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随后退出去,打开那个熟悉的微信窗口。

何玉昕的头像跳出来,一连串消息占满了屏幕:“兰英,他们拉了新群,刚才在里面发红包,边发边说今年这笔滨江项目的年终提成终于不用再被那个谁占大头了,你听听这说的叫人话?”

我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三时零四分。

指头悬在键盘上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去。

窗外远处有几声零星的爆竹炸响。

腊月二十六了,楼下已经有小孩等不及放烟花。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透气。

冷风扑面,微红的鞭炮碎屑从远处升起来,在半空爆开,又落下去。

说不上什么滋味。

十五年的活儿干下来,连句正式的辞别都没有,被两个群一条系统消息扔出局。

其实按我的脾气,也不在乎那一句正经八百的“交接了,谢谢蒋总”,但他们做得这样绝,连面上的体面都不给。

我拉上窗帘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洗了一把脸躺下去。

在床上躺了大约二十分钟,翻来覆去闭不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几年在这个项目上消耗的心思。

第一年拿地,我陪着陈淑婷的人在外面转了一个月,从河堤走到工地,脚脖子到裤腰全部溅满了泥点子。

第二年谈框架,我一个人抱着三本技术方案飞了四趟外地,每一趟都是早班航班,凌晨四点半爬起来赶飞机。

第三年落地,对方派来的项目总监是个较真的人,换了三拨对接人都谈不拢,最后公司让我去救了急。

也算不上什么大功劳,只是每一桩每一件,我都当自己的事情来做。

不是我的项目,胜似我的项目。

我以为公司知道,叶宏图知道,谢长生也知道。

可人家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半夜一点多,我爬起来倒水喝,顺手瞄了一眼手机。

新消息来自陈淑婷的秘书小周:“蒋总,陈董问您明天上午是否有空见面,关于滨江项目年度履约材料的事想当面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陈淑婷这只老狐狸,大概已经闻到味儿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躺下去,这回总算睡着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起来收拾,换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到楼下买了杯豆浆,慢悠悠走到公司。

我前脚刚刷卡进门,后脚就听见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谢长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兰英!等一下!”

我转过身。

谢长生从大厅那头一路小跑过来,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被风搅得有些乱,领带歪着,手里抓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跑到我面前才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你,你今天来得挺早啊。”

“谢总有事?”我淡淡地问。

他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上楼说,去你办公室。”

我没说话,转身刷卡进办公区。谢长生跟在我身后,一路经过走廊的时候,路过的几个同事纷纷低头走开,但眼角的余光都在往这边扫。

进了办公室,我关上门:“大清早的,谢总不能光是为了跟我问早吧?”

谢长生也不坐,就站在我办公桌对面,把那个文件袋往桌上一放:“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来一页纸,是甲方发来的内部联络函。

函件抬头写着“紧急”,内容不长,但我看得仔细,只用了十几秒就抓住了重点:甲方年审查阅贵司项目团队名单时发现,贵司经办人员名单已发生变化,与框架合同附件三所载核心团队不一致。

根据合同条款,本次变更未经甲方书面确认。

烦请贵司于三个工作日内提供说明及相关确认手续,逾期未复,我方将暂停项目相关付款流程并保留进一步追索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解除合同及索赔。

我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谢长生:“谢总今天找我来,是为了这个?”

谢长生绕到我办公桌对面,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膝盖,半天才开口:“兰英,这事是我疏忽了。”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昨天下午他们往甲方那边报年度名单,我没仔细看,让肖波的人直接盖了章发过去。今天一大早陈淑婷那边的项目总监就打电话来了,质问我们是怎么回事,还说陈董发了火,说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如果你们换了人也没提前商量,那这项目还怎么往下干?”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谢长生说完又补道:“对方还特地被甩了句话过来。如果兰英不签履约确认函,他们就直接按合同解除流程走。”

他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我:“所以兰英,你看,你能不能去跟陈淑婷说说,把这个流程先按住?”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

我靠在椅背上,将那份联络函拿起来,仔细看过一遍后放好,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多谢谢总这么早特地来通知我。”

谢长生急了:“兰英,我不是来通知你,我是来求你。”

我看着他。

谢长生这副表情我有十五年没怎么见过了。早些年公司起步缺资金的时候,他借酒浇愁时露出过,这些年公司做大后他没再有过。

求人这种东西,一旦业务做得顺了,人就会生疏。

“我昨晚,”我说,“刚被移出项目群。”

谢长生的脸僵在那里,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几条移出群聊的系统提示,放在他面前:“比您这个通知,晚了几个钟头。”

他看着屏幕上的提示,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这件事,兰英,我确实不知道。”

我盯着他那张脸,分不出他这话是真是假。

他要是真不知道,这份联络函上“未按合同报备变更”这行字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要是他知道,那他今天的大清早慌慌张张跑来,又是做给谁看。

我没继续追问,只说了句:“我先约甲方那边问问情况。”谢长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声说好。等他走后,我拿起座机拨通了陈淑婷的电话。

那头接起来很快:“兰英啊,你公司那表格里的光景我都见到了。”

陈淑婷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却冷到骨头里:“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来不来签这个字?要是不来,这个项目我没胆子跟你们续。”



05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陈淑婷的意思很明白。这个项目她能认的,从头到尾只有我这个地方。她在商场打了一辈子滚,什么花架子没见过,什么人事斗争没听过。

一个公司要是连合同写明的核心团队都能随便换掉,那后面的履约质量也没法保障。

我看了看日历,腊月二十七。

还有三天过年。

这一天,肖波在走廊里与我迎面碰上,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亮亮堂堂。

见面时还主动打了个招呼:“蒋姐,年前的活儿都交接完了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言语一声。”

我没看他,只轻轻笑了笑:“不劳你费心。”

他脸色微僵,没说什么就走过去。

下午,曾若溪把那个文件袋再次送到我办公室,里面是陈淑婷让人带过来的一式两份补充说明函。

函件写得清清楚楚:经甲方核实,滨江项目核心履约团队成员保持不变,原名单中的相关人员必须继续参与项目执行,否则甲方有权启动合同解除程序。

这份函的落款处陈淑婷已经签字盖章,只留下我的签名位置空着。

我签了字,把其中一份放回文件袋,另一份锁进抽屉。

曾若溪问我:“什么时候把这个正式递过去?”

“不急,”我说,“让他们先慌两天。”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提前回了家。腊月二十八下午,肖波开着车来了我住的小区。他站在楼下打电话,说想见我一面谈点事。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没接他的电话,也没开门。

到了晚上快九点,谢长生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兰英,甲方那边派人来对接了,人家认的就是你这个责任人。你在家吧?我去接你,你到公司来一趟,哪怕先碰个头也行好不好?”

我这才开门,走到楼下。冬夜的风刮得很紧,小区里只有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老长。

谢长生站在车边,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一见到我,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快步往前迎了一步:“兰英,那天开会的事,我确实知道他们提了那个方案,但我真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绝,直接在系统里把你的名字划掉。”

他说得声情并茂。我站在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看他眼眶里打转的那点光,是真是假,我分辨不出来。

“你跟我上车去公司,什么事都能谈。”他语气带上了哀求的味道。

我上了车。

跟谢长生一起回公司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座城市都过上了年前那种懒散的气氛,商场门口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沿街的铺面不少已经歇业。

我对这座城市算得上了如指掌。当初拿着一个项目计划书到处跑,别人见我是个女的,连递过来的茶都不怎么愿意倒。只有陈淑婷很早就信了我。

那天下车前,我说了一句:“谢总,这份合同我能帮他签,但不是替肖波他们收拾烂摊子。我想请公司先解决做事的方法问题。”

谢长生愣了愣:“什么方法?”

“把分配方案公开,把做实事的人留在该在的位置上,把不该伸手的人收回去。”我说,“否则这一单我签了字,下一单还会出同样的事。”

他没想到我会提条件。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点头:“我答应你,明早就开董事会。”

两个人在夜色中走进办公大楼,整层楼已经熄了灯,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应急灯。

谢长生加快脚步打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灯一亮,我发现长桌尽头还坐着一个人。

陈淑婷。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谢长生,平静地说了句:“小蒋,这合同今天你要是不当着我的面签下来,我就算认你这个人,可也不敢拿一百亿开玩笑。”

我走到桌前,将那份早已签好字的补充说明函推过去:“陈董,字我昨天签完了。”

陈淑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我,目光深了深,办公室安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06

正月初八,公司春节后第一次项目例会。

谢长生把会议地点定在大会议室,叶宏图、肖波、胡金鑫,加上各部门负责人,坐了满满一桌。

我进去的时候,肖波坐在长桌靠前的位置,脸上挂着满满当当的自信。

估计他已经知道了甲方同意继续合作的消息,觉得自己这个新领头人稳了。

我在他斜对面坐下来,没有看他的方向。

谢长生清了清嗓子,说第一件事:“经董事会研究并征求甲方意见,滨江项目仍由蒋兰英担任项目总协调人负责整体履约。”

肖波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

叶宏图倒是沉得住气,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长生,这事不是年前已经定了调整方案吗?怎么又翻回来?”

谢长生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头示意法务部的人把投影打开。

屏幕上放着一页扫描文件,正是陈淑婷签过字的那份补充说明函,上面的条款放大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吸气声。

“这函甲方年前就签了,”谢长生语气平缓,“蒋兰英如果不签字,甲方可以直接解除框架合同。你们都知道这个项目一年多少流水吧?”

叶宏图脸上的颜色有些不好看。

肖波沉默了一阵,换了个说法:“既然蒋姐继续做总协调人,那我这边也不争这个。但项目资金这块按原来的审批流程走就行吧?”

我看了一眼他,点头:“可以。”

肖波似乎松了口气。

可接下来谢长生宣布的第二件事,让他那口气还没松完就吊了回去:“今年滨江项目的奖金额度已经连同回款比例一起核算完毕。按新的分配原则,项目奖金向核心履约团队倾斜,名单按甲方备案的执行人员核算。”

他话音刚落,胡金鑫就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去年的奖金呢?”

谢长生没吱声,看了我一眼。

我翻开笔记本,不紧不慢地说:“去年那笔一千四百多万的奖金因为分配方案更改被搁置了。财务那边说钱还没动过,等新的分配名单核算出来后,多退少补。”

一石激起千层浪。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肖波清了清嗓子,声音带上点干硬:“蒋姐这意思是,我们年前分到手的要退回去再重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项目奖金不是按人头分的,是按履约身份分的。你们当初既然改了我的履约身份,那这笔钱就不能按原来的额度分。要不你们留着?那项目后面的事也不用管了。”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肖波的下巴僵了又松,松了又僵。胡金鑫低头盯着桌面上的笔记本,手在纸上无意识地画来画去,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叶宏图干咳一声:“这事事出突然,要不先容我们内部商量商量?”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几位慢慢商量。反正乙方所有的确认手续我都签完了,剩下的事不着急,我等到正月十五。”

说完我转身就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没有人叫住我。

走廊上何玉昕站在茶水间门口,见我走出来,挑了一下眉:“开完了?”

“该说的都说了。”我脚步没停。



07

正月十三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天。

下午三点多,何玉昕打电话来,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快意:“他们把钱退回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全退了?”

“全退了。”何玉昕说,“财务那边刚收到系统通知,一共十九笔,分三批打回项目专户上。肖波那笔最多,退得也最快。胡金鑫的拖到中午,说是凑了一上午才凑齐。”

窗外,雪落得越发紧了,窗玻璃上白了一片。

何玉昕又说了句:“财务那边还说,谢总交代了,等资金全部归位后按新名单重新分配,让你定方案。兰英,你看这事怎么安排?”

我拿着手机站起来,望着窗外那片白色,想了想:“该给的人一分不少,不该拿的一分不给。去年的项目跟了全程的人都有份。名单按甲方备案的核心团队发,另外在项目配合岗上干满一整年的,按百分之六十的比例发。”

“那肖波他们?”

“他们不在甲方备案名单上,不在核心团队里。”我说,“当初不是说年龄精力不行吗?那就不行了呗。既然不在履约岗位上,怎么好意思拿履约奖金?”

何玉昕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我这就去拟方案。”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时,发现胡金鑫在一个小范围内发了条朋友圈,发了个句号,什么都没说。我没点赞,也没评论,关了屏幕准备睡觉。

正月十五那天上午,陈淑婷亲自带队到公司来开项目启动会。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大衣,进来时还带来一个文件箱。

双方在会议桌上签完了项目一阶段确认文件,陈淑婷把笔放下,忽然问谢长生:“你们那个原项目经理,调去哪个岗位了?”

谢长生愣了愣:“谁?”

“就是年前你们提上来要顶替小蒋的那位。”陈淑婷不紧不慢地问,“姓肖的那个年轻人。”

谢长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调去分管别的区域了。”陈淑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对我笑了笑。

中午陪陈淑婷吃饭时,她对我说:“那小伙子我见过一回,话讲得漂亮,但一问到项目细节就开始绕。兰英啊,还是那句话,你这人说话算数,我才跟你做十五年生意。”

我没接话,只是给她倒了杯茶。

饭后送走陈淑婷,我回到办公室,发现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肖波发来的,只有一句:“恭喜你,蒋姐。”

我没有回复。当天晚上,我把项目奖金分配方案发给谢长生。新方案里,核心团队五人,每人按比例拿到应得的那份。

何玉昕和曾若溪也列在配合岗奖励名单上。她俩一个帮我保了底档,一个替我抠出了合同条款,该拿的我一分没亏待。

发完文件,我关了电脑定定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满街灯火通明,花灯的光把雪地映成红的黄的蓝的,有人提着灯从楼下走过,笑声传上来,隔着窗玻璃显得很遥远。

手机又响了,是曾若溪发来的消息:“蒋姐,胡金鑫提了离职。”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过了几分钟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08

正月底,滨江项目进入密集筹备期,工作量一下子上来了。

我每天早出晚归,白天跑现场,晚上在办公室里核对技术方案。那段时间我对家里的猫都顾不上多喂一顿,中午饭常常是外卖对付了事。

何玉昕看不过眼,有回给我带了自家包的一饭盒饺子,说:“你可别把老命搭在这个项目上。”

我接过饭盒笑了:“就这么一回,完事我就松快了。”

可新的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那天项目组采购部递上来一份设备采购申请单,金额不算大,但流程卡在了资金审批环节。

我等了一天没见拨付,亲自跑了一趟财务室,财务主管李姐面露难色:“蒋总,不是我们卡你,是上面打了招呼,说这笔采购需要再复核一轮。”

“谁打的招呼?”

李姐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肖总那边说他分管财务审核,所有项目支出都得他那边过目。”

我愣了一下。肖波不是分出去管区域了吗?怎么还挂着财务审批的口子?

后来何玉昕帮我打听到,肖波虽然不再负责滨江项目,但他分管片区中有部分资源跟项目重叠。他利用这个口子,掐住了项目采购付款的路径。

“他就是不服气,变着法儿给你添堵。”何玉昕说。

我心里算了一笔时间账。

设备采购如果不及时到位,后面一个月的现场调试节点就会往后拖;节点一拖,甲方每个季度考核的分项就要扣分。

肖波选的这个位置很刁钻,他不用冲上来明着吵,拖住供货进度就足够让我焦头烂额。

那几天我没有去找肖波谈,也没有去谢长生那里告状,只做了一件事:把项目采购台账、周期排期和资金审批流程整理成一份专项报告,抄送给了甲方项目监察部。

三天后,甲方的项目监察员发了一封邮件给谢长生,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根据框架合同相关条款,项目资金使用及分包采购流程需要在甲方监察部门进行备案,如果因为有内部原因导致供应中断,将直接影响季度考核指标。

谢长生收到邮件后立刻给我打了电话:“兰英,设备款怎么还没付出去?”

我说:“财务在复核。”

他沉默了几秒钟:“我来处理。”

当天下午,那笔采购款就拨了下来,只用了两个小时。

设备按期进场后,调试团队连续加班四天。

那几天我跟他们在现场同进同出,手冻得通红,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来回走。

到第四天晚点调试成功,设备指示灯亮起来的瞬间,大家伙儿都松了一口气,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往天上一扔。

我站在设备旁边,看着那排亮起的指示灯,忽然觉得这辈子干过的事,还是有那么一件落到了实处。



09

三月中旬,一个我料到了却没预料到这么快的变化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项目现场开会时,曾若溪打来电话:“蒋姐,法务这边刚收到一份劳动仲裁申请,胡金鑫提的。”

我走出工地板房,站在风声里听她往下说。

曾若溪说胡金鑫离职后向仲裁庭提交申请,理由是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而且他还主张项目奖金应按百分之百比例发放。

我听到这里,我问他有没有证据。

曾若溪说:“有。他手上有一份离职证明,上面盖的是公章的电子版。”

那份离职证明我没有见过。

当天晚上我回到办公室,让曾若溪把电子件转过来。

我放大看了半天,公章位置看着像真的,但仔细辨认,角落里有个小细节不一样,公司的章编号尾部有错位字符。

曾若溪也发现了:“这份章用的是一个旧模板,前年公司变更过备案章,编号后两位已经换了,这份证明上还是旧编号。”

我沉默了片刻,让曾若溪出一份正式的书面意见提交到人事。

两天后,人事那边调查结果也出来了,这份离职证明不是经过正常流程开具的,是胡金鑫自己从公司内部系统里调出电子章模板后拼出来的。

他想要的东西很明确:离职补偿金加全额项目奖金,加起来一共一百多万。

何玉昕知道后骂了一句:“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我反倒是平静的:“他大概觉得钱来得容易,反正都是背地里弄出来的,又不用他掏一分。”

那份意见和鉴定结果一起交到了仲裁庭。

听证那天我去了仲裁庭,在法务席后面坐着,隔着两排的位置,胡金鑫坐在申请人席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年前瘦了些。

他看到我进来时目光闪了一下,又很快别过去。

仲裁员问到离职证明章的事时,胡金鑫的代理人支吾了几句,说“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曾若溪提交了公司备案章变更登记表,还有电子章调用的操作日志。

操作日志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离职证明文件生成的那天凌晨一点多,胡金鑫本人在系统里做过一次电子章调用。

没什么悬念。仲裁结果下来后,胡金鑫的申请被驳回。

走出仲裁庭时,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

胡金鑫走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淋着雨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转头快步走进雨幕里。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年轻人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头两年,确实勤快,也确实聪明,只是心眼太活泛了,总觉得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能靠计谋拿得到,唯独不信老老实实做出来的成绩才是自己的。

后来何玉昕告诉我,肖波被公司以违反财务管理流程为由,做出了停职检查处理。叶宏图去了集团总部挂了个顾问闲职,不再管这边的具体业务。

“老叶这算是护不住自己人了吧?”何玉昕说。

我在电话这头没有接话,只是倒了杯水,喝了半杯。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倒把心里那股烦躁给冲淡了些。

我给谢长生发了一条消息,提了一个条件:“滨江项目一期结束后,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谢长生回得很快:“到时候再说,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我看了看手机,没再回。

10

进入夏天,滨江项目一期顺利完成交付验收。

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没有时间去想别的。直到验收组签完字,甲方确认函件发过来,陈淑婷亲自打电话来道贺时,我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我给她回了短信:“陈董,这么多年,谢谢您信我。”

她回了一句:“不是信你,是你值这个信任。”

这句话我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兜里。

谢长生在项目总结会上宣布了年度奖金的发放安排。

新打款的金额比去年那笔被私分的翻了一倍多,账目明细挂在系统里,谁哪个岗、干了几个月、按什么比例分,所有人都能查到。

散会时,叶宏图走到我身边,沉着脸说:“蒋总,你这次事情做得漂亮,我认。”

我没有说什么。

当天下午,财务通知奖金已陆续到账。我在系统里核实了一遍名单,确认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没有错漏,才关了电脑。

何玉昕给我发微信:“晚上庆祝一下?”

我回她:“家里还有猫要喂。”

她发了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

夏天的天黑得晚,傍晚时天边还挂着半片橙红色的晚霞。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小饭馆把桌子支到外面,有人光着膀子喝啤酒,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啃西瓜。

日子看起来还跟往年一样,但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像过了一整年。

回到家,我喂完猫,给自己煮了碗面。

坐在餐桌边吃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谢长生发来一条消息:“下个季度的项目启动会,你来主讲。另外,你的休息申请我觉得可以往后放一放,大项目下半年还有第二轮合作要谈。”

我看了一会,没有回复。

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面吃完。

临睡前,我翻到那个旧群聊的截图,放大来看了一眼,又缩小。那些跳动的红包图标和转账记录依然还在,就像那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我想了想,按下删除键。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确定删除吗?我点了确定。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又一下,空中传来几声闷响,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

我关掉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这几天项目完工后其实一直在赶着做总结材料,我累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但躺在床上,眼前总是出现那些发生过的事情:深夜踢群的消息提示,谢长生焦急的脸,陈淑婷沉静的目光,肖波僵住的表情,还有胡金鑫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全都是这一段不可或缺的路。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外面烟花声渐渐停了,小区安静下来。

明天是新一轮项目的启动会议,对完整交付也有了清晰方案。

我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新项目也好,旧客户也好。我愿意留下来从头到尾再做一次,是因为这一回我站稳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不是靠谁给的平台,也不是靠二十年前谢长生招我进来的人情。这些善意或不善的往事交汇成河,我游过它,站住了脚跟。

我蒋兰英做事但凭良心,拿我该拿的,做我该做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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