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纸状词写不平,活人敢替死人鸣。堂上坐的谁家子,正是当年漏网鱼。
明朝天顺年间,河南开封府有个穷书生,叫宋明远。此人学问不差,偏偏命不好,考了三次乡试,次次名落孙山。
后来索性不考了,在城隍庙旁边摆了个摊子,替人写状纸、写书信、写对联,混口饭吃。
宋明远有个毛病,爱管闲事。谁家受了冤屈,没钱打官司,他分文不取也帮人写状子。百姓叫他“宋青天”,衙门里的书吏却恨他恨得牙痒——他写的状子,十张有八张能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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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七月半,中元节。宋明远收了摊,喝了半壶酒,正要睡下,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面色惨白,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女子说:“宋先生,我有一桩冤案,想请您写张状纸。”
宋明远把她让进屋,点了灯,铺开纸,问道:“你告谁?”
女子说:“我告当朝刑部尚书,赵文华。”
宋明远手一抖,笔差点掉地上。赵文华是当朝红人,权倾朝野,告他?这不是找死吗?
宋明远说:“你可有证据?”
女子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血衣、半块玉牌,还有一封泛黄的书信。女子说:“十八年前,赵文华还只是开封府的一个推官。他为了升官,诬我丈夫通匪,将我丈夫屈打成招,害死在狱中。我丈夫临死前咬破手指,在囚衣上写了血书。这半块玉牌,是他从赵文华身上扯下来的。这封书信,是赵文华当年写给上司的密信,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
宋明远看完,冷汗直流。这案子一旦翻出来,赵文华必死无疑,可写状子的人,恐怕也活不成。
宋明远问:“你是何人?为何十八年后才来告?”
女子说:“我就是当年被赵文华害死的林同知的妻子,陈氏。我丈夫死后,我带着儿子逃到乡下,隐姓埋名。三年前我病死了,临死前把证据交给儿子。可我儿子胆小,不敢告。今日是中元节,我魂归地府,判官说我阳寿未尽,让我来找你。”
宋明远这才明白——眼前这女子,是个鬼。
他不但不怕,反而站起来,对着女子一揖:“夫人放心,这状子,我写。”
宋明远熬了一夜,把状子写得字字如刀。第二天一早,他揣着状子,直奔开封府衙。
知府姓周,是个胆小鬼,一看状子告的是赵文华,当场把状子扔在地上:“宋明远,你疯了?赵尚书是朝廷重臣,你一个穷秀才,敢告他?来人,把他轰出去!”
宋明远被轰出衙门,不灰心。他又跑到河南按察使衙门,按察使一看状子,直接把他关进大牢,说:“你再敢胡言,定你一个诬告之罪!”
宋明远在牢里蹲了三天,被打得皮开肉绽,可死活不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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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牢门忽然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官员,身穿御史官服,面目清俊,问宋明远:“你写的状子,可是真的?”
宋明远说:“若有半句假话,砍我的头。”
年轻官员说:“我叫林念,是新任巡按。这案子,我接了。”
宋明远不知道,这个林念,正是当年被赵文华害死的林同知的亲生儿子。
林念从小听母亲陈氏讲父亲的冤屈,可母亲不让他告,说赵文华势大,告不赢。母亲死后,林念发奋读书,考中进士,被授了巡按御史。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宋明远的状子,就是机会。
林念暗中调查,找到了当年和赵文华一起办案的师爷、狱卒、仵作。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老了,可活着的,都记得那桩冤案。林念把证词一一收集,又找到了赵文华当年写给上司的密信原件,和血衣、玉牌一对,铁证如山。
林念把案子写成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赵文华得知消息,连夜派人送三千两黄金给林念,说:“只要你压下此案,我保你三年之内升侍郎。”
林念把黄金封好,连同送礼的人一起送到京城,附了一份奏折:“赵文华行贿巡按,罪加一等。”
天顺皇帝看了奏折,龙颜大怒,命三法司会审。
会审那天,赵文华还在狡辩:“林念是林同知的儿子,他是为父报仇,故意构陷臣!”
主审官问林念:“你可承认,你是林同知之子?”
林念说:“我承认。可我若只为报仇,何必等十八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让天下人看看,赵文华当年是怎么害死我父亲的。”
主审官又问宋明远:“你与林同知非亲非故,为何替他告状?”
宋明远说:“我不是替他告状。我是替天下所有被冤屈的人告状。今日赵文华不倒,明日就有第二个赵文华。”
赵文华终于低头认罪。
天顺皇帝下旨:赵文华革职斩首,家产抄没;林同知追复原官,赐谥“忠毅”;林念升任大理寺卿;宋明远赐“义士”匾额,赏银百两。
行刑那天,宋明远站在人群中,看见赵文华被押上刑场。赵文华临死前,朝宋明远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我赵文华一生害人无数,没想到栽在一个穷秀才手里。”
宋明远说:“你不是栽在我手里。你是栽在十八年前那件血衣上。”
赵文华人头落地。
当晚,宋明远回到家,又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那个白衣女子站在门外,对他深深一拜:“宋先生,我丈夫的冤屈,终于洗清了。我该走了。”
宋明远说:“夫人,你儿子林念,如今是大理寺卿了。”
女子笑了笑:“我知道。可我不能见他。鬼魂见了活人,活人会折寿。你替我告诉他——他爹临死前说,不怪他娘,只怪这世道。”
说完,女子化作一阵风,散了。
宋明远第二天去找林念,把这话告诉了他。林念沉默了很久,说:“我娘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替爹报仇。可我不报仇,我爹的冤屈谁来洗?”
宋明远说:“你爹的冤屈,是天下人一起洗的。”
林念后来官至刑部尚书,一生清正廉明,平反冤案无数。有人问他:“你恨赵文华吗?”
林念说:“恨。可我更恨那个让人不敢告状的世道。”
宋明远活到八十岁,无病而终。临终前,他让人把那块“义士”匾额摘下来,说:“我这一生,只写了一状纸。可这一状纸,值了。”
后来开封府百姓把此事编成歌谣:
穷秀才,胆子大,敢替鬼魂写状纸。告倒尚书一条命,审案却是冤家子。
这正是: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活人敢替死人言,天下自有公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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