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在公园听人说的,说的人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头,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旁边围了几个刚退休的。他竖着两根手指头,说,两口子有个三十来万,加上退休金,就够了。再多就是给医院攒的,给儿女攒的,给自己攒不着一分。围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撇嘴。我路过听了一耳朵,脚底下没停,心里却跟着算了一笔账。
我今年五十八,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算下来一个月三千出头。媳妇比我小两岁,还在社区做保洁,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好歹有个进项。家里存款,七七八八加一块儿,差不多二十万出头。这个数,按那老头的说法,还差一截。可我这二十万,也是一分一分攒的,攒了三十年。刚上班那会儿一个月工资几十块,后来涨到几百,再后来几千,可物价也跟着涨。孩子上学花钱,老人看病花钱,房子漏雨翻修花钱,哪一样不是从这二十万里头往外掏。掏了再攒,攒了再掏,像一口井,看着有水,舀一瓢少一瓢,可过阵子又渗回来一点。
前阵子老同事聚会,饭桌上聊的全是这个。谁谁退休金拿多少,谁谁给儿子凑首付把老本儿掏空了,谁谁又买了什么保健品花了万把块。有个姓刘的,退休前是车间主任,说话嗓门大,三杯酒下肚就开始数落,说现在的人不知足,有十万想百万,有百万想千万,到死那天存折上留一大堆数字,自己一天福没享着。旁边一个接话,说那你存了多少。他愣了一下,说没多少,够花就行。大伙儿都笑了,笑完了又都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我回家跟媳妇说了老头那番话。她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头也没回,说人家说得对。我坐在饭桌边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她这两年头发白得快了。她比我辛苦,上班站一天,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服。我说要不你别干了,在家歇着,咱省着点花也够。她说,够什么够,你那点退休金,交完水电物业,买完米面油盐,还剩多少?有个病有个灾,手里没活钱,跟谁伸手去?我被她问住了,没再吭声。那盘菜端上来,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说吃吧,别想那些没用的。
可那晚我没睡好。躺在床上把家里的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二十万里头,有八万是定期,五万买了国债,剩下的是活期,留着应急。房子是早年厂里分的,后来买断了产权,不大,两室一厅,够住。儿子在外地工作,还没结婚,一说买房就头疼。我们俩身体还行,可都是五十好几往六十上走的人了,谁也不敢说硬话。去年我犯了一次腰疼,去医院拍片子拿药,花了小两千,医保报完自己掏了几百。那几百块从手里递出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钱这东西,平时不觉得,一到医院就跟纸似的。
隔了几天,我去公园遛弯,又看见那个老头。这回他一个人坐着,手里拿个收音机听戏。我走过去坐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听了一会儿戏,听出是《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老头忽然开口,说你也住附近?我说是。他说退休了?我说快了。他说那你别急,退了就知道,日子比上班还忙。我问他忙着干啥。他说忙着活着。说完他自己笑了,把收音机关了,搁在膝盖上。
他说,他退休那会儿手里有五十多万,觉得挺踏实。后来老伴儿一场病,走医保还自费了十几万。剩下不到四十万,儿子买房他给了二十万。现在手里就剩十来万,够花,也不慌。他说,慌啥呢,一个月退休金按时到账,房子是自己的,不欠谁的,想吃啥买啥,想穿啥买啥,剩下的攒着,攒够两万就存个定期,利息高低无所谓,反正也不靠它发财。我听着,觉得他说得轻巧,可细想想,好像也就是这么回事。
那天从公园回来,我路过银行,没进去。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媳妇爱吃清蒸的。又路过水果摊,买了几个橘子,这个季节橘子便宜,十块钱三斤。到家把鱼递给她,她问今天咋了,不过年不过节的。我说没咋,想吃就买了。她接过去,没再问,低头刮鱼鳞。水龙头哗哗淌着水,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那双手泡在凉水里,指节有点红。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二十万搁在银行里,存在折子上,可真正的家当,其实在这双手里,在这个厨房里,在这条鱼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说,要不咱俩下个月去趟北戴河吧,你念叨好几年了,一直没去。她筷子停了一下,说那得花多少钱。我说花不了多少,坐火车去,住便宜点的旅馆,吃路边摊也行。她想了想,说那也行。说完又补了一句,别跟儿子说,省得他惦记。我笑了,说好。那顿饭吃得慢,鱼刺多,挑了半天。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亮了,照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电视开着,没人看,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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