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舅舅上月被俺舅妈戴了绿帽子,无意被发现后,全部人都来劝
俺舅叫王德厚,五十三了,在城西开了个修车铺,门脸不大,两间打通的门面房,门口永远堆着轮胎和机油桶。他修了三十年车,手上的茧子厚得跟轮胎一个颜色,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油泥。俺舅妈叫刘彩凤,比俺舅小两岁,在商场卖化妆品,站柜台站了二十多年,保养得比同龄人年轻些,头发染成栗色,常年扎个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的,跟俺舅那个大嗓门完全两路人。
他们结婚二十八年,没孩子。年轻的时候怀过一个,没保住,后来就再也没怀上。俺姥爷活着的时候老念叨这事,说王家不能断了香火。俺舅每次都摆摆手,说没孩子清净,省得操心。俺舅妈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出事那天是上个月十六号。俺舅去批发市场进配件,本来要跑一整天,结果供货商那边出了岔子,货没到齐,他中午就回来了。修车铺的门关着,他想着回家歇个晌午。到家的时候,防盗门反锁着,他以为俺舅妈在午睡,就自己拿钥匙开了门。客厅没人,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俺舅后来跟俺说,他当时还寻思,彩凤跟谁打电话呢,声音那么小。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两个人躺在床上,一个是俺舅妈,另一个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件浅灰色衬衫,衬衫扣子解了一半。
俺舅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像被人拿扳手敲了一记闷棍。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漆皮,抠下来一小块。俺舅妈尖叫了一声,扯被子盖住自己。那个男的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系扣子,嘴里说着“老王你听我解释”。俺舅认出来了,那个男的是俺舅妈商场里的楼层经理,姓孙,以前来家里吃过饭,俺舅还给他递过烟。
俺舅说他记不清自己怎么出的门。好像是转身下楼,走到修车铺,把卷帘门拉下来,一个人在黑乎乎的铺子里坐了一下午。铺子里全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他把手插在头发里,脑袋埋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天黑了也没开灯。俺舅妈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俺妈知道了。俺妈是俺舅的亲姐,兄妹俩感情深。她接到俺舅电话的时候,俺舅声音哑得听不出来,就说了一句“姐,彩凤有人了”。俺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撂下电话就往俺舅家跑。
俺妈到的时候,俺舅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碗泡面,已经泡烂了,面条涨得粗粗的,一口没动。俺舅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攥了一整天,毛巾都焐热了。俺妈进门,俺舅妈叫了声姐,俺妈没理她,径直走到俺舅跟前,蹲下来,握着俺舅的手。俺舅的手冰凉,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裂口。
俺妈说,德厚,你说咋办。俺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姐,我想离婚。俺舅妈哇的一声哭出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抱着俺舅的腿,说德厚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离婚。俺舅把腿抽出来,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俺妈把俺舅妈从地上拽起来,拽到厨房里,关上门,问她到底咋回事。俺舅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了半天才说清楚。那个姓孙的,跟她好了快一年了。最开始是商场搞活动,加班到很晚,姓孙的送她回家,在楼下聊了会儿天。后来就慢慢好上了。俺舅妈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说姓孙的嘴甜,会说话,不像俺舅,一天到晚就知道修车,回家倒头就睡,跟她说不上三句话。她说她也后悔,每次完事都骂自己,可下次姓孙的再叫她,她又去了。
俺妈听着,脸色铁青。她说彩凤,你跟德厚二十八年了,他啥人你不知道?他是嘴笨,可他心里有你。你冬天手脚凉,他每晚给你灌热水袋。你爱吃榴莲,他舍不得给自己买烟,给你买榴莲。你爹住院那年,他白天修车晚上去医院陪床,一个月瘦了十五斤。这些你都忘了?
俺舅妈哭得更厉害了,说姐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俺妈说知道错了就完了?你把人领家里来,你让德厚以后咋进这个门?
那天晚上俺妈没走,陪着俺舅在阳台上坐了半宿。俺舅跟俺妈说了很多话,说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漏雨,俺舅妈拿脸盆接水,接满了端到厕所倒掉,来回跑了十几趟,一句怨言没有。说俺舅妈流产那次,在医院里疼得直哭,攥着他的手说对不起,没保住孩子。说这些年俺舅妈跟着他吃苦,没享过什么福,他心里都知道。可他也说,姐,我一想到那个男的,一想到那张床,我心里就跟刀绞一样。
第二天,俺姥爷那边的人也知道了。俺姥爷没了,但俺姥的弟弟,也就是俺舅的舅舅,七十多岁的老头,拄着拐棍来了。还有俺舅的两个堂兄,一个表妹,前前后后来了七八口人,把俺舅家的小客厅挤得满满当当。大伙儿七嘴八舌,有劝和的,有劝离的。俺舅的堂兄王德明说,德厚,这口气不能咽,男人活一张脸,她把你脸踩地上了,你还跟她过啥。俺舅的表妹小霞说,哥,嫂子糊涂,可你们二十多年了,真离了你一个人咋过。那个七十多岁的老舅爷坐在沙发上,拐棍往地上一顿,说都别吵了,让德厚自己拿主意。
俺舅坐在人群中间,耷拉着脑袋,手里攥着个打火机,翻来覆去地摁,咔嚓咔嚓的,火苗一明一灭。他抬起头看了俺舅妈一眼,俺舅妈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跟以前被俺姥爷念叨没孩子的时候一个样。俺舅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年他修车的时候被千斤顶砸了脚,三个脚趾头骨折,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俺舅妈每天下班来医院,给他送饭,给他擦身子,晚上就蜷在陪护床上睡。病房里的人都以为俺舅妈是他闺女,说老王你闺女真孝顺。俺舅妈也不解释,就笑笑。
俺舅把打火机揣兜里,站起来,说都别劝了,我想好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字的声音。
俺舅说,婚,我不离。
俺舅妈猛地抬起头,眼泪刷地下来了。俺舅没看她,继续说,二十八年了,你跟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你犯错,我也有责任。我天天在修车铺里,回家就吃饭睡觉,没跟你说过几句体己话。你心里空,我知道。可我王德厚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你走错了路,我拉你回来。
俺舅的堂兄急了,说德厚你脑子进水了?她把人领家里来了!俺舅看了堂兄一眼,说哥,你让我把话说完。她犯错,我认了。那个男的,我去找他,这是我跟他的事。彩凤,你自己说,你还想不想跟我过。
俺舅妈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俺舅面前,又要跪。俺舅一把拽住她,说别跪,站着说。俺舅妈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德厚,我跟你过,这辈子就跟你过。俺舅点了点头,说行,那这事就翻篇了。往后谁也别再提。
老舅爷把拐棍往地上一顿,说好,德厚是个爷们。然后拄着拐棍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俺舅妈一眼,说彩凤啊,你上辈子积了德,嫁了这么个人。俺舅妈哭着点头。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以后,俺舅把卧室的门拆了,扛到楼下劈了当柴火。他又去买了张新床,自己一个人装到半夜。俺舅妈站在旁边想帮忙,俺舅说你去睡吧,我一个人来。俺舅妈没走,就站在旁边递螺丝刀,递扳手。装完床,俺舅坐在新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试试,看结实不。俺舅妈坐过去,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几天,俺舅去找了那个姓孙的。具体咋谈的俺不知道,俺舅回来的时候手上缠着纱布,说是修车划的,可俺妈说肯定是揍人揍的。俺舅没多说,只说那个姓孙的答应调走了,以后不会再见彩凤。俺舅妈也从商场辞了职,在俺舅的修车铺旁边租了个小门脸,开了个茶水摊,卖矿泉水、方便面和茶叶蛋,顺便给俺舅和来修车的客人烧水喝。
现在过去一个多月了。俺舅还是每天修车,满手油泥,大嗓门吆喝。俺舅妈每天早起煮茶叶蛋,茶叶蛋的香味从她的小摊飘到修车铺里,俺舅闻见了就喊,彩凤,给我剥一个。俺舅妈就剥好一个,拿纸巾托着送过来。俺舅接过去咬一口,说咸了。俺舅妈说咸了你别吃。俺舅说咸了也得吃,你煮的。
有时候晚上收摊了,他们俩坐在修车铺门口的马扎上,一人捧一碗面条,就着蒜瓣吃。路灯亮了,照在他们身上,俺舅的背有点驼了,俺舅妈的头发里也有了白的。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低下头继续吃。
俺妈后来跟我说,你舅这个人,看着憨,心里比谁都明白。他知道自己要啥。我问俺妈,舅妈那样对他,他真能过去这个坎?俺妈说,过不去又能咋样。你舅说了,他这辈子就认准你舅妈一个人。她犯了错,他拉她回来,比把她推出去强。人活一辈子,谁能不犯糊涂。要紧的是犯了糊涂以后,还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我想起俺舅修车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他说车坏了不怕,怕的是你不修,扔在那儿,好车也放坏了。人跟人之间也是这样。
前几天我路过修车铺,看见俺舅妈正蹲在地上给俺舅擦鞋。俺舅的鞋面上全是油点子,俺舅妈拿块抹布蘸着洗衣粉水,一点一点地擦。俺舅低头看着她,说别擦了,明天还脏。俺舅妈说脏了再擦,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俺舅没再说话,伸手把俺舅妈额头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朵后面。俺舅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继续低头擦鞋。
阳光照在修车铺门口,机油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茶叶蛋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俺舅妈养的那只大黄狗趴在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摇。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可仔细看,又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俺舅现在每天回家早了一点,不再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发呆。俺舅妈不再染头发了,栗色的头发长出来黑的那一截,她也不管了。两个人在楼道里碰见邻居,还是跟以前一样打招呼,只是俺舅妈说话声音更轻了,俺舅的笑容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俺妈说,这就叫过日子。好的坏的都得咽下去,咽下去了,日子才能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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