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届中国歌剧节｜郑小瑛在“剧汇百家”歌剧艺术行业发展交流活动的发言

编者按

2026年9月16日，第六届中国歌剧节“剧汇百家”行业交流活动在厦门举办。郑小瑛发表主旨发言，呼吁业界携手复兴“洋戏中唱”，发展世界经典歌剧中文版的译配和演出事业。

为推动世界经典歌剧的本土化发展，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将向前五家排演“洋戏中唱”歌剧的专业院团及院校无偿提供最新修配中文钢琴谱、音乐文本、演出字幕，以及为执行指挥和歌剧钢琴音乐指导提供音乐辅导，以公益赋能助力歌剧艺术薪火相传。

以下为发言全文。

“洋戏中唱”不是我的创意，我只是不忘初心，不忘1956年底我国首次介绍西方歌剧《茶花女》时，文艺界就实践的“洋为中用”的初心。

我今年97岁，早就该交班了，可是我还想尽自己之所能，再为国家做一点“检漏补缺”的事，为中国歌剧发展中不可缺少的“吸收外来”做一点实事。

2010年我在福建金帝集团创办的厦门工学院的支持下建立了厦门市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以下简称“歌剧中心”），2011年曾经以校园版《紫藤花》和中文版《茶花女》参加第一届中国歌剧节，获得了4个奖项，并举办了黄安伦大歌剧《岳飞》的音乐会版，助力该歌剧由天津音乐学院获得国家艺术基金的支持后，在天津大剧院、国家大剧院以全剧上演。2022年1月11日在厦门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扶持下，“歌剧中心”正式注册为民办非企业法人单位，这是我国第一所民营的，能独立完成歌剧制作的，非营利歌剧机构，法人代表是程远，艺术总监是我。

我们的“歌剧中心”以“让歌剧贴近大众，让大众走进歌剧”为目标，携手国内外一线华人优秀歌唱家，通过传播演出视频的模式，介绍我国优秀歌剧选段，复兴西方经典歌剧的“洋戏中唱”,助力厦门市打造音乐之岛，提升城市及市民的音乐素养，继续为中国歌剧事业发展做出积极贡献。

四年半来，“中心”以紧紧巴巴的经费重新上演了民族歌剧《紫藤花》和《草原之歌》《阿依古丽》《护花神》等三部歌剧的精粹。为了“让歌剧贴近大众”，我们用中文上演了《茶花女》《快乐寡妇》《帕老爷的婚事》《弄臣》《费加罗的婚姻》《托斯卡》《塞维利亚理发师》《奥涅金》《卡门》等西方经典歌剧。“洋戏中唱”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最近《卡门》在厦门，福州连演4场，门票几乎全部售磬；中文版歌剧演出的实况直播点击量最高曾达七百万次。

更加可喜的是，“洋戏中唱”得到了我国海内外一线声乐家们的热情支持；孙砾、阮余群、杨小勇、宋倩、顾文梦、陈大帅、李鳌、章亚伦、吴晓路、彭康亮、李爽、韩蓬、袁晨野等资深声乐家频频亮相，正在欧美舞台上忙碌的王亢，王川，戴梓伊、汤紫馨也积极安排档期，回来合作。

我们连续举办聚拢和培养青年歌剧人才的“聚英赛”，10多年前几乎无人问津，今年却有270多人来申报歌剧《卡门》的角色，其中大部有硕士以上的海外留学经历，说明“洋戏中唱”不仅观众欢迎，也已开始得到社会和业界，特别是年轻一代的认同和欢迎，也让我们信心满满。现在我热切地期待能与我们全国的同行们，在这个小众却不可缺少的园地里，携手并进。

近年来制作多部中文版西方经典歌剧

可能有人不解，我们为什么要引进西方经典歌剧呢？歌剧曾经为中国革命做出过贡献，今天它更是一个体现国家经济和文化发展综合水平的艺术品种.西方歌剧被誉为是“音乐皇冠上那颗最璀璨的珍珠”，是人类文化优秀的宝贵遗产，是很值得我们借鉴的一种以音乐为主要表现手段的综合性艺术形式。我国有悠久的戏曲史，它传承着中国人的历史文化，喜欢看戏的中国人，也能从西方歌剧里，学到世界的历史文化，开拓我们的知识和智慧（当然，首先他们得懂！）同时，学习他们的方法来丰富我国歌剧的创作和表演，我们吸收外来，为的是发展自己。

那么，为什么要提倡“洋戏中唱”呢？我认为首先是观众的需要。这些年来，各地修建了不少有后台吊杆，带乐池的歌剧院，虽然体现了文化设施投入的政绩,可是很少上演自己制作的歌剧，多数只是接待外来剧团,或沦为歌舞场,或出租为会场，商场，甚至只养着蚊子,造成了文化投入的极大浪费! 为什么呢？可能各地的原创歌剧少有可以进入文化市场的，而介绍西方歌剧吧，又难以凑齐会唱原文的班底，即使用原文唱出来了，对于无法逐字逐句听懂剧情的我国广大听众来说，也最多欣赏到了好听的声音，很棒的技术，而完全达不到文化交流的目的。

而舞台上还有难言的尴尬，有些演员可能懂得自己在唱什么，但并不完全知道对方逐句在唱什么，因此他们的表演往往是虚假的，而台下的观众更不可能既懂德文又会意大利文，大家看完字幕再回头找角色，那精彩的音乐戏剧碰撞的火花已经错过，那就像是台上一帮骗子，用昂贵的舞台忽悠着台下的傻子，完全脱离了表演艺术的真谛，放弃了歌剧的社会教化功能，更谈不上文艺应当为我国大众服务的根本方向了。特别是今天，我国汉语已被联合国列为全球通用语言，作为中国的歌剧艺术家，应当有用汉语介绍好外来经典歌剧的民族自信。

1982年，我曾经与中央歌剧院的同志们一起在天津工人文化宫后台睡通铺，连演39场中文《茶花女》场场爆满；由孙慧双翻译、主要由我配歌和指挥的中文版歌剧《卡门》，十年前就在舞台上存活了120多场，并颇受好评。1988年，中央歌剧院以两部中文译唱的西洋歌剧《蝴蝶夫人》和《卡门》登上香港艺术节和芬兰萨翁琳纳国际歌剧节的舞台，赢得了国际舆论的强烈好评，也使我有了复兴“洋戏中唱”的自信心。我国著名歌剧学者刘诗嵘曾撰文：“在意大利这个歌剧的王国里，就常常将瓦格纳的作品（原为德文）翻译为本国的语言上演。英国国家歌剧院更是将用英语演唱世界各国的歌剧明确定为剧院的方针，这与提倡演唱原文的皇家歌剧院并行不悖。”可见，这些歌剧大国也都在提倡用本国母语吸引广大听众走近用世界其它各国语言写成的歌剧，中国人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我认为，一些剧院的领导孤陋寡闻，不调查不学习使然。他们只听到一个极小圈子里附庸风雅者的喝彩，而忽略了广大中国观众的需要。

从演员的角度来看，上海歌剧院著名歌剧艺术家李秀英教授跟我们分享过她用中文演绎“托斯卡”这一角色的感受，从第二幕警察局长以托斯卡爱人的生命威胁逼迫她就范，托斯卡从抗争到无助的痛苦，再到无奈妥协，最后又爆发出坚决的复仇决断，其中戏剧性的张力无比强大，当她对每一句母语唱词都懂的时候，对于自己母语那种天然通透的理解和敏感，使她在演绎角色时，自然地充满了炽热的感情，深深打动了全场的观众，这也是用任何原文歌唱不可取代的效果。

当然，由于美声唱法来源于意大利语言，用美声唱好汉语，需要我们的探索创造，请声乐家们不要说“不可能”，应该知难而进。这也是落在这一代声乐人肩上的历史任务吧！

另外，只有逐字看懂，戏剧作家才能学到什么样的编剧才适合以音乐为主要表现手段的歌剧，也只有逐字明白，作曲家不仅会懂得如何通过歌唱刻划人物，也会更加懂得管弦音乐如何推动剧情的发展？总之，要深入借鉴人家成功的经验，必须要有这个从内容到形式的具体认知。

人们常说洋戏翻译成中文不好唱。是的，这是推动“洋戏中唱”的第一关。歌剧的中文译配要达到汉语与既有音乐的完美结合是一个有着高难度的音乐文学艺术实践课题。首先要“译得对”，然后是“配得好”，译者要有高水平的中外文学修养，配歌者还需要有高水平的音乐修养。因为不仅意思要译得对，还要方便歌唱，遇到外文的倒装句要设法倒回来；而唱词的分句、语言的逻辑重音、发声的律动等都要尽可能与原谱音乐吻合，才能符合以音乐为主要表现手段的歌剧的表演要求。因此，一部好的歌剧译配往往在完成案头作业后，还要经过与导演和演员们的多次反复咀嚼修改，甚至经过观众的检验，才能逐步完善。

虽然目前我们还不能做到每句唱词都译配得完美，但相信它也如翻译文学名著一样，从生涩到逐渐通顺流畅，走过将近一个世纪之后，最终会形成精品，被历史接受。可惜我国少有的几位颇有成果的歌剧译配学者和身体力行推动“洋戏中唱”的声乐家如张承模、周枫、刘诗嵘、苗林、丁毅、周小燕等，都已作古，我非常希望音乐学院里能够增设音乐文学专业，专门培养中文译配人才，以免老一辈向大众介绍西方歌剧的初心，没了接班人。

我建议，我们的歌剧院和音乐院校在努力创作表演中国原创歌剧的同时，也应该上演和教授中文译唱的西方经典歌剧。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人有机会享受世界歌剧文化的精品，让各地的青年作曲家有机会零距离地理解西方歌剧的精髓，能更好地“吸收外来”、“洋为中用”,写好中国的歌剧；也让我们众多优秀的声乐人才，有歌剧舞台实践的机会,音乐院校的师生也就有了用美声唱好中文歌的信心和看得见的就业舞台了。这不仅能实现国际艺术交流的文化价值，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激活我国歌剧文化的市场。能给剧院带来新的发展机遇。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要吐一个槽。昨天的开幕专场音乐会上，艺术总监李心草和总导演陈蔚特别设置了向我致敬的环节，让我非常非常感动，因为这次我差点无缘第六届中国歌剧节。大家已看到，歌剧节第一次发布参演的15部剧目中没有我们，其中有两部外国戏，一部唱德文，一部唱法文，可是我们中文版的没被接纳，我们不解，在基层询问，这是否符合我党的政策？不得要领。经过努力，我们终于得到了文旅部艺术司对我们“长年深耕歌剧艺术领域，为歌剧事业发展做出贡献”的肯定，并“特邀请我们的中文版经典歌剧《卡门》作为特邀剧目在歌剧节期间演出。”这才有了今天的15+1，我在这里要对文旅部艺术司的领导表示深深的感谢。

另外，我更希望我们音乐事业的领导们能够支持“洋戏中唱”，不再发生它差点挤不进国家歌剧节的情况，而且在开幕音乐会上也只是十首西方歌剧唱段的之一首。我想在这里对各级有关领导说一句心里话，我认为没有人能够对那么多样的文艺品种都能提出精准的指导意见，但已被委以重任的领导，在必需时可以“下问”一下啊！在做决定以前查查资料，问问奋斗在一线的人士，进行一些调查研究，或者问问AI嘛！

近年来，我们“歌剧中心”与福建省歌舞剧院和中央歌剧院亲密有效的合作，正在形成一个为了共同的文化目标，国营牵手民办的崭新模式，也在这里向大家汇报，这可能也是正在试验阶段的，一个守正创新的运营模式啊。

最后，我在这里学着直播带货，在“洋戏中唱”道路上先走了一步的“歌剧中心”，为了推动这个事业，打算向决定上演中文版西方歌剧的前5个单位（包含艺术学院音乐系），无偿提供带最新修配中文的钢琴谱电子版和字幕（因为我们一直在改进），并为他们的执行指挥和歌剧钢琴音乐指导提供免费的音乐辅导。希望我们的期待不会落空。

今天的发言可能对一些朋友们会有冒犯，请大家谅解，这只是一个老歌剧人的心声。谢谢大家听我讲话！

2026年9月16日，歌剧艺术行业发展交流活动在厦门举行

郑小瑛教授在会上发言，呼吁复兴“洋戏中唱”

2011年首届中国歌剧节，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斩获的四个奖杯

－THE END－

图文审核：小俊 小禾

《拼“博”，郑小瑛》

本书是由享誉中外的交响乐指挥家郑小瑛撰写的带有自传性质的著作，全面展现了她丰富多彩的艺术人生。书中不仅记录了她多年来的演出经历与深刻感悟，还深情表达了她对音乐的无限热爱与执着追求。通过第一人称视角，郑小瑛生动还原了自己在世界各国及全国各地的音乐游历，让读者得以领略一位艺术大师眼中的音乐世界与文化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