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63到73岁男人:到这年纪还贪色,晚年多半栽大跟头
我今年六十八岁。
这句话搁在十年前,我肯定不爱听。
那时候谁要劝我一句:“老赵,差不多得了,六十多的人了,别还想着那些花花事。”
我嘴上不说,心里一定骂他酸。
我觉得自己身体还行,退休工资够花,头发虽然白了,可腰板还直,穿件夹克往公园一站,也有人喊我一声“赵哥”。
男人嘛,谁不爱听年轻女人说两句好话?
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把晚年差点过成了笑话。
我以前在厂里干设备维修,年轻时脾气硬,手艺好,厂里机器一响,我听声音就知道哪儿不对。
退休后,日子一下子空下来。
老伴去世得早,儿子成家后忙自己的小家,孙子上学,我不好意思总去打扰。
家里一张双人床,左边那只枕头空了十多年。
刚开始我还把老伴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早晚看一眼。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我不太敢看了。
一看就觉得屋子太静,静得像没人等我,也没人需要我。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下楼买豆浆,回来擦桌子,浇阳台上那盆君子兰。
中午随便煮碗面。
下午去公园溜达。
晚上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却经常不知道里面演了什么。
孤独这个东西,不是你坐在家里掉眼泪才叫孤独。
有时候,是你煮了一锅粥,盛出来才发现没人问你烫不烫。
我那会儿认识了老周。
老周七十一,比我大三岁,退休前跑运输,嘴甜,爱穿花衬衫,头发染得乌黑,手腕上戴块亮闪闪的表。
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男人活到老,就得潇洒到老。六十多怎么了?七十又怎么了?只要有人喜欢,说明咱还有本事。”
我听着刺耳,可心里又有点羡慕。
他身边总有女人围着。
广场舞队里,唱歌班里,棋牌室里,他一口一个“妹子”,喊得比人家亲兄弟还热乎。
别人笑他不正经,他也不恼。
他把烟一掐,说:“你们懂什么?人老心不能老。”
那年春天,我六十八,老周七十一。
公园旁边新开了个老年合唱班,每周三下午排练。
我原本只是去凑热闹,因为在家闲得慌。
合唱班里有个女人,叫阿芬,五十八岁,离异,一个人住。
她声音清亮,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很耐看。
第一次排练,她站我旁边,见我老跟不上拍子,就轻轻用手指敲了敲谱子。
“赵哥,这里慢半拍。”
她叫我赵哥。
我心里像被谁拨了一下。
那天回家,我特意把许久没穿的深蓝衬衫找出来,熨了又熨。
第二次去合唱班,我提前二十分钟到。
我说是怕迟到,其实就是想看她什么时候来。
阿芬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保温杯,杯套上缝着一朵小花。
她坐下来,拧不开杯盖。
我赶紧伸手:“我来。”
她愣了一下,把杯子递给我。
就这么一个动作,我当天晚上睡觉都想着。
人到了六十八岁,很多东西都慢了。
腿脚慢,反应慢,吃饭慢,连生气都慢。
可心动这件事,还是快得吓人。
我开始等她的消息。
她在群里发一句“明天下午排练照常”,我能盯着手机看半天。
她说哪首歌好听,我回家就搜着听。
她咳嗽一声,我第二天就带润喉糖。
起初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想,我单身,她也单身,谁碍着谁了?
直到老周看出来。
那天下午排练结束,他把我拉到公园长椅上,挤眉弄眼地问:“看上阿芬了?”
我脸一热:“别胡说。”
“装什么啊。”他笑,“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我不说话。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老赵,我跟你说,女人到这个岁数,最吃软话。你别端着,天天送点东西,夸她年轻,陪她聊天,她心就软了。”
我皱眉:“我不是那种意思。”
“你不是哪种意思?”老周拍我肩,“都六十八了,还谈什么纯不纯?能有个人陪着,晚上有人说话,不就够了?”
这句话正戳中我。
晚上有人说话。
我太久没有了。
从那以后,我对阿芬的好,开始有点过了。
她嗓子不舒服,我买润喉糖。
她说家里灯坏了,我主动去修。
她说下雨没带伞,我绕半条街送她。
她说不用这么麻烦,我偏说:“顺路。”
其实一点也不顺路。
阿芬不是傻子。
她有几次委婉地提醒我:“赵哥,咱们这个年纪,朋友之间舒服最重要,别让彼此有压力。”
我听懂了,又装没听懂。
老周在旁边煽风点火:“女人说没压力,就是想让你继续。你要一停,她反而觉得你没诚意。”
我信了。
因为我愿意信。
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被骗,而是怕没人愿意骗你。
五月底,合唱班组织聚餐。
十几个人围了两桌,饭馆不大,灯光有些黄。
阿芬坐我斜对面。
她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盘得整齐。
我那天喝了两小杯酒,胆子就大了。
有人唱歌,有人拍手,气氛热闹。
老周坐在我旁边,用膝盖碰我一下,小声说:“机会来了,表个态。”
我心跳得厉害。
我端起杯子,站起来,对阿芬说:“阿芬,我敬你。”
屋里一下安静了些。
阿芬抬头看我,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有点不自然。
我本来准备说“谢谢你平时照顾我”,可话到嘴边,变了味。
我说:“这些日子,我对你的心思,你应该明白。我也不拐弯了,我想跟你处处。”
有人“哎哟”一声。
有人拍手起哄。
阿芬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尴尬。
她把筷子放下,说:“赵哥,今天这么多人,咱们别说这个。”
她已经给我台阶了。
可我没下。
我被酒劲、起哄声,还有自己那点不服老的心推着,继续往前冲。
“我是真心的。”我盯着她,“我一个人十几年了,你也是一个人。咱俩搭个伴不好吗?”
阿芬抿着嘴,声音低下来:“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这句话很清楚。
但我当时不愿意清楚。
老周在旁边笑:“朋友也能发展嘛,老赵这人挺好,退休金稳定,手脚勤快。”
我竟然顺着说:“是,我条件不差。我也不图你什么,就是想晚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阿芬的手指在杯口停住,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看着我,问:“赵哥,你这话是尊重我,还是在现场逼我点头?”
这一问,把我问得僵住。
可我没有收手。
人最丢人的时候,往往不是说错第一句话,而是明知道错了,还要拿面子硬撑。
我说:“我都六十八了,还能图什么?我就是喜欢你。你今天给我句准话。”
空气像被谁按住。
旁边起哄的人也不说话了。
阿芬慢慢站起来。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赵哥,喜欢一个人不是让她下不来台。你如果真把我当人看,就不会借着大家的热闹逼我。”
我脸上火辣辣的。
她拿起包,对同桌的人点点头:“你们吃,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失望。
那天晚上,我没有追出去。
我坐回椅子上,手里的酒杯放也不是,端也不是。
老周还想打圆场:“女人嘛,脸皮薄,过两天就好了。”
可我心里隐隐发沉。
第二天,合唱班群里很安静。
阿芬没发消息。
到了下午,班长发通知:“阿芬姐暂时不来排练了,大家照常练。”
我盯着手机,胸口像堵了棉花。
我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又删。
最后还是发了一句:“昨天我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过了很久,她回了我六个字:“不是酒的问题。”
我看着那六个字,手心出汗。
不是酒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可那时候,我还没真正醒。
老周说:“你别怕,女人说狠话就是要你哄。你送点东西过去,往门口一站,她肯定心软。”
我问:“万一她不高兴呢?”
老周撇嘴:“你就是胆小。你想想,这个年纪找个合适的人多难?你不主动,别人就主动了。”
这话又戳中我。
我不是爱阿芬爱到非她不可。
我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六十八了,还被人拒绝。
不甘心我对她那么好,她一句“朋友”就把我打发了。
更不甘心别人看见我在饭桌上丢了面子。
于是第三天早上,我买了一条丝巾。
不贵,三百多块。
我知道阿芬喜欢素净颜色,就挑了淡灰蓝。
我还买了两盒她常吃的无糖饼干。
下午四点,我拎着袋子去了她住的小区门口。
我没去过她家,只知道她住那片楼。
门卫问我找谁,我含糊说找朋友。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了半小时。
阿芬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菜,看见我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赵哥?”她的声音冷了些,“你怎么来了?”
我赶紧把袋子递过去:“那天我不好,你别生气。这丝巾你收着,就当赔礼。”
她没有接。
“我不收。”
“又不值多少钱。”我把袋子往她手里塞,“你收了,我心里舒服点。”
她后退一步,菜袋子晃了一下,里面的青菜掉出一棵。
她蹲下去捡,我也蹲。
她伸手挡住我:“别碰。”
路过的人看过来。
我的脸又开始烧。
我压低声音说:“阿芬,你别这样。我一把年纪了,是真想跟你好好过。”
她站起身,盯着我:“你想好好过,是你的想法。可我说不愿意,你为什么不听?”
“我哪里不好?”我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阿芬沉默了几秒,说:“赵哥,你不是不好。是你把自己的孤独,压到我身上了。”
我怔住。
她又说:“你送糖、修灯、送伞,我感谢。但我说过很多次别有压力,你听进去了吗?你不是在喜欢我,你是在证明自己还行,还能被女人接受。”
那一刻,我像被人当街揭了遮羞布。
我恼羞成怒。
“你这话太伤人了。”我说,“我对你好还有错了?”
阿芬吸了口气,声音稳下来:“对别人好,不能变成讨债。你要是真尊重我,今天就回去,以后合唱班里见面也正常。但你别再单独来找我,也别再送东西。”
她把那条丝巾连袋子一起推回我怀里,转身进了小区。
门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却让我难堪到想钻地缝。
我拎着袋子往回走,越走越气。
我不是气阿芬。
我气自己。
可我不愿承认。
那段时间,我开始变得很别扭。
合唱班我也不去了。
公园我也绕着走。
我怕别人问,也怕别人不问。
最要命的是老周。
他不但没觉得自己怂恿我有问题,反而在棋牌室里拿这事开玩笑。
“老赵栽了,表白被人家当场教育。”
有人笑,我听见了。
我装作没听见。
过了几天,老周又来找我。
他敲门时,我正在阳台浇花。
君子兰叶子发黄,我剪掉两片,心里烦。
老周进门就说:“行了,别为了一个女人窝着。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问:“什么地方?”
“茶舞厅。”他说,“都是咱这个岁数的人,跳跳舞,聊聊天,没人端着。”
我本能地想拒绝。
可他接着说:“你别把阿芬当回事。女人多得是。你现在就是缺人夸,缺人哄。走一趟,心情就好了。”
我犹豫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跟他去了。
茶舞厅在一栋旧楼二层,门口贴着“中老年交谊舞”。
里面灯光暗,音乐慢,空气里有香水味和茶叶味。
女人们穿得鲜亮,有的六十多,有的看着五十出头。
她们笑起来很熟练,喊人也亲热。
老周像鱼进了水。
他跟前台打招呼:“梅姐,给我兄弟安排个伴儿。”
一个女人走过来,五十六七岁的样子,卷发,红口红,笑着叫我:“赵哥。”
我心里一跳。
又是赵哥。
她说她叫小玲。
她跳舞很轻,手搭在我肩上,说话带着笑:“赵哥看着不像六十八,顶多六十出头。”
这话明明假,我却爱听。
我问:“真不像?”
她眨眨眼:“男人精神头在,年龄就不算数。”
那晚我跳了四支舞。
回家路上,我脚底轻飘飘的。
老周拍着方向盘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人生苦短,别总跟自己较劲。”
我没接话,可嘴角一直压不住。
从那以后,我常去茶舞厅。
小玲每次见我,都笑着迎上来。
她记得我爱喝淡茶,记得我膝盖不好,跳快曲时会放慢步子。
她叫我“赵哥”的时候,声音柔得像棉花。
我知道那里不是谈真感情的地方。
我也知道跳舞要买票,点茶要花钱,逢年过节小礼物少不了。
可我还是去了。
因为在那里,我不再是一个没人说话的老头。
我是被等着的人。
我是有人夸的人。
我是还能让女人笑的人。
这比什么都上瘾。
儿子发现不对,是因为我有一次忘了接孙子的视频电话。
以前每周六晚上八点,我都等着孙子打来。
那天我在茶舞厅,音乐声大,手机放在柜子里,等出来才看到三个未接。
我回拨过去,儿子问:“爸,你在哪?怎么这么吵?”
我说:“跟朋友唱歌。”
儿子顿了顿:“您最近晚上经常出去?”
“怎么,我不能出去?”
我声音有点冲。
儿子没跟我吵,只说:“能出去,但注意身体。别太晚,也别乱花钱。”
“我花自己的退休金。”
话一出口,电话那头安静了。
儿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已经挂了。
挂完我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儿子不是管钱,他是担心我。
但那段时间,我最听不得“别乱花”“注意点”这些话。
好像谁一说,我就成了糊涂老人。
我偏要证明自己清醒。
证明自己还能安排自己的生活。
可证明来证明去,我越来越不像自己。
我开始买新衣服。
开始染头发。
开始喷一点便宜香水。
镜子里的我,看着精神了,可眼神总有点飘。
有一回小玲夸我:“赵哥,你这件夹克好看,像个有品位的人。”
我第二天又买了一件差不多的。
还有一回她随口说自己手腕疼,可能是带孙子累的。
我给她买了护腕和药膏。
她笑着收下,说:“你真细心。”
这四个字,让我高兴了一整天。
老周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我早说了,男人不能把自己关死。你看,现在活过来了吧?”
我确实像活过来了。
可活得不稳。
那年秋天,合唱班要参加社区文艺汇演。
班长给我打电话,说缺男声,问我回不回来。
我本来想拒绝。
电话那头传来几个人说话声,我隐约听见阿芬也在。
我的心又动了一下。
我说:“我去看看。”
排练室里,大家都在。
阿芬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翻谱子。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不冷不热。
我有点尴尬,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
排练开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
以前我认真练,哪里进拍哪里换气都记得。
现在荒废几个月,唱得乱七八糟。
班长提醒我两次。
我脸上挂不住。
休息时,阿芬走过来,把谱子放到我面前:“这里你老抢拍,回去多听两遍。”
她语气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反而难受。
我低声说:“阿芬,那天的事……”
她打断我:“赵哥,过去了。但有些话,我还是希望你记住。晚年找伴不丢人,怕的是把人当成填空。谁都不是谁孤独里的药。”
说完,她拿着杯子去接水。
我坐在那里,耳边嗡嗡响。
谁都不是谁孤独里的药。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遍。
可当时,我还是没彻底醒。
因为茶舞厅那边,小玲给我发消息了。
“赵哥,今晚来吗?新学了一支慢舞,想跟你跳。”
我的心又软了。
那晚我没去合唱排练,去了茶舞厅。
这就是贪色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会一开始就把你推下深坑。
它先给你一点甜。
一句夸奖,一个眼神,一只搭在肩上的手。
然后你就开始替自己找理由。
我没犯法。
我没伤害谁。
我只是想有人陪。
可你明明知道,那份陪伴里有多少虚,有多少自己装糊涂。
十一月,我七十岁生日还差两年。
老周过七十二岁生日,请了几个舞伴和朋友吃饭。
地点还是那家小饭馆。
他穿了件酒红色衬衫,头发染得比以前更黑。
小玲也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说:“赵哥,多吃点。”
我心里暖。
席间,有个六十三岁的老葛也在。
老葛刚退休,妻子身体不好,常年在家。
他跟我们不熟,是老周带来的。
他看着小玲给我夹菜,眼睛亮了一下,凑到老周身边问:“这里的人都这么热情?”
老周笑:“你来多了就知道。”
老葛说:“我老伴整天病恹恹的,跟她说话都费劲。出来一趟,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可我没说。
因为我自己也没比他高明多少。
那顿饭吃到一半,老周喝多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跟你们讲,男人六十三到七十三,正是第二春。别听孩子瞎管,别听老伴唠叨。咱们还没老,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几个女人笑。
老葛拍手。
我也跟着笑,却觉得那笑声有点空。
饭后,老周拉着小玲跳舞。
他脚步不稳,还非要转圈。
小玲劝他慢点,他不听。
转到第三圈,他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摔去。
“砰”的一声。
饭馆里的人全看过去。
老周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半天没起来。
大家慌了。
我和老葛扶他,他疼得直吸气。
后来他被送去医院,检查是股骨骨裂。
不算要命,可对七十二岁的人来说,够受罪。
医生说至少要卧床一阵,恢复不好以后走路都会受影响。
他儿子赶到医院时,脸黑得像锅底。
“爸,您怎么又在外面喝酒跳舞?”
老周不服:“我过生日,跳个舞怎么了?”
他儿子看了看围在旁边的人,又看了看我们这些老头和几个舞伴,嘴唇动了半天,只说:“您现在摔了,谁来照顾?”
老周扭头找小玲。
小玲已经不在了。
她说去买水,一直没回来。
那一刻,病房里安静得尴尬。
老周脸上的酒红慢慢退了,剩下灰白。
他嘴硬:“她可能有事。”
他儿子冷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心里发凉。
不是因为小玲走了。
而是我突然想到,如果摔在地上的是我,她会不会也走?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老周住院后,我去看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还逞强,说等好了还去跳。
第二次,他骂儿子管得宽,骂儿媳脸色不好。
第三次,他没骂了。
他躺在床上,头发白根冒出来,染过的黑发显得更假。
床头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尿垫和药。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老赵,小玲最近去茶舞厅吗?”
我愣了愣:“我没去。”
他盯着天花板,半晌说:“我给她发消息,她回得少。”
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又问:“你说,她是不是嫌我摔了,麻烦?”
我想说不是。
可我说不出口。
老周眼睛慢慢红了,却还笑:“你看,我花了那么多心思,请吃饭,送礼,跳舞。摔一跤,人就散了。”
他把脸转向窗户。
“我年轻时跑车,风里雨里都不怕。老了,倒栽在一句‘周哥你真有魅力’上。”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锤了一下。
他这句话,比医生的话还重。
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家,去了茶舞厅门口。
二楼的灯还亮着。
音乐声从窗缝里漏出来,还是那种慢悠悠的曲子。
我站在楼下,看见小玲正陪另一个老头下楼。
那老头看着也六十多,穿新皮鞋,笑得满脸褶子。
小玲扶着他的胳膊,语气温柔:“您慢点,明天还来啊。”
我手指攥紧。
她看到我,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赵哥,好久没来了。”
我问:“老周住院,你知道吗?”
她点头:“听说了。”
“你去看过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我跟周哥就是舞友,去医院不方便。再说他家里人也在,别误会。”
这话没毛病。
一点毛病都没有。
正因为没毛病,我才忽然明白很多事。
她没有承诺过什么。
她也没有骗我说要跟我过日子。
她只是做她的生意,给人热情,给人面子,给人一点虚假的被需要。
错的是我。
我明知道那不是家,却偏要把它当成家。
我明知道那不是情,却偏要拿它填心里的洞。
小玲看我不说话,又柔声问:“赵哥,要不要上去坐坐?今天人少,我陪您跳两曲。”
过去我肯定会心软。
可那天,我看见她手腕上那只护腕。
是我买的。
她戴着它,扶另一个男人。
护腕本来只是个小东西。
可那一瞬间,它像一面镜子,把我照得无处躲。
我摇摇头:“不了。”
小玲有点意外:“怎么了?”
我说:“我该回家了。”
“这么早?”
“嗯。”我把口袋里那张还没用完的舞卡拿出来,递给她,“以后不来了。”
她愣了一下,没接:“赵哥,别这样,大家就是玩玩,开心嘛。”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我就是玩不起了。”我说,“我这个岁数,再玩下去,怕跟老周一样摔大跟头。”
说完,我把舞卡放在门口的柜台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风很凉。
我走得很慢。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到家后,我打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
双人床,空枕头,阳台上发黄的君子兰,茶几上儿子上次买来的降压药。
过去我嫌这屋子冷。
那晚我却第一次觉得,它至少是真的。
不会喊我赵哥哄我消费,也不会夸我年轻让我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我洗了把脸,坐到床边。
老伴的照片还在抽屉里。
我把它拿出来,擦了擦灰。
照片里的她还是五十多岁的样子,笑得温和。
我对着照片说:“我差点活成你最看不上的样子。”
说完这句,我鼻子一酸。
我不是因为阿芬哭。
也不是因为小玲哭。
我是为自己这几个月的荒唐哭。
第二天早上,我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带孩子来吃饭。我做你小时候爱吃的菜。”
儿子回得很快:“爸,您没事吧?”
我盯着这四个字,心里一软。
原来有人担心我。
只是我总嫌那份担心不够甜,不够会说话。
我回:“没事,就是想你们了。”
晚上,儿子一家来了。
孙子一进门就喊爷爷,扑过来抱我的腰。
我差点没站稳,却笑了。
儿媳把水果放进厨房,说:“爸,您最近瘦了。”
我摆手:“没事。”
儿子看着我染过的头发,没说话。
吃饭时,我主动把这几个月的事简单说了。
我没说那些细枝末节,也没把责任推给老周。
我只说:“我一个人久了,有点糊涂,去了一些不该常去的地方,花了些冤枉钱,也做了让人难堪的事。”
儿子放下筷子:“爸,您是不是被骗了?”
“没有。”我摇头,“没人骗我。是我自己贪那点好听话。”
屋里安静下来。
儿媳轻声说:“爸,人孤单了想找伴,很正常。”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笑话我。
我心里更难受。
“正常是一回事,没边界是另一回事。”我说,“我六十八了,还以为别人叫我几声哥,就是喜欢我。还以为自己送点东西,就能换人家陪我。现在想想,挺丢人。”
孙子听不懂,只低头扒饭。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要真想找个合适的人,我们不反对。但您别急,也别被人几句话牵着走。”
我点头。
这话要是几个月前听见,我一定生气。
可那晚,我只觉得踏实。
饭后,儿子帮我把家里的灯泡换了,儿媳给我整理药盒。
孙子在阳台看君子兰,问:“爷爷,这花是不是生病了?”
我走过去,看见那几片黄叶被我剪得乱七八糟。
我说:“是爷爷没照顾好。”
孙子说:“那还能活吗?”
我摸摸他的头:“能。把烂叶子剪掉,少折腾,好好养,能缓过来。”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人也一样。
有些心思,烂了就得剪。
别舍不得。
舍不得,就会拖着整个人一起坏。
后来我去了合唱班。
不是为了阿芬。
是为了把自己的日子重新捡起来。
第一次回去排练,我买了水果,放在桌上,对大家说:“前阵子我做事不妥,让大家看笑话了。该道歉的,我今天当面说。”
大家有些尴尬。
阿芬坐在原来的位置,抬头看我。
我走到她面前,认真说:“阿芬,那天饭桌上,我借着大家的热闹逼你表态,是我不尊重你。后来去你小区送东西,也是我越界。对不起。”
屋里很静。
我的手心全是汗。
阿芬看着我。
她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赵哥,我接受道歉。但我也希望以后咱们保持合适距离。”
我点头:“应该的。”
她又说:“你能说出来,不容易。”
我苦笑:“再不说,就真老糊涂了。”
那天排练,我唱得并不好。
但心里比以前稳。
我不再总往阿芬那边看。
她纠正我拍子时,我说谢谢,然后低头改。
休息时,别人聊家常,我就听着。
没有人夸我年轻,也没有人喊我有魅力。
可我反而舒服。
因为不用演。
十二月初,老周出院了。
我去他家看他。
他拄着助行架,走几步就喘。
他儿子请了钟点工白天照看,晚上还是家里轮着来。
老周瘦了很多,染发也停了,白头发冒出来一大片。
见到我,他第一句还是嘴硬:“等我腿好了,还能跳。”
我把水果放下:“别跳太猛。”
他瞪我:“你也来教育我?”
我坐下:“不是教育,是我也差点栽。”
他哼了一声。
我把自己退舞卡、向阿芬道歉、跟儿子说开的事告诉他。
他听着听着,脸色沉下来。
“你是说我不该去了?”
“我说的是我自己。”我看着他,“老周,咱们这把年纪,想有人陪不丢人。丢人的是把虚热闹当真情,把女人的客气当爱慕,把孩子的担心当管束。”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摔那一下,不光是腿疼。你心里也疼吧?”
老周的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低声说:“小玲一次都没来看我。”
我说:“她本来就没有义务。”
“我知道。”他咬着牙,“可我给她买过东西,请她吃过饭,她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
我接过话:“所以才说,别把付出当欠条。人家没答应陪你过日子,你花钱买的是当时的热闹,不是以后的照顾。”
这话重。
老周脸色难看。
我以为他要发火。
可他只是把头低下,手指抓着助行架,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说:“我儿媳现在看我,眼神都变了。”
我没接。
他又说:“我儿子也不爱跟我说话。他们觉得我丢人。”
“他们更多是害怕。”我说,“怕你不服老,怕你再摔,怕你把晚年交给几句漂亮话。”
老周眼眶红了。
他骂了一句自己:“我这把年纪,怎么还这么蠢。”
我说:“不是蠢,是不肯承认孤单。”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老头都沉默了。
屋里只有墙上钟表滴答响。
那天离开时,老周叫住我。
“老赵。”
“嗯?”
他看着窗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我还能把家里人哄回来吗?”
我说:“别哄。先别再折腾,让他们看见你真的知道轻重。”
他点点头。
后来老周真没再去茶舞厅。
至少我知道的这半年,他没去。
他开始按时复健,脾气还是臭,但会跟儿媳说谢谢。
有一次他儿子出差,他打电话叫我陪他去医院复查。
路上他忽然说:“我以前老觉得孩子管我,是嫌我麻烦。现在才明白,他们愿意管,说明我还在他们心里。”
我笑:“明白得不晚。”
他叹气:“就是摔得疼。”
我说:“大跟头不疼,谁记得住?”
他没反驳。
那年年底,合唱班办小型联欢。
还是那家排练室,没有饭馆热闹,也没有人起哄。
大家每人带一道菜。
我带了自己包的素馅饺子。
阿芬带了凉拌菜。
我们坐得不远不近,像普通朋友。
联欢快结束时,班长让每个人说一句新年愿望。
轮到我时,我站起来。
几十双眼睛看着我。
换以前,我肯定要说两句漂亮话,显得自己精神。
可那天,我只说了实话。
“我希望明年少犯糊涂。”我笑了笑,“也想奉劝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六十三到七十三,身体开始走下坡,面子却还硬,心里又怕孤单。这个时候最容易贪色,最容易被几句好听话牵着走。”
屋里安静下来。
我接着说:“想找伴可以,想被人关心也可以,但别把欲望当爱情,别把热闹当归宿,更别拿自己的孤独去逼别人负责。到了这年纪,还只贪一个女人的笑、一句哥、一次陪伴,晚年多半要栽大跟头。”
我没有指名道姓。
可老周坐在角落里,手扶着拐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苦,也有认。
阿芬看着我,眼神比以前柔和些。
她没有鼓掌。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大家也跟着拍。
掌声不响,却很稳。
联欢散了以后,阿芬在门口叫住我。
“赵哥。”
我停下。
她递给我一个小纸袋:“这是你上次说嗓子干,我多买的一盒润喉糖。普通朋友之间,可以收吧?”
我看着纸袋,心里动了一下。
但这次,那点动不是贪。
是感激。
我接过来,说:“可以。谢谢。”
她笑了笑:“你现在唱歌稳多了。”
我也笑:“人先稳了,歌才能稳。”
我们没有多聊。
她往左走,我往右走。
路灯下,我忽然觉得这样的距离很好。
不近到让人误会,也不远到不能问候。
人老了以后,最难得的不是谁时时刻刻陪在身边。
而是终于知道,什么关系该珍惜,什么念头该收住,什么体面不能丢。
后来,我把那条没送出去的灰蓝丝巾退了。
店员问我:“质量问题吗?”
我说:“不是,是我买错了。”
她问:“换别的吗?”
我想了想,换了一条围巾,颜色深一点,适合我自己戴。
回家路上,我把围巾围上。
风从路口吹过来,脖子暖暖的。
我突然笑了。
原来有些温暖,不一定非要别人给。
自己也能给自己。
君子兰后来缓过来了。
春天时抽出一片新叶,绿得发亮。
我拍照发给儿子。
儿子回:“养得不错。”
我回:“人也不错。”
他发了个笑脸。
我知道,我的晚年不会从此热闹非凡。
屋里还是会安静。
饭还是常常一个人吃。
夜里醒来,旁边那只枕头也还是空的。
但我不再急着用谁的笑填满它。
空着就空着。
人活到六十八岁,该承认的要承认。
承认自己会老,承认自己会寂寞,承认自己也渴望被爱。
可更要承认,欲望不能越过尊重,孤独不能变成纠缠,年龄不能成为放纵的借口。
六十三到七十三岁的男人,最怕的不是没人爱。
最怕的是心里明明慌,却偏要装潇洒;身体明明老了,却偏要证明还有魅力;别人明明只是客气,却硬要当成情意。
最后摔的那一跤,不一定摔在地上。
有的人摔在儿女失望的眼神里。
有的人摔在朋友背后的笑话里。
有的人摔在自己半夜醒来的羞愧里。
老周摔断了腿,才懂。
我在阿芬失望的眼神里,才醒。
幸好还不算太晚。
现在我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半下楼买豆浆。
回来擦桌子,浇花,听歌。
周三下午去合唱班。
周六晚上等孙子视频。
偶尔也会有人给我介绍老伴。
我不拒绝,也不急。
如果真遇到合适的人,我会先问自己三件事。
我是不是尊重她?
我是不是能接受她拒绝?
我是不是想找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只想找一剂治孤独的药?
只要有一个答案不踏实,我就停下。
人到晚年,脚步慢一点不是坏事。
慢一点,才看得清路。
我把老伴的照片重新放回床头。
不是为了守着过去不走。
是提醒自己,真正的感情从来不是几句甜话、几次热闹、几场舞。
真正的感情,是你老了、病了、难看了,对方依然把你当人看。
也是你喜欢一个人时,先把她当人看,而不是当成自己晚年的慰藉。
奉劝六十三到七十三岁的男人,到这年纪还贪色,晚年多半栽大跟头。
这话不中听。
可我用自己的脸面和老周那一跤明白了。
不中听的话,有时候最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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