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饭局上，俺算是见识到了中年女人到底能有多“猛”。

昨儿饭局上，俺算是见识到了中年女人到底能有多“猛”。

我叫李建设，四十五岁了，在开一个小五金店，在生活上也是过得很紧张的但是是踏实的。昨天傍晚发小赵大勇非拉着俺去吃饭，说介绍个人给俺认识。俺想着又是他那些牌友，结果到了包间一看就是一个女人。

她是林秀四十二岁的人，在穿衣方面比较朴素，在头发的造型上也比较干净利落，脸也是白净的，身材也没有变化。除非大勇提前说她离异带了个闺女，不然俺真看不出她是位在菜市场里跟人为了五毛钱而争来争去的单亲妈妈。

饭桌上还有两个客人是大勇的堂哥赵大强和包工头老钱。

老钱四十岁左右，在脖子上挂了一个金链子，一提到工地或者项目就马上说出“我那个工地”、“我那个项目”。

他旁边坐着的是他的合伙人老孙，戴着眼镜，斯文斯文的样子是负责管账的。

菜刚上齐的时候老钱就端起酒杯对着林秀笑了起来：“林会计啊咱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听说你现在是在超市当收银员的？”可惜了当年如果我没走的话，我公司账上的问题还得靠你来解决。“

这话听着像客气，可他那眼神不对，在座的人都看得出来。

林秀没有端起酒杯来就着眼前的橙汁一饮而尽，在她面前的这个杯子上放了一颗小点点的橙汁；接着又把视线移到了老钱身上，然后又扫过他旁边的老孙，轻轻一笑。

“钱总，”她说，“当年我为什么走，你心里没数？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旧账。”

她停顿一下，在随身携带的帆布包中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转盘上慢慢转动到大勇前面。

大勇啊，你一直问当初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要净身出户、为什么要得不到女儿的抚养费呢？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林秀看着老钱、老孙两个老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敲得清楚：“老孙啊，在你当年让我签的那个单子上，我已经留下了复印件。上面是你模仿我签名的笔迹和原件不一样。我找人做过鉴定。”

老孙手里的茶杯“啪”一声磕在桌沿上，茶水溅了一手。

老钱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大勇瞪着眼看俺，俺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这顿饭我吃了以后就明白了，“一些账目即使时间过了很久也会被人记住”。林秀今天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准备好了。

01

老孙第一个反应过来就是从桌子上抽出来一张纸巾来擦拭自己的手，并且动作很慢就像是在拖延时间一样。擦拭之后他又把纸巾卷起来丢进烟灰缸中，这才抬起眼来看着林秀。

林秀你怎么这么有心机呢！什么是单子？什么是复印件呢？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在拿出来说明的时候，又有谁还记得清楚呢？”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林秀没有理会他的举动，在信封上又往前移了一步。赵大勇伸手想取信封的时候被堂哥赵大强拦住胳膊了。趙大強用眼神向他示意不要介入，意思是不要参与进来。

老钱此时缓过劲来的时候就后退靠椅子了，“嘎吱”一声响。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之后才慢悠悠地说：“林秀，咱明人不说暗话。”

当年你从公司走的那条路是你自己提的辞职，并且账上那一笔钱是不相等的，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报警已经是看在旧情分上的。

你现在拿个什么复印件出来，想干啥？

讹我？”

“旧情分？

林秀笑了笑声音很轻，“钱总你跟我有什么旧情分呢？

你是和我的前夫是表兄弟，把我是介绍给他公司做账的，在他外面养了人的时候你就把我给忍了。

我不忍，就让老孙做假账把亏空栽到我头上。

净身出户，连闺女的抚养费都没有拿到，这就是旧情分吗？”

包间里安静得吓人。赵大勇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钱的烟灰掉在桌布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弹。

老孙先急了，站起来说：“你怎么回事？”椅子被踩得“砰”一声砸在地上。你是没有证据的，就连一张复印件都不要。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呢！

林秀不慌不忙地将信封打开后取出一张纸只留下下半部，在上面有一个人的名字。她把纸举起来照着头顶的灯光看。

老孙你的笔迹自己能认出么？我伪造吗那么现在就可以找一个鉴定机构来确定到底是谁做的假的。

老孙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老钱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老钱把烟掐灭在盘子里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向赵大强点头道：“大强，今天这顿饭我吃不下去了。你回头跟大勇说清楚，不能有什么人混在一起。”

他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林秀说：“林秀啊! 有些事情就当作已经发生过了吧。你是一个收银员，带着个女孩子，在自己身上也感到不爽了。”

门“砰”地关上了。老孙跟在他后面，走得急，差点被地上的椅子绊一跤。

包间内只剩下了我、大勇、大强以及林秀。 大勇搓着手看俺和林秀的时候一直憋着气没有说话，在沉默之后终于开口说道：“秀姐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秀把那张纸收回信封里了，并且拉上了拉链，放到包里去。

她端起一杯橙汁喝了一口以后才开口讲：“大勇你是一个实在的人啊，姐不骗你。

今天这顿饭是姐姐故意来的。”

我知道老钱会来，我也知道老孙会来。

有些话当着他们的面说比背后说要好使得多。

“你说过的事儿都成了真了！”

“他说过的事儿都成真的了！”

，“那件事儿就那样做了嘛！”

，等等，都是属于这种情况的。

她站起来，把包背上，冲俺们三个点了点头：“我先走了，闺女还在家等我。”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大勇你朋友若是可靠就让别人来店里找我。”

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朋友”是俺。

赵大勇扭头看俺，俺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终于落到了桌上。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以后就一直不能入睡，老婆王芳也被我折腾醒过来，嘟囔了一句“你烙饼呢”，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俺脑子里全是林秀那句话——“你那朋友要是靠得住，改天让他来店里找我。”

靠谱吗？我叫李建设，在这儿开了四年多的五金店了，并且没有坑过任何人、欺骗过别人，邻居们都说我是最诚实的人。但是诚实的人在这个时候就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第二天早上我和王芳一起出去买货了，骑着电动车去林秀所说的那家超市。她在城西的惠民生鲜超市当收银员，在我来的时候她刚转岗到新的位置上，正站在门口跟一个理货员聊天。

看见俺，她一点都不意外，冲俺点了点头，把理货员打发走了。

“李哥，来了。”她叫俺李哥，其实俺比她大三岁。

俺搓了搓手不知道怎么开口。林秀看着我笑了笑说道，“走吧前面巷子里有家面馆我请你吃一碗面。”

面馆只有四张桌子大小的面积，在墙上有个风扇不断的转动声。林秀要了两碗牛肉面之后就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李哥你是大勇的朋友的大勇他说过你这个人是实话的人呢。”

她说着又把文件袋打开里边是各种各样的纸张其中有些已经发黄的和还有一些没有被翻动过的。

“我也不绕弯子。”

她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有的发黄了，有的还是新的。

这是当年老孙让我签的那张单子的复印件。原件在他手里，但是复印件是我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复印下来的。之后找了个律师，他说只有复印件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话还需要其他材料来佐证。”

她翻开第二页是银行转账记录。俺看不懂，在上面也有老钱公司账户的名字，并且有好几笔转出的金额。

老钱公司的做假账不只是为了嫁祸于我。多年来偷税漏税的数额相当大。“老钱的公司做假账，并不是为了栽赃我。”他这些年一直偷税漏税，数目不小。老孙管账，每笔都经过他的手。“这两个丈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俺问她：“那你为啥不早拿出来？”

林秀把文件收好之后叹了一口气：“早就取出来了？作为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女儿住进来的都是租的。老钱在这片儿认识的人有多少个，你比我清楚。要是早拿出来的话，他就有办法让我不在城里待下去。”

她望着我说：“李哥，请不要为我撑腰。”我只是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来把它们送交给合适的位置。我自己一个人去的话就没人相信了。如果有人是当地的居民就不同啦！”

俺还没说话，手机响了。王芳打来的。

“李建设，你在哪儿？店里来人了，说是要盘货，让你赶紧回来。”

俺心里一紧。俺那五金店从来没什么“盘货”的说法。

“谁来的？”

两个男子中有一个戴眼镜的人、另一个脖子粗壮的人。“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说不知道，“他们就坐在那里不动了。”

俺看了林秀一眼，她正低头吃面，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马上回去。”俺挂了电话，站起来。

林秀抬起头，把面碗往俺这边推了推：“李哥，先把面吃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俺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

03

俺赶回店里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了。王芳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不太好。

“那俩人是谁？”俺问。

说是市场管理所的检查消防人员来了。“一说就是市场管理所的检查人员来检查消防。可是连灭火器也没看一眼就坐在那儿抽烟，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不知道，在他们坐了半个钟头之后接到一个电话就走了。”

王芳顿了顿，看着俺：“李建设，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林秀的事情跟她说过。王芳听完后很长时间没有说什么话，在她手上放着的抹布也扔到了柜台上。

李建设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人家是一个离婚的人和一个不相干的人，你怎么可以掺杂进去呢？老钱是何人你不了解吗？他的工地上的事情你记不起去年那个打伤工人的事件了吗？”

我并没有说话，王芳说得对，老钱不是好惹的。但是我的脑海又浮现出林秀在面馆里说的话：“就找一个靠得住的人。”

“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俺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王芳瞪着我说：“不容易的女人都有无数个呢，你能帮忙吗？咱家就只剩下了这个五金店了，闺女还在上学当中呢，在你出事之后俺们娘俩又该怎样做才好？”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俺心里也难受，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甩开了。

“给你大勇打个电话说这事你不负责了。”王芳说完后转过身来，在里面屋门口放下一个钥匙串。“让别人去代替他吧。”王芳一边说一边进到了里面。

我站在店里望着货架上的螺丝钉子水管子，在脑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手机又响了，是大勇打来的。

“建设，秀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老钱的人去找你了？你没事吧？”

“没事，走了。”

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建设啊，请给我讲个实话。

秀姐当初和我就住在一起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离婚了，但是我家里不同意所以没有成事。

这些年一直觉得心里有愧。

如果你能够帮忙就帮忙一把，如果不能的话我也不会怪你。”

俺握着手机，听着里屋王芳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声。

“大勇，你让我想想。”

挂完电话后，在柜台后坐着看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发呆。那张执照就是俺爹传下来的，上边还写着俺爹的名字呢。俺爹说过人要守规矩、做事要有原则但是原则不是窝囊的事。

俺摸出手机，给林秀发了条短信：“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发完，俺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长长吐了口气。

里屋的门开了，王芳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俺的外套。

“穿上，别着凉。”

俺接了外套，她没有松手，低头说：“如果你真的管起来的话那就要一直坚持下去。”

俺点了点头。

04

第二天下午我把店铺交给王芳看管着，在骑车上路前往林秀的出租屋时被发现是偷窃者。她住进城北的城中村，巷子窄小得只能容下一辆电动车经过头顶上空电线缠绕在一起的样子。

她租的是二楼一间十来平米的单间，月租八百，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屋里有一张上下铺、一个闺女住下铺、一个大人睡上铺。靠窗的地方放了张旧桌子，上面堆着课本和习题册。

她闺女小雅在桌面上写着作业的时候看到俺来着就喊了一声“叔叔好”，接着又低下头去写作业了。小姑娘十三岁，瘦弱的身材穿着马尾辫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眼神中也藏着一丝俏皮的笑容。

林秀给俺倒了杯水，让俺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

“李哥，你想好了？”

“想好了。”俺把水杯握在手里，水是温的，“你说吧，需要俺干啥。”

林秀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又拿出一部旧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

这是老孙以前用过的手机，在他更换新机的时候将旧机丢弃了，我把它捡回来用了。里面有几个通话记录是和老钱交谈的。我找人进行过数据还原工作之后就可以听到声音了。”

她打开一段录音，“老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老钱”，那笔钱转到了我的侄子账户上，请别担心会找到你身上来的......林秀那边我已经搞定好了，她的签字在账面显示不出来……

俺听后背一凉。老钱的声音也传来，“老孙，你办事我放心。等到这个项目结束的时候你就给换辆车。”

林秀关掉录音后问李哥：“这些证据由我一人送到那边去的话就认为是伪造了。假如有一个本地人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一同递上来说是伪造的，则重量也会不同。”

俺问她：“你为啥不找大勇？”

林秀苦笑了起来，“大勇心软、耳根子也软”，他的家人只说了两句话就放弃了。“你不一样啊！”你说的是你的事就不会变回来的。“你是认准的事就不会后退了。”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看到的，但是她说的对。我这个人一旦答应了，就永远不回头。

“那咱啥时候去？”

明曰。“林秀把手机收起来说，“我知道了，在区里有一位专门负责这件事的人，名字叫周女士，并且办事公正。”我们直接去寻找她。

俺刚要点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大喊：“林秀！你出来！”

林秀的脸色突然变得发青，在听到“老钱”的时候立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俺说道：“这是老钱的。”李哥你不要出声了。

小雅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都是害怕的神色。林秀走过来把她搂住，在耳边轻声说：“没有事的，妈在呢。”

楼下的人还在喊着，“林秀啊！你不躲开就对不住了。老钱说过如果你能识相地交出东西来那么之前的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如果他不认识的话，那就不必说客气了！

林秀没理他们，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派出所吗？城北新村3号楼，有人上门威胁，麻烦你们来一趟。”

她挂了电话，冲俺笑了笑。那个笑，俺到现在都记得——不慌不忙，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05

派出所的人来得很快。两个民警上楼询问情况后又下来盘问这两个嫌疑人。“找朋友”是他们说的，并且他们走错了门，“被逮住”了。民警对二人进行了训斥，并令二人离开现场。

林秀做了笔录后民警认为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林秀点头说好但是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并没有打算去这么做。

因为她担心把事情弄大而引起注意。

“打草惊蛇”一词在语义上是表示由于前人或前项的行动而引起后面的事物的变化，也叫做“以古为鉴”。

民警离开以后，小雅害怕得不能独自睡觉了。林秀让她睡在下铺，自己坐在床边拍着她的背。俺站在门口不知道是应该走还是留在这里了。

“李哥，你回去吧。明天早上八点，在区政务中心门口见面。”林秀头也没有回音，“”

我下来以后骑上了电动车，在冷风中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都是汗了。回到家里之后王芳还没有睡觉，在客厅里等着我。我把事情告诉了她，她一直很安静地没有说话。

那个姓周的人是位女性领导者，在办公室里办事公正。“那个姓周的人是个女的”，王芳站起来说，“他是我们家攒下的两万块钱，原本就是给闺女上大学用的钱。你拿着，需要的时候打点一下。”

俺把存折推回去：“不用。这回咱不找人，咱走正道。”

王芳看着我，眼睛又红了但是这一次没有哭。她点头后就把存折收回去了，“那么你明天要换一件新的夹克来着，不可以再穿你的那个破的。”

第二天早上穿上了新的夹克去区政务中心门口。林秀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还扎得利落呢，在手中拿着那个帆布包。小雅站在她旁边背书包朝我笑了。

“小雅今天不上学？”俺问。

“请了半天假。”林秀说，“让她跟着，万一有啥事，她是个见证。”

我心中一沉却没有说出什么来。三个人来到政务中心，在二楼找到了周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排着几个人，在这里等待着被服务的人。“林秀取了号，我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待。”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进出出，在我们面前已经是快要十点了。“林秀站起来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进来”。我跟着她身后的小雅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周主任五十多岁了，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在桌上的文件很多。他抬头看见我们之后便示意坐下。

“什么事？”

林秀把文件袋放到桌面上，一一拿出来，“周主任，请叫我林秀，原先在宏远建筑公司担任会计工作。我要实名举报该企业存在做假账、偷税漏税、栽赃陷害等行为。”

周主任的笔停住了。她抬头看着林秀，又看了看俺，最后把目光落在小雅身上。

“你慢慢说。”

林秀从当年被栽赃说起一直到昨天老钱的人上门威胁为止。“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俺在旁边补充了几句，在饭局上的情形也讲了一下。小雅一直没说话，但是她的手一直没松开林秀的。

周主任听完后将所有的资料装进了一个档案袋里面。她看着林秀说：“林秀同志如果你的材料可以被查证的话那就会涉及到很多人。”你做好了心理准备吗？

林秀点了点头。

周主任又说：“这段时间，你要注意你和孩子安全的事。我会同派出所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的工作人员多加照应你们那一片。”

从政务中心出来后太阳很大。林秀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之后又转头对俺说道，“李哥谢谢您”。

我摆了摆手想要说什么，“客气什么”，但是喉咙里好像有东西卡住了说不出话来。小雅仰头看着林秀问道，“妈，咱能不能回家呢？”。

林秀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回家。妈给你做红烧肉。”

06

接下来的一周里并没有发生任何事。俺的五金店照常开门、王芳也再没有念叨过什么话了，在每天晚上都会问一句“有信儿没”。大勇来了一次，带两箱牛奶来了又走了，走的时候还说：“秀姐让我跟你说，别急，快了。”

俺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第八天的时候周主任给林秀打了个电话说要她去一趟。林秀让俺一起去了那个办公室。“周主任脸色比上次更加严厉了，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查了。

老钱的公司过去五年用虚报工程款、伪造发票等方式偷逃税款很多。

“查了”，老钱的公司过去五年通过虚报工程款、伪造发票的方式偷逃税款不少。

老孙是具体经办人，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字。

栽赃你的事，那个签名鉴定结果也出来了，确实是你的笔迹。”

林秀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周主任又接着说道，“材料已移交税务稽查及公安经侦部门。”老钱、老孙那边这两天也应该会接到有关的通知了。

我以为林秀会哭或者会笑,但是她什么都不做,就一直坐在那里看着桌子上的文件,好长时间了。

周主任（），“周主任”，她开了口说：“我闺女明年中考了，不想让她知道太多的。”是不是不能让记者到学校去呢？

周主任点了点头：“这个我会安排。”

从政务中心出去后，在公交站台上看见来往的车辆时突然说了一句话：“李哥你看一个人做错事是不是早晚都要还呢？”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想起了我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做人要有本分。”但是本来的、正直的人受到委屈的时候应该去找谁来为他说话呢？林秀找了七年，终于找到了一条路。

那天晚上，老钱给俺打了电话。他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横了，带着一种俺从没听过的软。

“李建设，咱聊聊。”

俺说：“聊啥？”

你说让林秀收回她的材料。“你跟林秀说，让她把材料撤回来。条件好商量。她闺女不是要中考吗？我认识重点中学的人，可以帮忙。她想要房子，我也可以给。只要她把东西撤回来，什么都好说。”

俺握着手机，听着老钱在那头一口气开出一堆条件，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钱总，”俺说，“你跟我说没用。你自己去找林秀说。”

“她不见我。”

“那你就等着吧。”

俺挂上电话后就将手机放在柜台上。王芳从里面走出来之后问是谁打的。“是老钱。”王芳愣了一下之后又问道，“他怂了？”

俺点了点头。

王芳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在俺面前。

“喝吧。”

俺端着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07

老钱、老孙被抓的消息是赵大勇告诉我的。那天下午大勇骑着摩托车冲到俺店里，头盔都没摘就喊：“建设！老钱的公司被封了！老孙在办公室被带走的，手铐都戴上了！”

俺正在给一个客户锯水管，手一抖，锯条差点崩断。

“真的？”

真的是我的堂哥大强所说的话，在现场附近。“老钱当时不在公司里，但是听说家里也有客人来过。”

俺放下锯子，擦了擦手，给林秀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很吵，像是菜市场。

“李哥，我知道了。”林秀的声音很平静，“我在买菜，晚上给小雅做排骨。”

我一咬嘴唇就想说你只有这个反应吗？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等了七年之后这一天才来，也许早在心里就无数次地想着它。“俺张”、“俺张”、“俺张”，这三个字的重复出现，是一种特殊的修辞方式。

“那……你没事吧？”

“没事。李哥，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叫上嫂子和闺女。”

俺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就告诉王芳。王芳迟疑着表示要去的话，“那么我就给你烙两张饼带上路。”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到林秀的出租屋了。屋子太小坐不下那么多人，俺和王芳坐在床沿上，林秀坐在凳子上，孩子们挤在桌子边。菜摆了一桌是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还有王芳带的烙饼。

大勇也来啦，带了一个箱子的啤酒。给他倒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一杯水，在那儿说道，“秀姐这些年辛苦了”。

林秀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都过去了。”

正吃着，林秀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接了。

“喂……嗯，我是……什么？老孙老婆？她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林秀的脸色慢慢变了。她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大勇问。

林秀抬头看着我说道：“老孙的老婆之前到派出所去了，说是老孙做假账的事情了。他说当时自己也参与其中，并且后来由于分赃不均而改变主意。”

包间立刻就静下来了。小雅筷子上的排骨掉在桌面上，她看着林秀又看着我们的眼睛都是茫然的。

王芳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俺的手，攥得生疼。

林秀坐着不动，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时候，“俺看见她手一直在发抖。”然后又喝了一口茶水，结果把里面的茶叶都倒了出来。“我看到他端着水杯喝水的那一刻”，但是没有喝到一口。

“她胡说。”林秀的声音很低，“她胡说。”

08

那天晚上之后的事，俺记得很清楚，因为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

林秀第二天一大早就到派出所去见老孙老婆当面质证了。老孙老婆姓刘，四十多岁，在菜市场卖过豆腐。她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一口咬定林秀当年知情，并且还说林秀拿过一笔钱。

林秀没有和她争吵，只是又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来。俺这才明白他手中所持有的证据远远超过了此前给周主任的那一份。

那是一本旧笔记本，封皮都磨破了。林秀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

这是当年我做账时所记录的账目，“每一个都记在后面”。老孙让我签了张单子，上面写着“工程备用金”，实际是转账到老钱个人账户上的。当时觉得不对劲了，就自己留了一份底。”

她把笔记本递给了民警，“上面有老孙的签名还有我的签名”，但是“我”的签字是“经办人”，而“老孙”的签字是“审核人”。如果这样就叫分赃的话，那老孙拿的钱比我要多十倍。

刘氏的脸色就变了。她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在场的民警已经拿到笔记本，并且翻过几页来之后变得神色严肃起来。

“刘女士，你提供的证词和这些材料对不上。你要不要再想想？”

刘氏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额头上冒出了汗。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哭了出来。

是老孙让我说的！他只要把林秀拉进去就可以减轻他的负担了！我根本没有办法啊，因为我的儿子还正在上学呢。如果老孙一进去的话那么学费就没了……”

她哭得是一滴一滴的泪水。“林秀”站在旁边看着“自己”，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俺看见了她的脸转向了另一边。”

从派出所出来，林秀站在台阶上，看着天。那天有太阳，但风很冷。

“李哥，”她说，“你说老孙的老婆，她也是没办法？”

俺不知道怎么回答。王芳在旁边说了一句：“谁都有难处，可难处不是害别人的理由。”

林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的事就简单多了。老钱、老孙两个案子查两个月后，最后由于偷税漏税和职务侵占被判刑四年、三年。“林秀”的冤案得到了澄清，“林秀”曾经的房屋以及所获得的补偿款也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她没有全部接受，只是取了足够小雅高中毕业的部分，其余的捐给了一个帮助单亲妈妈的公益组织。

赵大勇又找过林秀想要继续处。林秀笑着摇头说道，“大勇你是好人家的人,但是咱两个人不是合适的。”

我的五金店生意渐渐好转起来。王芳说是我帮了林秀积了德，我说不是，是爹说得本分起作用的。“你别以为我是别人给你的恩情。”

林秀带着小雅搬进了原来的房屋，在老城区两室一厅的出租房里住了下来，并且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中考考得不错”，在市重点高中就读了。林秀换了一个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财务，工资不高但是比较稳定。

她偶尔来我店里坐坐，有时带来一些水果、有时带来两瓶饮料。王芳跟她说起了朋友关系，在微信上常常聊天的孩子情况。

一天的傍晚，在店里的算账过程中林秀来到了。她坐在柜台前的小板凳上望着货架上的东西突然说道：“李哥你还记得那天饭局上我说过的话吗？”

俺说记得。

那句话我要说了七天了。“那句话”她看着俺，眼神平静，“七年里每一天都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口。”那天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很害怕。因为我害怕没有人会相信我，因为我想他们也会反过来咬我一口。

她顿了一下，笑了一下：“但你说得对，有些事，早晚得有个说法。”

俺问她：“以后打算咋办？”

她站起身来把身上沾着的灰尘拍掉，“好好过日子呗”，然后说小雅明年就要上高二了，她得为女儿准备大学学费。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俺一眼：“李哥，谢谢你。”

俺摆了摆手，看着她走进傍晚的街巷里，路灯刚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芳从里屋出来，问俺：“林秀走了？”

俺嗯了一声。

王芳把一碗热好的饭菜端到俺面前，说：“吃吧。”

我端起碗来，在外面的街道上望着一眼，并且心里突然觉得：虽然日子是难熬的，但是也有人可以挺直脊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