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赣东山区天阴得像蒙了一块旧棉布。徐广泰蹲在祖坟那排柏树底下,拿手刨开冻土。锄头落下去,冻土发出一声闷响。指尖碰到一块青瓦的边角,他心头一紧。把瓦片翻过来,瓦角上刻的“广泰”两个字,正朝下压在土里。凹面也跟着朝下,整块瓦都翻了个儿。
他今年七十四,早年在镇上兽医站干过二十八年,治过不少牲口,胆子不算小。可这一下,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祖上传下一个规矩:每年霜降后第七天,到祖坟前那九棵柏树底下,各埋一块青瓦。埋的时候,凹面朝上,边缘对准正南,不能差一寸。规矩打哪儿来的,村里没人说得清。爷爷活着时提过,早年间祖上受过一个外乡人的恩。那外乡人是烧窑的匠人,口音重,不爱说话,在祖上家里躲了一个冬天。走之前留下这套埋瓦的法子,让后辈年年照办。临走撂下一句话:瓦要是翻了,就别再刨。爷爷说这话时不当回事,徐广泰那时还小,听过就忘。
几十年下来,这规矩已刻进他骨头里。他爹埋了四十多年,他自己接手又埋了三十来年。每年霜降一过,他就在堂屋墙上画一道杠,数到第七天,雷打不动扛锄头上坡。九块青瓦,镇上瓦窑买的,一块不多一块不少。抚州东乡十里八村,提起徐广泰埋瓦,有人摇头有人笑。他不反驳,闷头照办,只当替祖上还一份人情。
去年霜降前,他去瓦窑买瓦,老板多嘴问,年年买这老些瓦干啥用。他说祖上传下的规矩。老板又问,传了几代了。他摇头,说只听爷爷讲,那外乡人也是烧窑出身。老板笑着说,那该请回来看看。徐广泰没接话,心里打个突。回家路上,他绕到东边山沟口站了一会儿,沟里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见。
去年霜降后第七天,他备下九块新瓦,拿錾子在每块瓦角刻了“广泰”二字。埋前伸手探了探坑深,正好四指。把瓦搁进去,凹面朝上,边缘对准正南,盖土,拿手掌压瓷实。那天傍晚,他还绕着九棵柏树走了一圈,见没啥异样,才放心进屋。
立冬后第三天,他去坡地锄杂草,顺手刨开一块。翻出来一看,凹面整个朝下。他寻思是埋的时候走了神,可当时明明对着日头看过凹面才落的土。心里不踏实,他把九块全刨出来,一块一块摆在地上。九块瓦全是凹面朝下,字也朝下,齐刷刷的,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他蹲在坑边,指尖发麻。翻开的土底子平得跟镜子似的,没有野兽蹄印,没有虫子爬过的道,连块小石子都没有。大冬天土冻得梆硬,靠人拿手掰都掰不动,谁有本事把九块瓦一块不落全翻个面?他闷头把九块瓦重新翻回来,照老规矩埋好,回家一路没说话。
当天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问他咋了,他没好气说没事。后半夜起了风,窗框子哐当一声响,他耳朵里嗡了一下,像老收音机没信号那种杂音,好半天才消停。打那以后,他晚上睡觉不再关灯。
第二天一早,他没跟任何人讲,自己上了坡。小心刨开一处,瓦又翻了个身。瓦底下面压着一小撮黑土,油亮油亮,凑近一闻,一股烂苔藓的阴腥味直冲鼻子。他活了七十多年,坟地周围哪块土什么颜色他都认识,从没见过这种土。
他不死心,又想了个法子。在埋好的九块瓦上面,铺一层细沙,再撒一层草木灰,灰面上留着自家鸡踩的印子。第二天去看,草木灰光溜溜的,一粒沙都没乱,鸡印子还在,九块瓦却又翻了个儿。这一回,他后脊梁一阵阵发凉,连早饭都没吃下去。
村里放牛的老秦听说这事,过来看了一回。老秦说八成是冬天冻胀,土一拱,把瓦拱翻了。这话听着在理。徐广泰没接话,拿锄头把瓦边上的冻土撬开,指着那层细沙说:“冻土要拱,细沙咋连个纹路都没有?”老秦蹲下来瞅了半天,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镇上退休的温老师也来瞧过。温老师说,兴许是土缝进了风,从底下把瓦掀翻的。徐广泰当场把土刨开一指深,土面压得瓷实,连条缝都没有。瓦片搁在四指深的黏土里,密不透风,风从哪儿进去?温老师自己也摇头。
可谁都说不清,那撮黑土是哪来的。就那一小撮,湿乎乎的,拿手指头一捻,黏得拉丝,一股寒气顺着指尖往手心里钻。徐广泰甩了几下手指头,冷汗一层一层从后背渗出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土能黏成这样的。
腊月二十六那天,天不亮他就上了坡,想趁没人注意把九块瓦全部刨出来瞧个究竟。头一块瓦翻出来,还是凹面朝下。他戴棉手套去翻瓦底,黑土又黏在瓦底上,隔着手套都透着一股冰凉的劲儿,跟刚从冰窖里夹出来一样。他手一哆嗦,瓦沿磕在土坎上,磕掉一个角。就那一下,他觉着整个坡地静得吓人。柏树枝头一丝风都没有,鸟叫虫鸣全没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喘气声。他蹲了半晌,腿都蹲麻了,才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捡起那半截瓦片,揣进棉袄兜里带回家,扔在墙根底下,再没管过。剩下的八块,他没敢再刨。
当晚他发起高烧,嘴里反复念叨“瓦翻了,瓦翻了”。家里人连夜去镇上请大夫。大夫说受了寒气,扎针灌药,挨到第三天才退了烧。他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爷爷那句含糊的话:瓦要是翻了,就别再刨。这时候他才咂摸出这话的分量,后背一阵一阵发寒。
开春过后,坡地上的草一茬一茬返青,独独那九棵柏树根部,围着一圈枯黄的苔藓。黄得扎眼,边缘齐整,像拿圆规画出来的圈。徐广泰蹲下去刨了刨,苔藓干巴巴的,根须还死死抓着树皮,怎么都不肯返青。旁边几棵树根上,青苔绿得滴水。就这一圈黄,纹丝不动。
村里有人劝他,说这规矩怕是不吉,干脆别埋了。他把脸埋进衣领里,闷声不答话。孙女在县城读高中,寒假回来拿手机拍了几张柏树的照片,说要发到网上问问。徐广泰一把夺过手机,当场把照片全删了。那天夜里,他自己的东屋里咳嗽声一直响到后半夜。他饭量也减了一半,每天傍晚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在地上磕得当当响,问他话,半晌才回一句。
今年霜降刚过,他又去瓦窑买了九块新瓦。埋之前,他在坡地上蹲了半晌,把去年埋在土里的旧瓦起了出来,码在墙根底下,一块也没细看。随后照老规矩,把九块新瓦埋了下去,凹面朝上,拿手掌压了又压。立冬过去好些天,再没人见他去刨过瓦。只是每天傍晚,他都要拄着锄头站到坡地边上,远远望着那九棵柏树,望上好一阵,又闷头回来。
前几日降温,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蹲在坟地边刨土,刨开一看,九块瓦齐齐翻过来,瓦底的黑土胀得老大,顺着瓦缝往外淌。他猛地惊醒,一后背全是汗,被窝里冰凉。
天没亮,他披着棉袄又上了坡。走到最近那棵柏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上那圈枯黄的苔藓。指尖刚碰上就缩了回来,那片苔藓冰得刺骨,和旁边冻透的土不是一种凉法。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九棵柏树,太阳还没露脸,柏树的影子黑压压铺在坡地上。他转身往回走,走出老远,耳朵里又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翻了个面。
直到现在,今年埋下去的九块新瓦,在土里是凹面朝上还是朝下,没人刨开看过。只有墙根下那堆旧瓦里,半片磕掉的瓦角断茬上,冒出一小片黄绿色的苔藓,大冬天里迎着寒风,一天比一天大。别处苔藓全枯了,就这一小片钉在瓦片上。他每天傍晚收工回来,总要蹲到墙根前,盯着那堆旧瓦看上一阵,一句话也不说。
注:本篇为虚构故事演绎,源自民间传说二次创作,人物地点均为杜撰,请勿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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