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那天是我哥们大勇过生日，非拉着我去夜店。我说我都四十多的人了，去那地方干啥。他说你天天窝家里，再窝就窝傻了。就这么被拽去了。
她坐在吧台最边上，一个人。穿一件墨绿色吊带裙，头发披着，手里端一杯酒，慢慢转。周围那么吵，她那儿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我看了她好几眼。怎么说呢，那地方年轻小姑娘多的是，露腰的露腿的，咋咋呼呼的。她不一样。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但你就是没法不注意她。
大勇推了我一把，说“去啊”。我说去啥去，人家有主了。大勇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看她手上。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个戒指，很细的那种，不是钻的，素圈。
后来我去洗手间，回来路过她身边，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说：“你朋友挺有意思的，一直怂恿你过来。”
我站住了。我说你听见了？
她说：“我坐这儿都看见你们仨在那儿推来推去了，都十分钟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她笑了，说你坐下吧，别站着了，累。
就这么认识的。她叫秦月，三十八岁。后来加了微信。
我跟她聊天才知道，她结了婚，六年了。老公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面跑。我问她你一个人不闷吗，她说习惯了。
她朋友圈很少发东西。偶尔发一张咖啡杯，一本书，或者傍晚窗外的天。从来不发自拍，也从来不提她老公。有一回我翻到她三年前的一条动态，是一张机场的照片，配了一个句号。就一个句号。
我们后来约着见过几次面，都是喝东西。她从不去那些太闹的地方，就找那种安静的小咖啡馆，坐一下午。她说话慢，有时候说着说着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你老公不管你晚上出来吗？”
她拿勺子搅了搅咖啡，说：“他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知道了也不管。”
她说有一年她生日，她老公在外地，连个电话都没有。她自己买了个小蛋糕，点了蜡烛，坐在客厅里，等蜡烛烧完了，她也没许愿。她说她那天晚上一个人把整个蛋糕吃完了，六寸的，吃到后半夜，一边吃一边哭。
我问她为啥不离婚。她没回答。就笑了一下，那个笑跟第一次在吧台那儿一模一样。然后她说：“他其实也没做错啥。不打我不骂我，钱也给我。就是不在。”
上个月她忽然给我发微信，说她要搬走了。去她姐那儿住一阵。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老公终于回来了，回来了三天，跟她说了不到十句话。第四天又走了。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没意思，想干嘛就干嘛。”
她说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低头系鞋带，系完就出门了，都没回头看她一眼。
我那天晚上坐在家里，拿着手机，打了半天字，又全删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我没那个资格。骂她老公？我没那个立场。
最后我就发了一句：“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了个“嗯”。
后来她没再找我。我也不好意思总去问。朋友圈她也不发了。头像还是那个咖啡杯，一直没换过。
大勇前几天还问我：“那个夜店认识的漂亮少妇，还联系不？”
我说不联系了。
他说可惜了。
我没接话。可惜啥呢。她从来就不是我的。她只是在一个很吵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刚好路过，看了她一眼。就这么点事。
只不过有时候晚上路过那家咖啡馆，透过玻璃往里看一眼，好像还能看见她坐在角落那个位置。手里转着杯子，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她就是那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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