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第三次被按亮,屏幕又停在与陈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昨晚那句“我们分开吧”,后面一片白。方琦把冻柠茶往我面前一推,伸手过来,先在我眼前晃了晃:“林遥,你已经看半小时了。”
我没说话。她抽走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把音量调大。视频里那个人拍着桌子:“处女座提分手时,心里和你是反着来的。被甩的一开始很痛,然后慢慢好;处女座一开始很爽,然后慢慢难受。后悔期一定会来,大概两周到一个月,无一例外。”
我看完,笑了一下:“他要真那么解脱,我是不是该祝他解脱得久一点?”
方琦没理我。她抓过那张垫在冻柠茶杯下的外卖小票,翻到背面,用原子笔写下日期,三十天后。“这是陈屿的处女座后悔截止日。到那天他还没动静,我陪你骂他。”
她把小票推过来,油墨还没干透。我本来想把它揉成一团丢进吸管纸堆,手伸到一半,却鬼使神差地抹平,推进透明手机壳最里层。
背面朝外,日期贴在我的手机背板上。方琦看见了,没笑,只是喝她的茶。我也不解释。
那晚躺下时,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记住她的迷信。
第二天中午,电脑右下角弹出文件传输完成。陈屿发来压缩包,名称是“老街声音地图_已完成片段_陈屿”,没有多说一句。点开后,采访文件夹按地点编号排得清清楚楚;工程文件里每一段都有时间码和备注,比如“此处插入摊主叫卖,备用轨三”。“骑楼段因现场改线待补”几个字停在最后,像一个没有尾巴的句子。
我打开最后那次踩点的录音备份。周一傍晚,长乐路被封,黄色围挡把骑楼入口拦住。我走了两步,回头说:“绕洗衣店后巷,可以直接到市场东口,只多七八分钟。”
陈屿站在原地,手插在冲锋衣兜里:“你能不能先把为什么绕、到底会错过什么都说完,再让我决定跟不跟?”
我说:“人家快收摊了,边走边说不行吗?”
他看着我,声音不高:“你总用情绪逼我马上接受变化。我不追着你走,就是我不配合。”然后他闭了闭眼,像把之前准备讨论的话咽回去。
那晚他是走另外一条路回家的。半夜,消息进来:“林遥,我想分手。东西我明天给你。”
我盯了很久,没有回。次日他在策展群里说:“听音夜我不去现场了,已完成片段的署名保留,工程文件都交给林遥。”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把群消息截图,又删掉。那个项目像被切成两半,一半还在我手里,另一半不会再动。
一周后,我几乎已经要撤项。给策展人的邮件停在草稿箱,标题写“关于退出老街声音地图项目”,光标悬在发送键上方。下午,陈伯推门。
洗衣店就在工作室楼下,他身上带着皂粉味。他抱着旧熨斗,裹蓝毛巾,只露出黄铜注水口。他没坐下,站在桌边,问:“小林,听音夜还做吧?我老婆那个熨斗声,你说要放进街声路线里的,不会不算数了吧?”
我手还搭在键盘上,像被问住。
陈伯把熨斗轻轻放下来,翻出手机:“她过世前还有一条熨衣板响,我找了找,只录到半段。你当时说半段也能处理。我想着如果还要,就给你补上。”
蒸汽孔上还有一点暗色水渍。我想到那天在他店里录音,他举着熨斗像举一件老式乐器,一边说“这有什么好录”,一边在蒸汽起来时红了眼眶。他告诉我,那是她一天里最热闹的几分钟。
我合上电脑,删掉草稿箱里那封邮件,说:“做。陈伯,过两天我拿设备去补那半段。”
他明显松了口气,没多问。等我送他出门,看见他小心把熨斗重新用蓝毛巾包好。回来后,我开始把陈屿的工程文件拆开看。轨道很多,我一时看不懂,就一段段放,一段段做标记。
小满当晚帮我去录了店外夜幕下的风箱声。他说:“你早点说,一个人弄到几点。”
我没说,有些底线不是从星座视频里看来的,是已经答应过的事。
接下来两周,我把自己埋在素材里。不会再每隔几分钟去查陈屿是否访问过共用的声音地图账号,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连去洗手间都带着耳机。
陈屿的时间码备注成了我的索引,我把每段采访重新听三遍,标出哪几秒能剪,哪几秒只是噪声。新增段由小满帮忙补录。
周三傍晚,暴雨突然下来,骑楼外整片封路。我站在面包店雨棚下,给每个受访者打电话。绿豆汤阿姨说雨太大出不了摊,我说不卖绿豆汤可以,只录你拉下卷帘门、水从雨棚边流下去的声音,她想了想说行。
卖冰淇淋的阿叔问要不要冒雨过来,我连说不用,安全第一。最后路线改成从社区中心后门进,穿过市场东侧,折回洗衣店。湿鞋底、巡逻的执勤车、汽车轧过积水,都被小满收了进去。
那晚我剪到凌晨三点。有一段市场东侧的背景音太薄,我把雨声垫在下面,再接上陈屿留下的编号片段。轨道拉到一起,没有打架,反而像同一条路在不同天气里走。
第二天策展人听完,问我:“这版比原版更满。你要不要来海港做六周声音采集,下月中出发?”我签了合同。签约时我没说是因为陈屿没回来,也没说不是为了等他。我只是签了。
第二十七天夜里,手机亮起,陈屿发来:“32:14 那段的背景音,把进入市场前的电动车声剪早了半秒。工程文件里时间码是对的,可能你导出时整体前移了。”
我打开文件确认,果然错了。我回:“谢谢,我改。”
过了几分钟,屏幕上又弹出:“其实我今天去走了老街。”
这次我没有马上回。他继续发:“刚分开第一周我真觉得轻松,没人临时改路线,时间全按我的来。后来有一天经过市场录音点,我站在那儿等你问我旁边卖鱼摊的刀案声。你没在。”
又一条:“我发现成品里那些我嫌乱的部分,也是作品活着的原因。”
最后一条:“听音夜后,我们能谈谈吗?”
我往手机壳里看了一眼,小票上的日期被一条发丝挡住一半。我回:“你先来听完整版。”
听音夜那天,我把熨斗声放在倒数第二段,卷帘门在最后落下。陈屿站在最后一排,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我没有请他到前面。散场后,门廊外还有雨刚停的味道,他走过来,手里捏着几张纸:“林遥,我想重新开始。”
他把纸递来。第一条写着“临时改线至少提前四十分钟通知”,第四条“涉及共同决定时必须先说明原因和备选”,第六条“争吵后停止对话不超过二十分钟”。
我扫完,把纸还给他,问:“如果下次我又临时改计划,而你又需要安静,谁来保证这份清单不会变成另一种失联?是你自己,还是这张纸?”
他低头看那几条,表情很认真,像在检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现在也不知道。所以我没法保证。”
我说:“那我不能现在答应重新开始。作品继续署我们的名,费用按贡献结算。海港我照计划去。”
他点了点头,忽然说:“到站告诉我。”
这句话一点都不像计划,倒像他以前在车站会说的话。但我也没有改签。
凌晨五点三十多,海港站。夜班车刚走,天边只有一层灰。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陈屿:“到站告诉我。”
我拖着箱子出站,站在风里回:“到了。”
然后从背包侧袋取出录音笔,对准站台上方的电子屏。下一班列车的提示音响起,我按下红键。风从港区吹过来,带着一点柴油和晨雾的气味。
屏幕上的录音计时从 00:00:00 跳到 00:00:01。手机壳里那张小票还在,但它已经不再替我安排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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