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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最沉默的老师,植物教会我们放下人类语言的优越性,学习关于存在、时间和耐心的语言。当生命被意义填满而无法呼吸时,可以追问自己——你是不会当树吗?」
我的头发也会生长、泛黄、掉落 , 那我也是树吗?
我的皱纹也会层叠、纵横、沟壑 , 那我也是山吗?
我的灵魂也会漂浮、游荡、飘散,那我也是云吗?
我的眼泪也会凝集、汹涌、决堤,那我也是海吗?
我的思绪也会远行、飘渺、游离,那我也是风吗?
原来我是自然万物,万物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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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是树吗?”)
这段诗意的文字最近在互联网被反复转写,在这些追问里,我们对自然这一造物主的想象不再停留宏大的创世里,转而开始用人的眼睛,在毛细般的震颤中,隐约认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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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会只生长、只泛黄、只掉落,我身上有整个四季”)
同一种生成,同一种流动,同一种衰变,同一种在时间里被雕刻又被抹去的命运,造物主用同一套韵律,在不同材质上反复押韵。
像光穿过水面,又照回天空,自然在人的身上折返了一次。我们为什么会被这种回归身体性的自我觉察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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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是我们与世界之间最古老的连接。人类,不过是自然用以展开自身的一种局部形态。世界不是陌异的,万物和“我”同构,有着遥远的相似性——血管与叶脉,发丝与枝条,皱纹与年轮,分形、网络、节律、时间留下的痕迹,都在人的身体里复现。
这种身体性的回归带来一种深层的安全与喜悦,人从社会化的、符号化的、紧绷的自我,暂时退回进更古老的身体,像婴儿在心跳、呼吸、摇晃中感到被抱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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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间遥远的相似性)
现代自我最大的困惑,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自因的点,不知道归于哪里。人孤立地、被抛地住在抽象的思想和概念里,离身体很远,常常忘记了,抽象的“我”有着比思想更古老,比语言更先抵达的生命质地,我称之为“我”的那个东西,不过是自然在某一截时间里的暂时凝结。
身体性觉察像一次回家,我们成为自然的一段回响。于是,生命的有限性也变得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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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自出生起,就命中注定归植物,人有自己的树”)
自我不再被要求永远青绿、紧致、可控,发黄、掉落、皱纹、决堤,这些原本指向衰败和失控的生命活动,脱离线性的个人负责的叙事,被放回更大的循环中。
发黄是叶绿素退场,掉落是树把养分收回根部,皱纹是表情在身体上沉积出的地形,决堤是水回到水。人的脆弱与丧失不再是孤立的、羞耻的失败,而是万物共有的命运。个体无须再独自承担必然,必然的消亡之中仍有诗意、有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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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允许一切事物诞生”)
美不一定战胜时间,休止符也不指向音乐的失败,节律让消逝可居,有限性令生长有轮廓、可呼吸,也让生命有截止,从而弥足珍贵。
如果我们真的相信“万物也是我”,植物也有它们的存在方式,一种不以意识、语言和主体位置为条件的生命形式。问题在于,我们能否承认这种存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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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传统里,植物一直处于存在等级的最下端。人是主体,动物是次等主体,植物只是不具备主体性的背景、资源。
亚里士多德以“营养、感觉、理性”划分的灵魂三阶论,把植物归为没有感知和意识,只有生长和繁殖的“营养灵魂”。从亚里士多德到笛卡尔再到康德的自然研究史,就是一部将植物逐出存在论视野的历史。
意大利哲学家科恰在《植物生命:混合体的形而上学》中,将这一系统性排斥命名为“植物恐惧症”,一种对缺乏中枢神经系统、却能重塑环境的生命形式的排斥,对主体性边界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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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理解了世界是什么,否则我们将永远无法理解一株植物”)
在人类中心主义视角中,只有拥有意识、大脑、语言和主体位置,才配得上存在论尊严。但常常忽略了,植物的生存哲学恰恰在于,不诉求主体位置,只是以叶片展开的方式,活着,代谢,衰老,死亡。
植物以分布式的方式,在环境中通过钙信号网络、光周期感知系统、菌根网络的信息交换进行决策,科恰将其概括为“无须通过暴力就可以创造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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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嚼着叶子和花,希望舌头变成它们的同族”)
近些年来去人类中心主义的植物转向,主张放弃用人类尺度去理解植物这一目标本身。
植物哲学家迈克尔•马德彻底提出“植物思维”,拒绝用人类的认知模式作为标尺来定义植物,倡导思考本身需要被重新理解为一种植物性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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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需要挑战的,正是「画圈子」本身”)
伊尔蒂科·茵叶蒂导演的电影《寂静的朋友》(台湾译名《你是不会当树吗》)中,就用一棵德国马尔堡大学的百年银杏树,串联起不同年代对植物学的研究与认知。
1908年,林奈将植物按照生殖器官的形态特征组合,以结实器官的数目和位置为基础建立的分类体系是主流。
史上第一位被德国马尔堡大学录取的女学生格蕾塔,被一群掌握学术话语权的教授将此视为情色词汇进行羞辱。这是人类逻辑对植物的暴力,也是权威体系对女性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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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教授戏谑林奈的分类学,并用植物行为羞辱格蕾塔)
格蕾塔则选择用摄影镜头作为理解植物的方法,搭建起对抗偏见的精神避难所。她拍摄叶片的微距特写,在植物形态中寻找一种超越具体物种的原始形式。
70年代的嬉皮士文化中,马尔堡校园内人群躁动,性自由、罢课成为风潮。出身农家,在这场集体狂欢中沉默的汉内斯,尝试用机械反馈装置来转译天竺葵的感知方式,把植物微弱的生理反应转化为纸上的波形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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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能观察到植物的反应,恰巧是因为它们的反应与我们所生活的时间尺度相对接近)
在人类世界里没有体验到的不设防的亲密,他在天竺葵面前找到了。当他发现植物会随着他的进出和声音产生根部振动作出了回应时,两个迥异的生命之间回馈的闭环形成了。
时间来到2020年,被独自困在德国大学校园内的香港神经科学家王教授,面临着物理与文化的双重隔绝。
受到植物学家的启发,他开始用研究人类婴儿的神经系统的方法,获取银杏树的生物电信号,试图与其建立跨物种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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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空当中的人们,分别用摄影镜头、记纹鼓、脑电仪图试图靠近和理解植物)
三位主人公的共性在于,他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局外人”,在各自的时代里,经历某种孤独。
影片贯穿始终的另一位主角,是那棵银杏。六百万年前亲缘物种几乎全部灭绝,作为地球上最孤独的植物之一,银杏独自存活至今。
一棵没有同类的树,和三个时代中各自孤独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彼此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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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文学里知名的银杏诗《Gingo biloba》)
孤独无法被消除,它是生命的底色。连接的珍贵之处在于,它发生于孤独的底色之上,像寂静中的回响。
作为最沉默的老师,植物教我们放下人类语言的优越性,学习关于存在、时间和耐心的语言,进入一种更缓慢、更缄默的感知状态。
当人类语言的暴露出局限,感知反而获得了空间。当生命被意义填满而无法呼吸时,可以追问自己——你是不会当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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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植物性的回归,对我们而言更重要的,或许是返还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逻辑和生存哲学。
现代生活是矢量的,增长、加速、竞争、进步、超越。植物是循环的,发芽、展开、开花、结果、落叶、腐烂、回归土壤。
我们害怕自己像植物一样没有中心、无法表达,但人对树的情感,却一直有着近乎本能的亲近。或许,人的存在深处,有一个无法被意识统辖的植物性基底,我们的一生都在与自身的植物性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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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不知道吗?每个人生命的尽头都会有一座土丘,土丘上有一棵垂头的白桦树”)
相较于速度、效率和可见的成就,植物从不试图超越自身分布式的、与他者共生的植物性存在,根系伸展的深度、与周围生命的连接密度以及在时间中保持稳定的能力,或许更适用于生命的尺度。
由此,“像树一样生存”,意味着一种不用意志去逼迫的生活,比起用“治愈”来形容,将其概括为存在论的谦卑似乎更为妥帖。
在电影《完美的日子》中,主人公平山日复一日地打扫东京这座城市的公共厕所,除此之外,他听地下丝绒,看书籍,抬头拍摄树木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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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抬头看树的人,不会过不好自己的人生”)
导演维姆·文德斯将镜头放在这样一位偏离于现代光鲜生活想象的角色身上,稳定不变的生活秩序中,日日是好日。
在春夏与鸟鸟的对谈中,春夏将鸟鸟形容为木头。她解释说,如果她把一个人形容成树木,是带着一丝喜爱的,这意味着她的生长是可持续的或者漫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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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黄昏,像风吹向远处的平原,我将在暮色中抱住一棵孤独的树干”)
“一个像树的人未必在人群中最先被看见,但她会让人感觉到某种稳定的东西正在发生”。我们需要用放弃知识僭越的决心,向树木学习如何缓慢稳定地生长,如何找到自身的生存节律,如何忍受必然性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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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即使不知道任何一株植物名字的人,也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植物学家”)
写下《素食者》的作家韩江,在文章中描述过这样一件事,她种植的耐阴植物,被告知可以用镜子微弱地反射阳光。为了受光均匀,从一开始用三面镜子依照光线变化,不断调高、调低、微转角度,用镜子反射镜子,后来增至八面之多。
于是,“要让所有树木均匀受光,必须每十五分钟调整八面镜子的角度与位置。我就这样熟稔了地球自转速度的感觉”,这方小小天地的温和,以四季流转的光之韵律,在沉默中拥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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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仿佛是镌刻在人类与植物共生基因里的、近乎本源的欢愉”)
万物不在我之外。
我只是万物在此刻,短暂地醒来。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傅小敏,混合与共生:科恰的植物哲学
【2】詹育杰,人树共感的现实悖论,在树木的时间当中凝视:电影《你是不会当树吗》与当代创作中的「植物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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