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给人当保姆的地步。
去年秋天,我丈夫老周投资的建材厂倒闭了,不光赔光了家底,还欠了四十多万的外债。债主三天两头上门,最狠的一次,人家直接把我家客厅的电视机搬走了。老周受不了这个刺激,整天窝在床上唉声叹气,血压飙到一百八,药不能断。
儿子在省城刚参加工作,每月工资才四千块,自己租房吃饭都紧巴巴的,我不忍心再伸手问他要钱。
那天我蹲在菜市场门口,兜里只剩三十二块钱,连买排骨都得掂量。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旁边卖豆腐的李嫂凑过来,压低嗓门说:"桂芳,我听说城西的赵家在找保姆,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五千。你要不要去试试?"
五千块钱,对当时的我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可李嫂接下来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户人家有点特殊,是个五十七岁的女人,姓沈,脾气古怪得很。之前换了三个保姆,最长的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跑了。"
我咬了咬牙:"再古怪还能吃人不成?我去。"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一个旧布包站在了赵家门口。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开得正艳,可花丛底下的落叶厚厚一层,没人打理。门铃按了三遍才有人来开门。
门开了,一股中药味混着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秀兰——我后来才知道她全名——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头发花白蓬乱,面色蜡黄。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冷地说:"进来吧,鞋放门口,别踩我的地板。"
我换上拖鞋跟她进了屋。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摆满了药瓶,沙发上堆着报纸和旧衣裳,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做饭会吗?"她坐下来,眼皮都不抬。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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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吃辣,不吃葱姜,鸡蛋只吃蛋白,粥要熬四十分钟以上。"
"记住了。"
"还有,"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冷得像井水,"别跟我套近乎,别问我私事。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我心里一阵发堵,但还是点了头。
头三天简直像坐牢。她不许我开电视,不许我接电话超过一分钟,连拖地都要求必须用温水,水太凉太烫她都能听出声响来骂我。每顿饭端上桌,她筷子一拨拉,嫌这个太咸嫌那个太老。我蒸了一碗鸡蛋羹,嫩滑滑的,她尝了一口说"有腥味",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我晚上躲在佣人房里给老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实在受不了了,这女人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桂芳,再忍忍吧,药费下个月又该交了。"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洇湿了一大片。
第四天早上,我照常去打扫她的卧室。无意间碰倒了床头柜上的相框,弯腰捡起来一看——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灿烂。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妞妞三岁,摄于人民公园。"
沈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谁让你碰的!放下!"
她一把夺过相框,紧紧抱在怀里,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二个星期。
那天半夜两点多,我被一阵闷响惊醒,跑出去一看,沈秀兰摔倒在卫生间门口,额头磕破了皮,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死死攥着门框,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妞妞……妞妞……"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用毛巾捂住伤口。她靠在我肩膀上,瘦得像一把干柴,身上那股中药味钻进我鼻子里,苦涩涩的。
去医院缝了三针。回来的路上,她靠在出租车后座,头一回用正常的语气跟我说话:"桂芳,妞妞是我女儿。"
她说妞妞十九岁那年出了车祸,走了。丈夫受不了打击,第二年也病故了。这栋房子是丈夫留给她的,可再大的房子,住一个人,就是一座坟。
"那些保姆,我不是嫌她们干得不好,"她声音沙哑,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夜,"是我不敢跟任何人亲近。一亲近,就怕再失去。"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从那以后,她脾气没有一夜之间变好,还是挑剔,还是冷着脸。但我开始读懂她那些刻薄话背后的东西——她说"粥太稀了",其实是没胃口;她说"别吵",其实是又梦见女儿了。
我开始变着法子给她调养身体。南瓜小米粥、红枣银耳羹、清蒸鲈鱼,一样一样试。她嘴上不说好吃,但碗底越来越干净。
有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清理月季花丛,她竟然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看我剪枝。阳光穿过花架,碎金子似的洒在她脸上,我忽然发觉她笑了一下——很浅很淡,像秋天最后一朵月季,不张扬,却真真切切地开着。
我在沈秀兰家待了五个多月。老周的血压稳住了,外债也慢慢在还。有天儿子打电话说涨了工资,我站在院子里笑出了声。
沈秀兰在窗户里头看了我一眼,隔着玻璃说了句:"笑什么傻样。"
但我分明看见,她嘴角也翘了起来。
日子就是这样吧,苦里头熬着熬着,就能尝出一点甜来。我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但至少现在,我不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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