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常智奇｜檐下果，市上风

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散文｜檐下果，市上风

陕西｜常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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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yqk(2016创刊)/程莫深

著名文艺评论家常智奇老师的这篇散文，以“檐下果，市上风”为意象，将一枚葡萄、一颗核桃的日常流转，升华为对城市文明治理的深度叩问。作者由一位清晨卖果的老妪切入，笔触温润而不失锋芒，从个人怜悯延展至对乡土生活方式的尊重与安放。文中提出的“温润的平衡点”命题极具现实意义：在现代化都市的秩序与市井烟火的生机之间，如何以疏导代替堵截，以人性化代替教条，考验着管理者的文明尺度。全文以小见大，于细微处见天理人情，于烟火中见时代哲思。

九月的清晨，七点二十几分，西安未央区开元路南段的街道尚沉浸在一层薄薄的微凉里，初秋的风轻轻拂面，分外惬意。我沿着宽阔的马路漫步闲行。马路两边的樱花树泛着夜露浸润后的亮色，小鸟儿噙着露珠，在茂密的树技上婉转的鸣叫，车流还未喧嚣，路上行人寥寥，一位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大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趺入了我的眼帘。

她穿着农家织的粗布黑色单衫，脚蹬圆口白底黑布鞋，满脸沧桑地依靠在人行道旁的一棵樱花树下，一杆旧秤静静握在她粗糙的手中，竹篮与白瓷盆里，盛着这个时节最动人的馈赠。深紫的葡萄串子还缀着鲜绿的枝叶，叶片上凝着未散的露水，一粒粒果实饱满莹润，像揉碎了的暮色。一旁的核桃外壳皲裂，有的已经被夹子轻轻夹开，浅褐的果仁安然卧在壳中，漫出淡淡的木本清香。老人说，这些都不是大田里特意做务出来的经济作物，是自家房前屋后几年前为美化环境而栽种的核桃树、葡萄秧，经春过夏，不知不觉间生长出来的果果，没打过药，是纯天然的绿色产品。她土语中夹着洋腔，朴实而又醇厚。

我望着带着晨露的葡萄，看着半裂的核桃，看着她有几分畏缩地依在树下，心底不知怎么忽而生出几分怜悯，同情，便各称了一斤。她笑容满面，秤杆微微扬起，手机扫码的声音响亮地落下，一次简单的交易就此完成。我拎着沉甸甸的果实往家里走，头脑中不知怎么地浮现出我的母亲、姐姐、妹妹，她们过去和今天，曾经有过和现在是否还正在奔波在房前屋后、田间地头的种种生活情景的猜测 ……城市渐渐苏醒，车鸣人声次第响起，树上的鸟不叫了，我却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那一幕买卖水果的情景里，思绪悠悠，漫向很远很远的远方。

房前植核桃，屋后种葡萄，本是寻常百姓农家人生活方式的一种。一棵树，一棚藤，春来抽芽展叶，给小院笼上一层清荫，装点着烟火人家诗意的晨昏；秋至便垂垂挂果，以甜润的浆果、醇香的果仁回馈人间。草木自在生长，春华秋实，本只是自然给予生活的温柔馈赠，是屋檐之下，田园之中，最本真的生命意趣。可当这些檐下的自然之果，被农人小心翼翼采撷，携进城市的街巷，便有了另一重人间烟火集市风的意义——它以一种轻盈的姿态，成为了可供货币交换的商品，一种朴素、自由的市集形式，在一个农人挑担小卖中自由自在的完成。

在中国，古老农耕文明的根脉源远流长，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印记，都深深沉淀在乡土的肌理之中。如今我们步履不停，奔赴城市化建设的浪潮，朝着现代化工业强国的方向前行。可在宏大的时代命题之下，有一个微小却不容忽略的细节：我们该如何尊重那些扎根乡土的生活方式与生产方式，如何在小农经济发展的历史条件下，建设我们具有现代工业化的家园。

许许多多乡间人家，宅前宅后，都散落着这样的果树。果实熟了，若是无处可售，便只能任由它坠落、腐烂，白白辜负一季雨露的滋养，辜负农人日常的照看。倘若能在合乎城市管理规范、有序管理的前提下，留出一方小小的空间，允许她们短暂摆摊，售卖这些房前屋后的自然所得，既是物尽其用，也是民生的一种妥帖安放。

于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命题摆在眼前：现代化城市文明的治理，市井烟火的宽松经营，二者之间，该怎样寻得一个温润的平衡点。我们需要井然有序的街道，干净整洁的市容，现代化都市的风貌不可轻弃。可我们亦不能忽略，那些挑着晨果早早入市的乡人，藏在扁担与秤杆背后的生计，与一份来自土地的生计渴望。管理是一种人民性的文明表达，管理不是一味的教条禁锢，市场也并非无度的放任，如何拿捏其间的尺度，如何疏导而非堵截，如何规范而非苛责，是人类现代化城市治理一份长久的功课。一个城市的管理水平，体现着这个城市管理者的文明程度。

老人天未大亮便出门，带着核桃与葡萄走上街头，大抵藏着一份“趁早赶集”的古老心思。是炎帝创建的“太阳市”的文化心理遗传，还是勤劳者早起的生活习惯？我不知道她是否有规避管束的隐忧，我更愿意相信，他只是想趁着晨凉，把最新鲜的果子送到路人眼前。比起生硬的限制，或许我们更需要温和的引导，合理的规划，给这样微小的售卖，一处安稳的角落，一份从容自在的心境。让农人不必忐忑，不必仓皇，能够心安地把山野与庭院的馈赠，送到城市人的掌心。是用农村合作社的定单，还是用城乡一家一户的季节结对？是用晨曦两个小时的跳蚤市场，还是用税费灵活形式？

这从来都不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它关乎土地与人的联结，关乎乡土文化在城市时代的延续，更是一次关于市井市场经济，城市文明治理的深度探索。几千年前，孟子便写下“五亩之宅，树之以桑”的哲思，古人早已懂得，宅院之间，草木之间，藏着民生安稳的密码。激活民间微小的经济活力，未必都要从宏大的叙事政策入手，有时候，恰恰可以从一树核桃，一挂葡萄的日常叙事开始。在人性化的管理当中寻找一种社会文明的“天理人情”。

自然的果实，自檐下而生，因市井而流通。一枚葡萄，一颗核桃，一头连着田园里日出而作的生活，一头连着城市里鲜活流动的市集。当房前屋后的风物，可以安然走上街头，以一种自由、温和的商品形式完成流转，自然的诗意便不再仅仅囿于农家小院，也缓缓流进了车水马龙的城。

风掠过街边，我仿佛已经尝到葡萄清甜的汁水，核桃醇厚的甘香。一果一叶，一秤一市，皆是人间。而一个文明的城市，最动人的地方，大抵就是既能仰望时代的辽阔，亦肯俯身，接住这些来自泥土的，细碎又温暖的烟火。

作家档案

感受文字的温暖

常智奇，陕西武功人。研究员，文学硕士、著名文艺评论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学术委员会主任、《文艺轻刊》总顾问，曾任陕西省文学院院长、《延河》杂志主编。有文艺理论研究批评专著《整体论美学观纲要》《中国铜镜美学发展史》《文学审美的艺术追求》等九部，两部散文集，在全国50多家报刊发表500多篇论文、评论文章，多次获奖，有小说、诗歌、电视连续剧、翻译小说公开发表，曾代表中国作家协会接待外国作家代表团多次，2011年代表中国作家出访美国，在洛杉矶发表专题讲演(后在美国和中国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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