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被安排守水文站,跟丧偶女同志搭班夜里俩人
1986年秋天,我二十四岁,被安排到河湾边的水文站值守。
那座水文站建在堤坝旁边,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六七里路。站里一共三个人,老站长负责白天观测,我和一个女同志轮流守夜。
她叫周桂兰,三十岁,丧偶,有一个七岁的女儿,跟着婆婆住。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抱着一摞记录本。她个子不高,脸色有些苍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
老站长指着我说:“这是新来的小陈,跟你搭班。”
周桂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测水位、记雨量。遇到涨水,先敲钟,再去通知堤上。”
“知道了。”我说。
她把一本记录本递给我。
“先看清楚刻度,不能马虎。水位差一寸,后面的判断就可能不一样。”
她说话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接过本子,心里有点不服。
我在学校里读过几年书,算数和记数不差,怎么到了她嘴里,好像我连刻度都认不清。
当天晚上,老站长回了家,只剩下我和周桂兰两个人守水文站。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夜里的水文站和白天完全是两回事。
白天看着不过是一间砖瓦房,外面有一根测水杆,一条通到河里的木梯,还有一座铁皮小钟。到了晚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窗纸一直哗哗响。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不旺,光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小圈。
周桂兰坐在桌边,低头抄记录。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
河面黑得像一整块铁,偶尔有水流撞在岸边,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不用一直站在那里。”她说。
“我看看水。”
“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什么?”
“总比坐着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年轻人就是不服管。”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记录本,拿起手电。
“走,下去测一次。”
我跟着她出了门。
风一下子扑到脸上,带着湿冷的水汽。木梯被踩得吱呀作响,河岸下面全是黑泥。周桂兰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到测水尺边蹲下,用手电照着刻度。
“你念。”
我顺着光看过去。
“二点八六。”
“再看一遍。”
“二点八六。”
她用粉笔在木板上记下数字,站起身时,脚下突然一滑。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后站稳,把胳膊从我手里抽了回去。
“谢谢。”
她说得很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很凉,袖口下面的骨头硌得人手心发麻。
回到屋里,她重新抄了一遍记录。
我坐在她对面,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
她不像普通的三十岁女人。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眉毛中间总是轻轻皱着,好像不管做什么事,都得先在心里掂量一遍。
夜里十二点多,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密得像有人不停地往屋顶上撒豆子。
周桂兰把煤油灯挑亮了些,拿出雨量筒,披上蓑衣。
“还出去?”我问。
“下雨就得测。”
“等小一点再去。”
“规矩就是这个时候测。”
她说完就往外走。
我拿起另一件蓑衣跟了出去。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眼前全是白蒙蒙的一片。我们一前一后走到雨量筒边,她蹲下去查看,我撑着伞替她挡雨。
她抬头看我。
“你跟出来干什么?”
“我也值夜。”
“我一个人能做。”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
测完雨量,我们往回走。走到半路,河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被水冲断了。
周桂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河面。
“什么声音?”我问。
她没有回答,拿着手电沿河岸照过去。
水面上漂过来一截断木,撞在石墩上,又被水流卷走。
她的脸色变了。
“上游涨水了。”
“这点雨不至于吧?”
“不是这场雨。”
她快步往水文站走。
“可能是上游放水,也可能是山里的雨比这里大。”
回到屋里,她立即翻开记录本,又拿起电话摇了半天。
电话那边没有人接。
她放下听筒,拿起铁锤。
“你去敲钟。”
“现在?”
“现在。”
我跑到屋外,抡起铁锤砸在铁钟上。
咚!
声音穿过雨幕,沉沉地传出去。
我一连敲了十几下,手臂震得发麻。周桂兰则拿着手电,站在水尺边一遍遍测量水位。
不到半个小时,水位涨了四寸。
她回来时,裤腿全湿了。
“再敲一次。”
“村里的人听见了吗?”
“听没听见都要敲。”
我又跑了出去。
那一夜,我们两个人在雨里来回了六趟。水位涨到三点四二时,周桂兰终于松了一口气。
“暂时稳住了。”
我靠着墙喘气。
“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
她把湿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遇到过。”
“怕不怕?”
她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怕。”
我没想到她会承认。
“那你还敢一个人下去?”
“不是敢不敢。站在这里,就得下去。”
她说完,低头拧蓑衣上的水。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男人就是在一次夜里涨水时没的。
那年她二十三岁,女儿还没出生。
她男人在堤上巡查,发现一处缺口,回家拿工具时被冲下了河。等人找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没有再嫁。
不是因为没人说过媒,而是她婆婆身体不好,女儿又小,她不愿意把孩子交给别人,也不愿意让别人替她决定日子怎么过。
这些话不是她主动告诉我的。
是一个冬夜,雨停后,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我们坐在炉子边烤鞋,她看着炉膛里的火,忽然说起的。
“你丈夫是怎么没的?”我问完就后悔了。
她没有生气。
“你听谁说的?”
“老站长。”
“他说得多吗?”
“不多。”
她用火钳拨了拨煤。
“那就别听了。”
我点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也是守堤的时候没的。”
我看着她。
“就在这条河?”
“不是这里,离这里不远。”
她说得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刚结婚一年。肚子里还有孩子。”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别摆出这个样子。人死了这么多年,早就过去了。”
“你想他吗?”
她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想。”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出这个字。
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只是把火钳放回炉边。
“想归想,日子还是要过。”
我低着头,看着鞋尖上的泥。
那一晚以后,我开始注意她生活里的很多细节。
她每天早晨六点半离开水文站,先去供销社买半斤粮,再走六七里路回家。她的女儿叫小雪,写字用的铅笔只剩下两寸长,还舍不得换。
周桂兰从不在站里说自己的难处。
她的衣服破了,就拿针线补好。手上裂了口子,就抹点猪油。夜里困得眼睛发红,也只是把冷水往脸上一泼,继续抄记录。
我开始替她多跑几趟水尺。
她不许。
“这是我的工作。”
“也是我的工作。”
“你才来几天,别把自己当成老手。”
“我不跟你抢。”
“那你就别抢着替我做。”
她说这话时,声音冷了下来。
我愣在那里。
她低头整理记录本,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别人帮你一次,你要记情。别人总替你做,你就会欠一辈子。”
我听懂了。
她不是不需要帮忙,是不愿意让别人因为帮过她,就有资格安排她。
那以后,我不再主动抢她的活,只在她明确开口时搭手。
我们之间反而舒服了许多。
有一次,连续下了三天雨,水位始终不退。白天老站长来换班,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记录。
“桂兰,你家里没人照应,夜里还是少下河。让小陈去测。”
周桂兰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站长,我能做。”
“我不是说你不能做,是怕你出事。”
“出事跟有没有男人没关系。”
老站长愣住了。
她把抹布拧干,继续擦桌面。
“水位该我测,我就测。真出了问题,记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老站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她不是硬撑。
她是真把自己当成一个干活的人,而不是谁家没了丈夫的寡妇。
那年腊月,河水终于退下去。
我以为日子会平静下来,可真正让我们之间发生变化的,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那天没有下雨,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周桂兰带来一只搪瓷缸,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
“给你的。”她说。
“为什么?”
“你今天替我抄了下午的记录。”
“那不是你让我抄的吗?”
“所以给你一个。”
她把其中一个鸡蛋递给我,自己剥另一个。
我接在手里,没有马上吃。
“你女儿呢?”
“她有。”
“你婆婆呢?”
“也有。”
“那这两个是专门给我的?”
她抬起眼看我。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低头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整张脸像突然松了下来。
我们坐在门槛上吃鸡蛋。
河面没有声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周桂兰忽然问:“你家里给你说亲了吗?”
“说过几个,都没成。”
“为什么没成?”
“人家嫌我在水文站,工资低,离家远。”
“那你还不回去?”
“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这里有人等我换班。”
她手里的蛋壳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看我。
过了许久,她才说:“小陈,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你才二十四岁。”
“我知道。”
“我比你大六岁。”
“我也知道。”
“我是个寡妇,还有孩子。”
“我知道。”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膝盖上,声音一下子低了。
“知道还说?”
“就是因为知道才说。”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恼意。
“你以为这是两个人守几晚夜就能说清楚的事?”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没说几晚夜就能说清楚。我只是说,我愿意和你一起过日子。”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像突然空了。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窗外河水慢慢流。
周桂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我继续说:“你不用现在答应。你可以拒绝。但我不是一时心软,也不是因为你可怜。”
她把手里的鸡蛋攥得很紧,蛋白被捏出一道裂痕。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
“知道。”
“他们会说你年轻,脑子糊涂。会说我是带着孩子找下家。会说我勾引你。”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
“你不管,我女儿怎么办?你父母怎么办?等你后悔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我第一次看见她失去平静。
她一直把自己收拾得像一扇关严的门,谁也别想进去。可那天晚上,她亲手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全是她不敢碰的害怕。
我说:“我不敢保证以后一点苦都没有。但我能保证,没想清楚之前,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站起身,把没吃完的鸡蛋放回搪瓷缸。
“别说了。”
“桂兰姐……”
“我让你别说了。”
她拿起记录本,转身走进屋里。
我坐在门槛上,直到鸡蛋凉透了,也没有再开口。
那一夜,轮到我去测水位,她没有跟着去。
我一个人沿着木梯下到河边。
水位很低,河风刮在脸上,像有人用粗糙的手背擦过皮肤。
我测完水位回屋时,她已经躺在里间的小床上,背对着我。
我不知道她睡没睡。
第二天早晨,她没有等我,天刚亮就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跟我说话只谈工作。
“雨量筒洗干净。”
“记录本别压在炉子边。”
“晚上十二点测一次,别漏。”
她越是这样,我越明白,她不是没听进去,而是听得太清楚。
我没有再逼她。
我知道她这一辈子已经被现实逼过太多次。丈夫死后,婆婆逼她守着孩子,村里人逼她安分,日子逼她不能生病,工作逼她不能软弱。
如果我也逼她现在给答案,那我和那些人没有区别。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过去。
腊月二十八,老站长告诉我,县里的水文点要调整,明年春天可能把我调到上游的另一个站。
“年轻人,机会难得。”老站长说,“那里离城近,工资也一样,生活方便。”
我没有马上答应。
当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周桂兰。
她正在整理雨量筒,听完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挺好。”
“你觉得好?”
“离城近,当然好。”
“那你呢?”
她低头拧布。
“我还是在这里。”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一个人又不是没守过。”
“我不是说这个。”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
“我不想调走。”
她把布放进盆里。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过日子。”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那天已经说过了,别再提。”
“你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现在拒绝。”
这一次,她说得很清楚。
我心口一沉,却没有争辩。
她抬起头,盯着我。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那就走。调令下来,你就去。”
“好。”
我转身去关窗。
她忽然又说:“你别因为我留在这里。你年轻,不能把一辈子压在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身上。”
我回头看她。
“我留不留,不是你替我决定。”
她的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你可以拒绝我,但不能替我安排去哪儿。”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说你不欠任何人。那我也一样。我想留下,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留下,然后呢?每天跟我守夜,等着我哪天改变主意?”
“不是。”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夜里害怕,也不是因为你可怜,才说那句话。我愿意等你想清楚,但我不会用等你来绑住你。”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没有赶我走。
我们各自坐在桌子两边,中间隔着一盏煤油灯。
她翻记录本,我修手电筒。
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种沉默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春节过后,调令真的下来了。
我被调到上游水文站,三月一日去报到。
老站长问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边条件比这里好。”
“我知道。”
周桂兰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走,也没有说挽留的话。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正在墙边给雨量筒刷油漆。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搪瓷缸,两套换洗衣服,一床薄被,还有一本写满水位记录的旧本子。
那本子是我刚来时用的,里面有她教我改过的数字。
我把它装进包里。
她看见了,却没有问。
临走前一天,天又下起了雨。
这次雨下得很大,河水不到一个小时就涨了半尺。
老站长有事没赶回来,水文站里还是只有我和周桂兰两个人。
我看着河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明天我就要走了。
也许离开这里以后,我们就会慢慢变成偶尔听人提起的旧同事。她继续守着水文站,我去另一个地方,按时测水位,写记录,过自己的日子。
可就在晚上十一点多,河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水声。
周桂兰抓起手电。
“走。”
我们一起下了木梯。
雨水打在脸上,她的脚步比我还快。
水尺上的数字已经升到三点七八。
“还在涨。”我说。
“去敲钟。”
“你呢?”
“我再测一次。”
“我陪你。”
“你去敲钟。”
“我敲完回来。”
她抬头看我,像是想反驳,最后只说了一句:“快点。”
我跑到铁钟边,用力敲了起来。
咚!咚!咚!
钟声在雨夜里一声声荡开。
敲到第十下时,我听见她在下面喊:“小陈!”
我赶紧跑过去。
她站在水尺旁,手电筒掉在泥里,一只脚踩进了水里。河水已经漫过木梯最下面两级,水流扯着她的裤腿。
我伸手去拉她。
“先上去!”
她没有动。
“水位还没记。”
“记什么记?上去!”
“差两寸。”
“命比记录重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不是明天要走吗?”
雨水从她脸上流下来,我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
“明天走,今晚也得把你带上去。”
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往上拽。
她没有再挣扎。
我们爬到岸上时,她的鞋已经灌满了水。
回到屋里,我把炉子烧旺,找出毛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却没有擦头发,只是坐在那里发抖。
我蹲下去替她把湿鞋脱了。
她突然往后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
“你手在抖。”
“我自己能来。”
她用力把脚收回去,自己解开鞋带。
我站起身,没有再碰她。
她低着头,解了很久,鞋带却一直打结。
最后,她把毛巾捂在脸上。
过了片刻,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
“你明天真的要走?”
“嗯。”
“上游那个站,比这里好吗?”
“条件好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
我没有回答。
她慢慢放下毛巾,眼睛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拒绝你,就是我不在乎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看着她,说:“因为你已经拒绝了。我尊重你。”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愿意等吗?”
“我愿意等,不代表我要守着你等。你不愿意,我就走。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她咬住嘴唇。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你比我更倔。”
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哭。
她没有嚎,也没有用手去擦,只是坐在炉火边,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走近,还是该离远一点。
过了很久,她问:“你到了上游,还会给我写信吗?”
“你希望我写吗?”
她抬头看我,像被我这句话逼到了墙角。
“我问你会不会。”
“你不说希望,我就不写。”
她把毛巾攥成一团。
“你非要我说吗?”
“不是非要。只是我不想再猜。”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炉火里啪地一声,炸开一颗火星。
“会。”
“什么?”
“我希望你写。”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她需要我。
声音很轻,却比河上的钟声更清楚。
我坐到她对面。
她看着我的脸,说:“小陈,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我是不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吸了口气。
“我男人没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年轻,以后还会遇到好的。可后来他们又说,我带着孩子,谁会真心要我。有人给我介绍过男人,见面第一句就是问我能不能再生一个。还有人说,既然是改嫁,就别指望别人把孩子当亲生。”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我听多了,就觉得女人只要走错一步,后半辈子就只能看别人脸色。”
“我不会让你看脸色。”
“现在不会,以后呢?”
“以后如果变了,你可以走。”
她抬头看我。
“你说得轻巧。”
“我说得不轻巧。”我说,“我没有房子,也没有存款,连调到哪里都要听安排。我能给你的,不是保证以后永远不变,而是现在不骗你。”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没有劝她。
那一夜,我们没有再谈结婚,也没有谈什么时候搬家。
只是轮流去河边测水位,轮流敲钟。
凌晨三点,水位开始下降。
周桂兰站在岸边,看着水面慢慢平缓下来。
她忽然说:“你到了上游,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
“好。”
“信里要说你那边的水位。”
“好。”
“不能只写工作。”
“那写什么?”
“随便写。吃了什么,冷不冷,站里有没有人。”
“好。”
她转过脸看我。
“你别只会说好。”
“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等我?”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
“你不生气?”
“你不知道,我生什么气。”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总想问出个答案。”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我望着河面。
“因为我发现,答案不能靠逼出来。”
她低头踢开脚边一块石头。
“那你明天走吧。”
“嗯。”
“走了以后别回来哭。”
“我不会。”
“也别因为我跟家里吵架。”
“我家里本来也不太管我。”
“那也别把我说得多好。”
“你本来就不是多好。”
她瞪了我一眼。
“你说什么?”
“你脾气硬,嘴也硬,还不听劝。”
她的眼睛却弯了起来。
“那你还喜欢?”
“喜欢。”
她的笑意慢慢收住。
这次她没有说别的,只是把手里的手电递给我。
“再去测一次。”
“现在?”
“现在。”
“水位已经退了。”
“记录不能靠猜。”
我接过手电,沿着木梯走下去。
她站在上面看着我。
河面被雨后的月光照出一小片银色,水流仍然很急,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吓人。
我测完水位,抬头喊:“三点六一!”
她在岸上应了一声:“记住了!”
“你记。”
“你明天要走,最后一次由你记。”
我回到屋里,打开记录本,在日期下面写下:
“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夜间大雨,水位最高三点七八,凌晨三点四十开始回落,四点十分三点六一。”
写完后,我把笔递给她。
“你看看。”
她接过本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写得没错。”
“那就好。”
“你把名字也写上。”
“我的名字?”
“值夜的人都要签名。”
我在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看了一会儿,拿过笔,在旁边写下了她的名字。
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墨线。
第二天早晨,我背着包离开水文站。
周桂兰送我到堤坝口。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舍不得,只把一个布包递给我。
“里面是什么?”
“两个鸡蛋,一块腌萝卜。”
“又是鸡蛋?”
“路上吃。”
我接过来。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晨雾里,蓝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显得很单薄。
我问:“桂兰姐,你还有话要说吗?”
她沉默片刻,问:“你什么时候写第一封信?”
“到了就写。”
“别等很久。”
“不会。”
“还有,”她顿了顿,“你要是以后不想等了,就直接告诉我。”
“好。”
“别突然不见。”
“好。”
她低下头,像是终于放心了一点。
我转身往上游走。
那之后,我每个月给她写一封信。
第一封写我到了新水文站,屋顶没有漏雨,站里多了一个姓赵的老职工。
第二封写上游的水比下游清,夜里风更大。
第三封写我用第一个月的补贴买了一双解放鞋,穿着不磨脚。
她也给我回信。
信写得不长,开始总是工作。
“这月雨少,水位平稳。”
“雨量筒坏了一个,已经报修。”
“老站长说你记数比以前稳了。”
后来,她会在信末尾添几句话。
“小雪今天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的腿疼,换了药。”
“我把你留下的旧记录本收起来了,没让孩子撕。”
半年后,我回了一趟水文站。
那天是白天,河水很平,水文站门口晒着几双鞋。
周桂兰正在屋里整理记录。
她看见我,只说了一句:“怎么突然回来了?”
“请了两天假。”
“上游没人守?”
“换班了。”
她点点头,继续低头写字。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
“你站门口干什么?”
“等你让我进去。”
“以前怎么没这么讲规矩?”
“以前年轻。”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笑。
我走进屋,把带来的布包放到桌上。
“给你的。”
“什么?”
“两个鸡蛋,一块腌萝卜。”
她愣了一下。
我没想到她会愣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布包上,嘴唇轻轻张开,却没有马上说话。
我问:“怎么了?”
她像是终于回过神,低下头解布包的绳子。
“你还记得?”
“记得。”
里面不是鸡蛋,是一支钢笔和一小包糖。
“鸡蛋路上坏了。”我说。
她拿起那支钢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你写信总用铅笔,字容易掉。”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又不是没有笔。”
“这个好写。”
“你就知道乱花钱。”
“没花多少。”
她把钢笔紧紧握在手里,过了很久才问:“这次回来待几天?”
“两天。”
“后天走?”
“后天走。”
她低着头,轻声说:“那你今晚还守夜吗?”
“你想让我守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的风吹过河面,水文站旁边的铁钟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我。
“想。”
那天晚上,我们又成了水文站里守夜的两个人。
还是一张桌子,一盏煤油灯,一本记录水位的本子。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和我分坐两边,而是把记录本放在我们中间。
夜里十二点,我们一起下到河边。
她拿手电,我看刻度。
“二点九四。”我说。
“再看一遍。”
“二点九四。”
她在本子上写下数字。
写完后,她把笔递给我。
“签名。”
我接过笔,在日期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低声说:“小陈。”
“嗯。”
“我还是害怕。”
“我知道。”
“我不能马上跟你走。”
“那就不走。”
“我女儿还小。”
“我知道。”
“我婆婆也离不开人。”
“我知道。”
她抬起眼睛。
“你什么都知道,还等?”
“等不是逼你。”
她的眼睛湿了。
“你要是等不到呢?”
“那我会告诉你。”
“你要是等到了呢?”
我说:“那你也告诉我。”
她站在河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我的袖口。
不是拉我,也不是挽留,只是抓住了一点布料。
“那就先这样。”
“先这样是什么样?”
“每个月写信。你有空就回来。以后要是都没变,再说以后的事。”
我看着她抓住我袖口的手。
“好。”
她没有松开。
我们站在水文尺旁,听着河水缓缓流过。
1986年,我被安排守水文站,夜里跟一个丧偶的女同志搭班。
那时候我们只有两个人,一盏煤油灯,一本记录水位的本子,还有一条谁也不敢轻易走错的木梯。
我原以为,人在夜里靠得近,就会自然走到一起。
后来才明白,真正让两个人走近的,不是夜色,也不是孤单,而是即使对方害怕、拒绝、迟疑,你仍然愿意把选择权还给她。
水位会涨,也会退。
人心也一样。
但只要记录没有写错,只要每一次抬头,都还能看见对方站在那里,很多事情就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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