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家儿子娶同村姑娘,给了12万8的彩礼。 这事放在二十年前的C县苗族村寨,没人能想象。那时候结婚,男方拿个一两万块钱,让女方家请亲戚吃顿饭就算成了,没人听过“彩礼”这回事。
变化就发生在最近几年。曾经安安稳稳的村寨,彩礼从无到有,光棍从少到多,连操办了几十年的红白事,都开始悄悄简化。没人刻意推动,也没人特意改变。一切的背后,是看不见的全国性市场,正一点点销蚀地方社会的传统肌理。
三个正在发生的变化:彩礼、光棍、简化的红白事
第一个变化,是彩礼从无到有,行情逐年走高。
C县是苗族聚居区,以前男方结婚时,只给女方一两万块钱左右,让女方筹备请亲戚吃一顿饭就可以了,没有 “彩礼” 这个说法,只有这样一种约定俗成的仪式。2010年之后,随着零零星星的外地媳妇嫁进来,出现了少量彩礼现象。近五年,本地人和本地人结婚也开始要彩礼,数额有8万、12万、18万不等,还没有形成很稳定的彩礼秩序,但基本上本地人结婚都已经绕不开。
第二个变化,是80后、90后光棍越来越多,赘婿从边缘走向常态。
调研团队在一个村民组做统计,光这一个组就有十几个光棍。支付不起彩礼的男性,为了结婚愿意选择上门当赘婿,同时兼顾两边的养老责任。这种过去地位很低、被大家看不起的身份,现在在村庄里已经成了常态化现象,村民对这类群体的认可度还比较高。
第三个变化,是红白事的简化与市场化。
这个地方原来非常重视红白喜事,仪式感很强。现在由于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很难赶回来,红白事的流程越来越简单,也越来越偏向市场化运作。类似的变化还有很多,渗透在乡村生活的方方面面。
看不见的推手:三大市场如何重塑乡村
这些零散的变化,背后有共同的驱动力量。
第一个是全国农产品市场。
全国统一的农产品市场建立之后,绝大部分农产品只能获得平均价格。什么品类赚钱,大家一拥而上种植,价格很快就会被打下来,比如大家熟悉的阳光玫瑰。普通农业很难获取超额利润,农民只能选择外出打工,进入全国统一的劳动力市场,形成“半耕半工”的家庭社会形态。
当然也有特例,比如烟草、槟榔、荔枝这些特色产业,利润丰厚、劳动密集,可以实现本地就业。但对于绝大部分中西部地区来讲,半耕半工是普遍的家庭形态,家庭由此深度卷入全国劳动力市场。
第二个是全国劳动力市场。
这是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家庭要获取竞争优势、提高收入,拼三个要素。
第一个要素是劳动力素质,本质上就是教育水平。调研发现一个很明显的分界点:211学历是一个很明显的节点,211以下,竞争的主要是工厂类岗位;211以上,才有可能进入科技类企业。这个分界点让教育变得越来越重要,家庭必须投入大量资源在教育上。
第二个要素是家庭劳动力配置的数量。一个家庭要获取更高收入,就要实现劳动力的充分就业。为了应对教育和生活的压力,必须提高家庭劳动力的配置效率,比如夫妻双方都外出务工,老人也尽可能参与劳动,实现平衡配置。
第三个要素是个人吃苦耐劳的程度。一个人愿意工作多长时间、愿意从事哪些工作,直接影响收入状况。越能吃苦、打工时间越长,家庭积累越好,在全国劳动力市场上就越有优势。
第三个是全国婚姻市场。
随着劳动力流动,女性基本上都外出务工,通婚圈逐渐从本地扩展到全国。在全国性别结构失衡的背景下,原来没有彩礼的地方也开始出现彩礼,家庭必须加入彩礼竞争。男方如果支付不起彩礼,女性就会流到其他地方去。哪怕是本地人和本地人结婚,也绕不开彩礼这道关。
三大市场并不是各自独立的。劳动力市场决定家庭收入,收入水平影响婚姻市场的竞争力,婚姻压力又反过来倒逼家庭释放更多劳动力赚钱。劳动力市场和婚姻市场互相强化,大幅提升了家庭再生产的压力,家庭必须在原有的组织模式上重新调整,目标只有一个:在竞争中实现效率最优。
为了效率,家庭正在重新组装自己
在市场压力下,家庭层面出现了三个趋势性的变化,本质上都是为了适应竞争做出的重组。
第一个是代际合力机制,从代际分离转向代际合力。
西南地区原来代际责任和代际支持很弱,很多人四十多岁就回村,说要照顾父母、以种地为生,其实就是觉得外面工作太累,回村过清闲日子。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少见。拿不出彩礼,孩子就结不了婚,只能打光棍,无法实现家庭再生产,也完成不了代际责任。这就倒逼父辈不能早早回村,必须在外面长时间务工来积累家庭收入。
这种变化也影响到了养老模式。养老越来越依赖老人自养,自养时间越来越长,直到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为止。同时还出现了女儿养老、子女之间轮流养老的模式,很难再指定只由一个儿子养老,养老的方式变得更加灵活多样。
第二个是教育优先机制。
这个地方原来特别强调村庄的生活理性,大家觉得在村里住得很舒服,不想进城,认为城里成本高,村里空气好、熟人多。但现在这个观念变了。孩子在乡镇接受教育,毕业之后去竞争,大多只能到工厂做底层岗位,很难实现阶层跃升。
所以为了在全国劳动力市场上获得竞争优势,就必须进城,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整体趋势是把孩子送到城里,特别是送到私立高中,甚至送到隔壁的W市,或者走艺考的道路。不把孩子送出去,就会在乡镇形成恶性的贫困循环:孩子考不上高中,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下一代还是同样的处境。现在已经有一部分家庭开始崛起,把孩子送到县城,教育优先的导向非常明显。
第三个是家庭劳动力配置的刚性化,目标是实现家庭劳动力的充分就业。
以前大家熟悉的是母亲陪读现象,这次调研有了新发现:“父职陪读”也开始出现。丈夫留在县城里,照顾两个孩子和老人,妻子外出打工。
为什么是丈夫留在县城?因为丈夫在县城可以通过做力气活、打多份工、做技术活,实现每月5000到6000元的收入。而女性留在县城,要么很难就业,要么从事服务业,每月大概1800到2000元,只相当于小半个劳动力,对家庭收入影响很大。女性外出务工,也能达到5000到6000元的收入,加上她们更擅长节约、会理财,能够存下钱来。
这种家庭配置不是没有风险,比如可能导致婚姻不稳定,女性长期在外可能不再回来。但为了实现劳动力的充分就业,家庭还是可能选择这种风险较高的方式。
被卷走的地方性,与效率优先的时代
把这些现象抽离出来,在整体层面看,背后的逻辑非常清晰:地方市场被深度卷入全国三大市场的竞争,特别是劳动力市场和婚姻市场,导致市场的趋同效应不断显现。
在三大市场的压力下,很多具有地方特色的生活方式,那些舒适、慵懒、可以慢下来的地方社会,逐渐被瓦解。在激烈的市场经济中,家庭深度卷入其中,家庭和社会组织方式的首要逻辑变成了效率优先,其他一切都要为效率、为家庭再生产的竞争让位。
地方特色消失得越来越快,地方的保护性结构越来越弱,小家庭面临的冲击和挑战非常严峻。三大市场改造地方社会的过程,不是在一个地方发生,而是在很多地方不断发生、不断推进的过程。
有学者提到,全国统一市场与地方性的消失,是个非常重要的命题。
中国的情况非常特殊。很多发展中国家比如印度,最大的问题是现代性很难深入社会。印度有数量众多的邦、繁多的语言和法律、复杂的种姓结构,传统的地方性太强,全国统一市场很难形成,连商品市场都很难打通。
中国则不同,现代制度深入到社会的每个环节,改造程度很深,形成了14亿人口的单一、高度统一的市场。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的体制在全世界范围都体现出很强的效率和能力。
但效率之外,也有值得思考的另一面。统一市场的浪潮之下,地方性的传统、地方社会的肌理,都在被慢慢磨平。 我们享受着统一市场带来的效率和便利,也正在经历它带来的震荡和重塑。没有人能彻底躲开这场浪潮,每个家庭的选择,每个地方的变迁,最终都是这个时代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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