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破人亡的弱女子到蜚声中外的女教育家

民国时期，教育界曾流传这样一句话：“男有蔡元培，女有吴贻芳。”

吴贻芳，是活跃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的传奇女性，尤为令人钦佩的是，她展现出的“巾帼不让须眉”的胆魄与风采，成为那个时代女性解放与自我实现的典范。

一、

吴贻芳，祖籍江苏泰兴，1893年1月26日出生于湖北武昌一个没落的前清官僚家庭

祖父当过翰林，父亲中过举人，为当时的“候补知县”

母亲闺秀出身，从小受过良好教育。可以说，吴贻芳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

她幼承家学，夙具慧敏，在家跟随其堂兄启蒙读书。

11岁时到杭州外祖母家，进公立杭州女子学校读书。

这所学校是由维新派人士创办，提倡女子要读书，女子也能救国，因此，吴贻芳从小受到爱国思想的启蒙。

1909年，吴贻芳16岁，她的父亲吴守训被上司诬陷后，跳江自杀。

她的哥哥因出国留学无望、生活压力较大，跳江自杀。

一个月后，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吴妈妈一病未起，而她的姐姐吴贻芬伤心过度，在母亲的棺椁旁悬梁自尽。

那时的家里，只剩下吴贻芳、年迈的老祖母和不足七岁的妹妹吴贻荃，吴贻芳整日以泪洗面。

她说：人生的不幸几乎全集中到我身上，我真是哀不欲生，也萌生了轻生的念头……

关键时刻，陈叔通站出来了。

这个二姨夫，是吴家真正的贵人。他把吴贻芳和祖母接到自己家里，对她说了一番话：

“自杀是不负责任。你还有祖母，还有妹妹。你对她们有责任，有担当。”这两句话，吴贻芳记了一辈子。

后来她无数次站在讲台上告诉学生：人活着，不是为自己。二、

陈叔通给了吴贻芳实实在在的支持——继续读书。

吴贻芳进了杭州弘道女中，直接读四年级

她把所有悲痛都压进书本里，成绩始终第一。21岁，她随姨夫一家搬到北京，在北京女子师范学校附小教英文。

历史老师诺玛丽看中她的潜力，写信邀请她报考金陵女子大学。吴贻芳犹豫，又要开口要学费，她张不了嘴。陈叔通替她开了口：“去考，学费我出。”1916年，23岁的吴贻芳进了金陵女大。

别人课余逛街、谈恋爱、写情书，她补课、自习、做笔记。

毕业时，所有科目全优。还是学生自治会会长，公认的有领导才能。毕业后她去了北京女高师教书。教学方式新得很，学生喜欢得不行。

1921年，美国蒙特霍利克女子大学校长布莱克夫人来华演讲，翻译就是吴贻芳。

那场翻译结束，布莱克夫人当场发出邀请：到美国来，我推荐你进密歇根大学。巴勃尔奖学金，读生物学博士。 陈叔通送她上船前说：“不要忘了，你是炎黄子孙。学成了，回来报国。”吴贻芳在密歇根读书期间，成绩极好，还当了北美中国基督教学生会会长、留美中国学生会副会长。

真正让她在美国校园里出名的，是1926年那件事。澳大利亚总理到密歇根大学演讲。台上大谈“中国落后”论调，言辞傲慢，话里话外都是歧视。

台下中国学生坐不住了，但没人敢公开反击。

吴贻芳当夜写了一篇文章，直接登在《密歇根日报》上。

文章措辞锋利，把对方话里的歧视逻辑一条条拆开，驳得体无完肤。

密歇根的教授们看了，都记住了这个中国女生。1928年，金陵女大发出邀请，请她回国当校长。

在如期完成论文答辩后，吴贻芳踏上了归途，先于她抵达金女大的是她发的电文：论文已毕，考试及格，定期回国。

三、

从主持金陵女子大学开始，吴贻芳一贯坚持她的办学宗旨——培养为社会献身、为社会服务的人才。

“她把厚生”作为金陵女子大学的校训，吴贻芳解释说，“‘厚生’是我们人生的目的。

我们不光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是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来帮助他人和造福社会。这样不但有益于别人，自己的生命也因之而更丰富。”

这种精神将一届届的女大学生引上了人生的坦荡大道，并将它奉为终生的信仰，博爱众生，体恤民众，勤俭奉献。

金陵女大的校园里，流传着许多关于吴校长的故事。

有名学生来自上海，因为适逢母亲刚刚离世，加之气候等诸多不适应，发烧住院。

第二天早上醒来，在神思恍惚中，觉得有人在摸她的头，定睛一看，原来是最敬爱的吴校长。

最出名的是“无监考考场”。

每次考试，老师发完卷子就走，走廊上连巡查的人都没有。新生第一次经历时吓坏了——这岂不是给作弊留了天大的空子？

可四年下来，全校没有一个人作弊。

吴贻芳的解释很简单：“老师信任学生，学生才会真正尊重知识。抄来的分数毫无意义。”

她还规定体育课是唯一贯穿四年的必修课。篮球、足球、排球、网球、百米赛跑，样样要会。

每个学生建健康档案，体质弱的免费加餐。有人觉得她小题大做。

她说：“身体不健，精神无从谈起。一个病恹恹的人，拿什么服务社会？”

有一年，一个女生偷偷和军人结了婚，按规定必须退学。

吴贻芳带着自己最喜爱的一枚胸针登门道贺，却委婉地请她离校。

后来那个女生的丈夫在南京保卫战中牺牲，吴贻芳破例把她接了回来，连同她的孩子一起抚养。

金女大的另一个创举是，从来不禁止自由恋爱，吴贻芳甚至为学生们安排好了谈恋爱的地方。

当时，有些学生和外校学生谈恋爱常常晚归，有时会被关在外面，学生只得冒险爬窗户进宿舍。

吴贻芳一听说这样的情况，特别担心学生的安全，将宿舍楼下的会客室划出一些半封闭的小间，设置桌椅供恋人交流。

学生说：“吴校长像母亲，又像父亲。她什么都管，但从来不凶。”

她说：“我对你们严格，是因为你们将来要撑起这个国家的一半天。”

那时金陵女大的学生出国留学，根本不用考什么“托福”和“雅思”。

只要有吴贻芳签名的毕业证书，到英、美等著名大学都是免试入学。

享誉八方的金陵女子大学在当时被誉为“东方最美丽的校园”。

吴贻芳掌校23年，金陵女大先后有近千名学生毕业，被世人誉为“999朵玫瑰”。

这些女性日后纷纷成长为社会各界的杰出人才，以脚踏实地的姿态为祖国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像中国首位女海洋学家刘恩兰、近代女子教育开创者陈英梅、传染病学专家黄埔玉珊等皆在其中。

四、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金陵女大迁往四川。吴贻芳把师生一批批送走，自己最后一个离开南京。

到了成都，她继续办学。条件极差，教室漏雨，宿舍透风，学生的纸笔都不够。

吴贻芳四处筹款，联系教会组织，硬撑着把金陵女大办下去。

1943年时，吴贻芳积极组织起了“中国六教授”一同前往美国开展宣传抗日战争的活动。

在这一过程中，她的卓越表现成功吸引了当时美国总统罗斯福的目光，罗斯福不禁眼前一亮，还对她赞誉有加，称赞她宛如“智慧女神”一般。

1945年，联合国制宪大会举世瞩目。彼时，吴贻芳身着旗袍，气质优雅，她迈着轻盈的步伐款款走上主席台。

那不凡的气质瞬间吸引了全球的目光。随后，她代表中国政府在《联合国宪章》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成了全球第一位在《联合国宪章》上签字的女性。

事后，董必武称赞她说：“像她这样精干的人物，在男子中也是少有的。”

1948年，国民党政府在南京展开了对学生的大搜捕。

吴贻芳听说自己学校的学生被列上了黑名单，连夜赶跑去见教育部次长杭立武，严正地说：我吴贻芳担保，金女大没有你们逮捕的人。

她以自己的声望拒军警于校园之外。

尽管当时金女大里有地下党的秘密组织在活动，但是因为她的保护、她的争取，没有一名学生被抓走。

国民党政府多次向她发出出任教育部长的邀请，然而吴贻芳坚决予以拒绝。

到后来，别人都已为她买好前往台湾的飞机票，她依旧毅然决然地推掉，一心只想为新中国的教育事业贡献出自己的余生。

五、

1949年9月，吴贻芳以特邀代表的身份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与新中国的缔造者们一起共商建国大计。

1951年，金女大和金陵大学合并，第二年院系大调整，在原址上成立了南京师范学院。

吴贻芳交了校长职务，转任副院长。

离开办公椅的那一刻，门外的脚步声还在回响，她关门的声音很轻。

从那以后她先后担任江苏省教育厅厅长、副省长、全国妇联副主席、民进中央副主席等多个职务。

1956年当选副省长之后，江苏省教育战线上的决策，大事小事她都得拍板，忙得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日。

到了1970年代末，吴贻芳重新出任江苏省副省长，主管文教那条线。

已经八十好几，她还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坐在书桌前看书读报，逐字逐句批文件，上面画满了修改符号。

有年轻人劝她注意身体，该歇就歇，她摆摆手说没关系的。

1979年2月，大洋彼岸的一封信寄到了南京。

密执安大学校友会通知她，荣膺“和平与智慧女神奖”，邀请她赴美领奖。

86岁的吴贻芳把信纸搁在桌上看了很久，点了个头说：“好，我去。”

4月27日，密执安大学礼堂座无虚席。

150多位金女大校友从世界各地赶来，有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们在台下静静坐着，等待她们的老校长从侧幕走出来。

吴贻芳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戴圆框眼镜，步履缓慢但很稳，在掌声中走向舞台中央。

音乐结束后，密执安大学校长史密斯将一枚银质的智慧女神奖章交到她手中，致辞说“你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和进步的政治家”。

台下有人开始偷偷抹泪。

吴贻芳握着话筒，用流利的英文朗声说：“这不仅是给我个人的荣誉，也是给我的祖国、我国人民，特别是中国妇女的荣誉。”

她说了“祖国”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1985年11月10日，吴贻芳走完了92年的智慧人生。

她一生未婚，有朋友曾好奇地问她感情生活。她只是淡淡一笑，说自己早就嫁给了金陵女大。

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金陵女子大学原址（现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内）改建为“贻芳园”。

园内不仅立有吴贻芳铜像，还建有“吴贻芳纪念馆”。

有人这样称赞吴贻芳：风度非凡有如天使。吴贻芳以其伟大的品格、无私的奉献、执着的追求，永远留在人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