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默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酒店走廊的灯光惨白,像医院的走廊。他站在1207号房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从前台要来的备用房卡,指关节发白。门开了一条缝,他听见里面传来妻子林薇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过的、软绵绵的笑。
“别闹了,头发都让你弄乱了。”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轻笑,低沉,带着某种亲昵的熟稔。“乱了才好看,你以前不就喜欢我这么弄你头发?”
陈默的手停住了。他认得那个声音——周明远,林薇的“男闺蜜”。这个称呼还是林薇当着他的面叫的,那时候她说:“明远就是我哥们儿,你别那么小心眼。”陈默当时笑了笑,没说话。他见过周明远几次,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在开发区一家科技公司做中层,三十出头,未婚,逢年过节会给林薇发条祝福微信,内容客气得体,挑不出毛病。
但此刻,隔着一条门缝,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
他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单摩擦,林薇压低的哼声,还有周明远说的一句“想死我了”。陈默的手开始发抖。他掏出手机,点开录像,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床上的两个人同时僵住。林薇的裙子堆在腰间,周明远的衬衫扣子全开了。房间里的空气混浊,床头柜上摆着半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林薇转头看见他,脸上的红晕瞬间褪成纸白。
“陈默——”
他没说话,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们,录了整整十五秒。然后他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林薇的尖叫和周明远慌乱地喊“你听我解释”,陈默把房卡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林薇赤脚跑出房间的声音,楼道里回荡着她的哭喊。但电梯已经下去了。陈默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三十四岁,国企技术员,结婚八年,一个七岁的女儿,每个月工资上交,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爱好是周末在家修修补补。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嘴角却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丈人林建国的电话。
“爸,林薇出轨了,我在酒店当场抓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林建国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在凯悦酒店,1207房间,跟周明远。”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我要离婚。”
那一夜陈默没回家。他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在驾驶座上坐了一整夜。凌晨五点,手机响了十七次,林薇打了十四个,林建国打了三个。他一个都没接。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林薇从小区门口跑出来,穿着昨天那件裙子,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站在路边拦出租车。她上车走了,大概是去酒店找周明远。
陈默笑了笑,发动车子,去了律师事务所。
三天后,离婚起诉状递到了法院。
第一章
林薇是第四天才找到陈默的。
她蹲在陈默单位门口,看见他从大门出来,猛地站起来,差点摔倒。陈默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开她往停车场走。林薇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
“陈默,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说完了。”陈默没回头,“法庭上说吧。”
“那天——那天我是故意的!”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单位门口人来人往的注视里压得很低,“我就是想气你,我根本没想跟他怎么样——”
陈默终于转过身看她。林薇的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跟那天在酒店里的精致模样判若两人。如果是以前,他看见她这样会心疼。但此刻他只觉得陌生。
“气我?”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碎玻璃,“气我就跟他上床?”
“没有上床!我们就是——”
“我看见了。”陈默打断她,语气平淡,“林薇,我看见了。裙子脱了,他衬衫开了,红酒喝了,床头柜上有用过的——”
“那是——那是之前的!我们什么也没发生,你进去的时候——”
“够了。”陈默甩开她的手,“林薇,别把我当傻子。你俩开房,你跟我说什么也没发生?那周明远的裤子怎么解释?你告诉我,你们在房间里干什么?读《红楼梦》?”
林薇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旁边有同事经过,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陈默立刻收敛表情,压低声音:“别在我单位门口闹,回去等传票。”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林薇拍着车窗喊:“陈默!陈默你想想暖暖!暖暖才七岁——”
陈默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暖暖,他的女儿,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喜欢画画和吃草莓味的冰淇淋。他闭了闭眼,踩下油门。后视镜里林薇蹲在地上哭,身影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他回了父母家。陈默的父母住在老小区,父亲陈国栋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母亲赵秀兰是家庭主妇。陈默进门的时候,赵秀兰正在包饺子,看见儿子愣了一下。
“默默,你怎么回来了?薇薇和暖暖呢?”
“妈,我要跟林薇离婚。”
赵秀兰手里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陈国栋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老花镜,看看儿子,又看看老伴,没说话。陈默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视频给他们看了。赵秀兰看到一半就别过头去,手捂着胸口。
“造孽啊……”她喃喃地说。
陈国栋看完视频,沉默了很久,把手机还给陈默。“暖暖知道吗?”
“不知道。我还没跟她说。”
“先别说。”陈国栋叹了口气,“孩子还小。你跟薇薇……真没余地了?”
陈默没说话。赵秀兰突然哭起来:“暖暖那么小,你们离了婚她怎么办?薇薇她……她怎么干出这种事啊?”
陈默听着母亲哭,心里一阵一阵地抽。他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暖暖归谁?房子归谁?这些年攒的钱怎么分?还有林薇的父母——林建国和王丽芬,两个老人对他一直不错,逢年过节包饺子炖肉,把他当半个儿子。现在他要跟他们女儿离婚,还是因为这种事,以后怎么见面?
但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没法说服自己继续这段婚姻。他今年三十四岁,不是七老八十离不起婚。他还有手艺,有工作,能养活自己。他不想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脑子里全是酒店房间里的画面。
“妈,别哭了。”陈默说,“我想好了。”
第二天他去学校接暖暖。暖暖背着小书包跑出来,看见他高兴得蹦起来:“爸爸!你怎么来了?妈妈呢?”
“妈妈有事,爸爸接你。”陈默把女儿抱起来,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暖暖搂着他脖子:“爸爸,我想吃肯德基。”
“行,走。”
在肯德基里,暖暖一边啃鸡翅一边问:“爸爸,妈妈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陈默手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妈妈昨天哭了。”暖暖低头戳着薯条,“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听见了。她一边哭一边说‘爸爸不要我们了’。”
陈默的喉咙堵了一下。他伸手摸摸女儿的头:“暖暖,爸爸妈妈……可能要分开住一段时间。”
暖暖抬头看他,眼睛黑白分明:“为什么?”
“大人的事,有点复杂。”
“是因为我不听话吗?”
“不是。”陈默立刻说,“跟你没关系。暖暖最乖了。”
暖暖低下头,薯条不吃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们班小雨的爸爸妈妈也分开住了。小雨说她爸爸搬出去以后,就很少来看她了。”
陈默把女儿抱到腿上。“爸爸不会。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会来看你。每个星期都来。”
暖暖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那我想你跟妈妈一起住。”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承诺他给不了。
起诉离婚的事很快传开了。林薇的父母林建国和王丽芬第二天就找上门来。林建国是退休教师,一辈子体面,进了陈默父母家的门,脸上挂不住,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开口。王丽芬拉着赵秀兰的手,两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抹眼泪。
“陈默,”林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薇薇做得不对,我承认。但你们结婚八年,暖暖都七岁了,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陈默给林建国倒了杯茶。“爸,我叫您一声爸,是因为这些年您对我确实好。但这件事,我没法原谅。”
“她说她是气你——”
“她跟周明远开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陈默打断他,“我查了她手机记录。最近两个月,她跟周明远几乎天天聊天,删掉的就有上百条。爸,这不是‘气我’,这是……有感情了。”
林建国脸色发白。王丽芬在旁边哭出声:“那个周明远!我早就跟薇薇说过,别跟那个男的走太近……”
“现在说这些晚了。”陈默语气平静,“我已经起诉了。房子可以给她,车可以给她,存款一人一半。但暖暖的抚养权我要。”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薇薇不会同意的。”
“那就法庭上见。”
第二章
林薇接到法院传票那天,周明远约她见面。
他们在开发区一家咖啡店碰头。周明远比林薇小两岁,穿一件浅灰色毛衣,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干净。林薇坐在他对面,眼睛红肿,手里攥着那张传票。
“陈默起诉了。”林薇说,“他要离婚,还要暖暖的抚养权。”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薇薇,要不……我们就认了吧。”
“认什么?”
“离婚。然后……我们在一起。”
林薇抬头看他。周明远的眼神很认真,但林薇在那眼神里读出了某种算计。她突然想起陈默那天在酒店门口看她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失望。那种眼神让她害怕。
“明远,”林薇低下头,“我那天找你,其实真的只是想气陈默。”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
“我知道。”周明远打断她,“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发生的事发生了,我不后悔。但你要是想挽回陈默,我可以去跟他解释——”
“解释什么?”林薇苦笑,“他亲眼看见的。解释得清吗?”
咖啡凉了。林薇看着窗外,想起八年前她和陈默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租房子住,陈默在厂里三班倒,她在超市做收银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陈默每天下班都会给她带一根烤肠。后来有了暖暖,陈默高兴得在产房外面哭,抱着女儿手都在抖。再后来陈默考了技术证书,进了国企,日子慢慢好起来。但话越来越少,各忙各的。她有时候觉得陈默像块木头,不懂浪漫,不会哄人。周明远不一样,周明远会说话,会哄她开心,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点外卖。
但外卖是外卖,烤肠是烤肠。
“明远,你说……如果我去求陈默,他会不会原谅我?”
周明远看着她,慢慢放下杯子。“薇薇,你觉得他原谅了你,你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林薇没说话。
“他能忘了那天的事吗?你能保证以后再也不见我?你跟他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你觉得那是过日子吗?”
林薇的手指在发抖。周明远伸手握住她的手:“薇薇,我是真心对你的。你离婚,我娶你。暖暖我们一起养——”
“暖暖不会跟我的。”林薇抽回手,“陈默要抚养权。”
“那就给他。我们以后还可以有孩子。”
林薇看着周明远,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她想起陈默抱着暖暖转圈的样子,想起暖暖骑在陈默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她站起来。
“明远,我先走了。”
“薇薇——”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咖啡店。
那天晚上林薇回了家。陈默不在,暖暖已经被陈默父母接走了。房子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林薇拿起来看——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分成三份,她、陈默、暖暖各一份。暖暖的抚养权归陈默,她每月可以探视两次。协议最后附了一张纸条,是陈默的字迹:
“林薇,签字吧。别闹到法庭上,对暖暖不好。”
林薇把协议书放在桌上,走进暖暖的房间。房间里贴着暖暖画的画——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在左上角笑。林薇坐在女儿的小床上,抱着暖暖的枕头,哭到喘不过气。
但哭完了,她还是没签字。
她给陈默发微信:“我不同意离婚。暖暖不能没有爸爸,也不能没有妈妈。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
陈默回了一条:“没什么好谈的。法庭见。”
第三章
开庭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阴着,法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陈默穿了件深色夹克,提前半小时到了。他的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姓方,干练利落。
“陈先生,对方申请了调解,法官会先走调解程序。”方律师翻着材料,“你确定不接受调解?”
“不接受。”
“好的。另外,对方提交了一份答辩状,说那天在酒店的事是误会,她跟周明远没有发生实质关系。”
陈默笑了一下。“法官信吗?”
“不好说。不过你有视频,视频里两个人在床上,衣衫不整,这个证据比较有力。但林女士如果坚持说没有实质行为,法院可能会考虑调解和好。”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方律师,我只有一个要求——暖暖的抚养权。”
“明白。”
开庭的时候,陈默在法庭上见到了林薇。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她旁边坐着她的律师,一个年轻的男律师。林薇的父母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林建国低着头,王丽芬眼睛红红的。
法官是个中年女性,姓刘,看起来很和气。她翻了翻材料,先问林薇:“被告,原告起诉你离婚,你是什么意见?”
林薇站起来,声音发颤:“法官,我不同意离婚。我们结婚八年,感情基础很好。这次的事……是我一时糊涂,我承认我做了错事,但我没有背叛婚姻。我跟周明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想气气他。”
刘法官看着她:“你说你想气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他那段时间总是不理我。”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每天加班,回家就玩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的。我生日他忘了,结婚纪念日他也忘了。我跟他吵,他说我矫情。我……我就是想让他注意我。那天我约周明远吃饭,喝多了,他扶我去酒店休息,然后陈默就来了。”
刘法官转向陈默:“原告,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陈默把手机里的视频递给法警。法庭上播放了那段十五秒的视频。林薇坐在被告席上,捂着脸哭。周明远的脸一闪而过。视频播完,刘法官问林薇:“被告,视频里你和周明远在床上的状态,你承认吗?”
“承认……但我们真的没——”
“我问的是你们在床上的状态。”刘法官语气平静,“你承认这个事实吗?”
林薇低下头。“承认。”
刘法官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始调解。她看着陈默:“原告,被告表示愿意改正,希望维持婚姻。你们有孩子,七岁,离婚对孩子影响很大。你能不能考虑一下,给被告一个机会?”
陈默站起来,声音很稳:“法官,我考虑过了。我不接受调解。那天在酒店,我推开门的时候,我妻子跟另一个男人在床上。不管他们有没有发生实质关系,这个画面我一辈子忘不了。我没办法再跟她一起生活。至于孩子——正是因为孩子,我才要离婚。我不想让暖暖在一个父母貌合神离的家庭里长大。”
林薇在被告席上哭出声来。刘法官叹了口气,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林建国追上来。“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林建国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这是我跟她妈的一点心意。你拿着,给暖暖花。”
陈默没接。“爸,不用。”
“你叫我一声爸,我就还是你爸。”林建国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薇薇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不求你别离婚,我就求你……别不让暖暖见我们。她还是我外孙女。”
陈默看着林建国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他把信封还给林建国:“爸,暖暖永远是您外孙女。您随时可以见她。但这钱我不能要。”
他转身走了。
判决书是十二月初下来的。准予离婚,暖暖抚养权归陈默,林薇每月可探视两次。财产按协议分割。林薇没有上诉。
判决书下来那天,陈默去学校接暖暖。暖暖看见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今天老师夸我画画了。”
“是吗?画的什么?”
“画的全家福。”暖暖仰头看他,“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暖暖,爸爸跟你说件事。”
他带暖暖去了肯德基,点了一份全家桶。暖暖吃得满嘴是油,陈默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暖暖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
“爸爸,你跟妈妈是不是离婚了?”
陈默愣住。“你听谁说的?”
“小雨说的。她说她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她爸爸也带她去吃肯德基。”
陈默把纸巾递给她。“暖暖,爸爸妈妈是分开了。但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我们都爱你。”
暖暖低下头,薯条掉在桌上。“那妈妈住在哪里?”
“妈妈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你想妈妈了,爸爸带你去见她。”
“那你们为什么不一起住?”
陈默张了张嘴。他没办法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成年人的事。他只能说:“因为爸爸妈妈在一起不开心。分开住,大家都开心。”
暖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想你们一起住。”
陈默把女儿抱到腿上。暖暖搂着他脖子,小声哭起来。陈默拍着她的背,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想起林薇在法庭上哭的样子,想起林建国花白的头发,想起暖暖画的那张全家福。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路已经走到这里了,回不了头。
第四章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陈默带着暖暖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离暖暖学校近。陈默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暖暖上学,然后去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接暖暖,做饭,辅导作业,洗澡,讲故事,哄睡。等暖暖睡着了,他才有时间收拾屋子,洗衣服,准备第二天的工作。
累。但心里踏实。
赵秀兰隔三差五过来帮忙,炖一锅肉,包一屉饺子,帮暖暖洗洗头。陈国栋周末带暖暖去公园放风筝。老两口对离婚的事没再多说,但陈默能感觉到他们心里的疙瘩。赵秀兰有一次看着暖暖画画,突然叹口气:“好好的一个家……”
陈默没接话。
林薇每两周来看一次暖暖。第一次探视那天,陈默把暖暖送到肯德基,自己坐在对面的便利店等。隔着玻璃,他看见林薇抱着暖暖哭,暖暖给她擦眼泪。母女俩说了很久的话,然后林薇带暖暖去买了一套新衣服。送回来的时候,暖暖手里提着袋子,眼睛红红的。林薇站在肯德基门口,看着陈默。
“陈默,谢谢你让我见暖暖。”
陈默点点头。“你是她妈妈。”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陈默看着她拐过街角,然后牵着暖暖回家。
那天晚上暖暖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住我们家?”
“妈妈有自己的家。”
“那她一个人不害怕吗?”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给暖暖盖好被子,关了灯。黑暗中,暖暖小声说:“爸爸,我想妈妈。”
陈默躺在隔壁房间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知道暖暖在哭。但他没有过去。有些路,得孩子自己走。他只能陪着,不能替她走。
日子就这么过着。陈默学会了扎辫子,学会了做暖暖爱吃的糖醋排骨,学会了在家长群里接龙。他瘦了七八斤,但精神反而比以前好。单位同事知道他离婚的事,有人同情,有人八卦,但陈默从不主动提。他把所有精力放在工作和女儿身上。
林薇那边,听说周明远搬进了原来的房子。是赵秀兰从邻居那里听来的。陈默没问,也没打听。但有一天他带暖暖去超市,远远看见林薇和周明远在生鲜区挑菜。周明远推着购物车,林薇在旁边挑西红柿。两个人说着什么,林薇笑了一下。陈默立刻推着暖暖拐进另一排货架。
暖暖问:“爸爸,怎么了?”
“没事。我们去买酸奶。”
他没让暖暖看见。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原来林薇跟周明远真的在一起了。原来她说的“气他”也不全是假话——至少,她跟周明远确实有感情。那他这八年的婚姻,算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春节的时候,陈默带暖暖回了父母家。年夜饭吃到一半,林建国打来电话,问能不能见见暖暖。陈默把电话给了暖暖。暖暖在电话里喊“外公新年好”,林建国在那头哽咽了。
第二天,陈默带暖暖去了林建国家。王丽芬做了一桌子菜,林建国给暖暖包了个大红包。林薇不在。王丽芬说她去周明远家过年了。陈默没说话。吃饭的时候,林建国喝了点酒,红着眼说:“陈默,是我们林家对不起你。”
陈默给林建国倒了杯茶。“爸,都过去了。”
“你是个好孩子。”林建国拍拍他的肩,“以后遇到合适的,再找一个。别一个人扛着。”
陈默笑了笑。“不急。先把暖暖养大。”
离开的时候,王丽芬追出来,塞给暖暖一袋零食。她拉着陈默的手,欲言又止。“陈默,薇薇她……她跟那个周明远,好像过得也不太好。上个月她回来哭了一场,说周明远嫌她不会做饭。”
陈默听着,没有接话。王丽芬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带暖暖好好的。”
陈默点头,牵着暖暖下楼。暖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里举着外婆给的棒棒糖。陈默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小辫子一甩一甩。他想,日子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第五章
开春的时候,陈默的单位来了个新同事,姓沈,叫沈瑶,二十九岁,从分公司调过来的,做行政。沈瑶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坐陈默对面,第一天就主动打招呼:“陈哥好,以后多关照。”
陈默点点头。“好。”
沈瑶是个自来熟。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问他食堂哪个菜好吃,问他附近哪家超市买菜便宜。陈默话不多,但沈瑶问什么他答什么。几天下来,沈瑶就知道了他的情况——离婚,带一个七岁的女儿。
“陈哥你真不容易。”沈瑶说,“一个人带孩子。”
“习惯了。”
“你女儿叫什么?”
“暖暖。”
“真好听。”沈瑶笑,“我以后要是生女儿,也叫暖暖。”
陈默没接话。但沈瑶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照旧每天中午坐他旁边吃饭,照旧问东问西。有一次陈默加班,沈瑶给他带了份外卖。陈默要给钱,沈瑶摆手:“不用不用,陈哥你教我那个报表公式就行。”
一来二去,两个人熟了起来。沈瑶有时候会问暖暖的事,陈默给她看暖暖的画。沈瑶说:“画得真好,以后可以学美术。”陈默说:“看她自己喜欢。”
有一天沈瑶突然问:“陈哥,你前妻来看孩子吗?”
陈默顿了一下。“每两周来一次。”
“那你还恨她吗?”
陈默想了想。“不恨了。但也不想见了。”
沈瑶点点头,没再问。
陈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对沈瑶有好感。她跟林薇完全不一样。林薇爱漂亮,爱逛街,爱买包。沈瑶穿衣服总是那几件,中午吃食堂,下班骑电动车回家。林薇会撒娇,会哄人。沈瑶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但沈瑶有个好处——她从不问陈默要什么。不问他工资多少,不问他房子多大,不问他存款几位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吃饭,工作,偶尔聊几句暖暖。
有一天陈默接暖暖放学,暖暖突然说:“爸爸,沈阿姨是谁?”
陈默一愣。“你怎么知道沈阿姨?”
“上次你去上班,沈阿姨给你打电话,我接了。”暖暖仰头看他,“她说她是你同事,问你报表的事。爸爸,沈阿姨是不是喜欢你?”
陈默哭笑不得。“别瞎说。”
“我们班小明的爸爸就找了个新妈妈。小明说他新妈妈对他可好了。”
陈默蹲下来,看着女儿。“暖暖,爸爸现在不考虑这些。爸爸只想好好带你。”
暖暖想了想。“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暖暖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前走。陈默跟在后面,心里莫名地暖了一下。他知道沈瑶对他有好感。但他也清楚,自己还没准备好。离婚才半年,伤口还没完全结痂。他不想仓促开始一段新感情,更不想让暖暖受委屈。
但沈瑶不急。她照旧每天坐他对面吃饭,照旧在加班的时候给他带外卖,照旧在周五下午问他:“陈哥,周末带暖暖去哪儿玩?”好像她有的是时间等。
第六章
林薇跟周明远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周明远在科技公司做中层,工资不低,但花钱也厉害。他喜欢买电子产品,喜欢下馆子,喜欢周末开车去周边玩。林薇以前跟陈默过日子,陈默精打细算,每个月存钱,买房买车。林薇嫌他抠,嫌他没情调。但现在跟周明远在一起,她才发现周明远的钱根本存不住。
更让她难受的是,周明远对暖暖的态度。第一次见暖暖的时候,周明远买了个玩具,笑呵呵地逗她。暖暖不理他,躲在林薇身后。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后来每次林薇去见暖暖,周明远都不太高兴。“你去看她可以,别带回来。我这边房子小,不方便。”
林薇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真正让林薇难受的是周明远的母亲。周明远的妈妈从老家过来住了一个月,对林薇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她不会做饭,嫌她离过婚,嫌她有个孩子。有一天周明远不在家,周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薇拖地,突然说:“小林啊,你跟我们明远,以后打算要孩子吗?”
林薇说:“还没想好。”
“得要啊。明远是独子,不能没后。你那个女儿跟着前夫,跟我们家没关系。但你们得生一个。”
林薇攥着拖把,没说话。晚上她跟周明远说这事,周明远打着游戏,头也不抬:“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呢?你也想要孩子?”
周明远暂停了游戏,转头看她。“薇薇,我们都三十多了,要孩子不是正常的吗?”
林薇没说话。她想起暖暖。暖暖小时候,陈默半夜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抱着暖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哄她睡觉。陈默从来没说过“要孩子不是正常的吗”这种话。他只是默默地做。
那天晚上林薇失眠了。她躺在周明远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突然很想暖暖。她拿起手机翻暖暖的照片——暖暖扎着两个小辫子,举着冰淇淋冲镜头笑。那是去年夏天拍的,陈默拍的。照片里还有陈默的半只手,在画面边缘。
林薇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第二天她跟周明远说:“明远,我想把暖暖接过来住几天。”
周明远正在穿鞋,手顿了一下。“你前夫同意吗?”
“我去跟他说。”
“薇薇,暖暖来了住哪儿?咱们就一间卧室——”
“她可以跟我睡。你睡沙发。”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拎着包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林薇去找陈默。陈默租的房子在六楼,林薇爬上去,喘着气敲门。开门的是暖暖。
“妈妈!”暖暖扑过来抱住她。
林薇蹲下来抱住女儿,眼泪差点掉下来。陈默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暖暖。”林薇站起来,看着陈默。他系着围裙,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看起来比离婚前瘦了,但精神很好。厨房里飘出葱油饼的香味。
“爸爸在做葱油饼!”暖暖拉着林薇的手往厨房拽,“妈妈你也吃!”
林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案板上的面团和葱花。以前陈默也做过葱油饼,但她嫌油烟大,嫌麻烦,总让他别做。现在看着陈默熟练地擀面、撒葱花、卷起来再擀平,她突然觉得喉咙堵。
“陈默,我想……带暖暖去我那儿住几天。”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周明远同意?”
林薇没说话。
陈默继续擀面。“暖暖,你想去妈妈那儿吗?”
暖暖看看林薇,又看看陈默。“妈妈那儿有我的房间吗?”
林薇张了张嘴。她那儿只有一间卧室,周明远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默把饼放进锅里。“暖暖,妈妈那儿可能不太方便。等妈妈收拾好了,再接你去,好不好?”
暖暖点点头,跑去看动画片了。林薇站在厨房里,看着陈默煎饼的背影。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她后悔了,想说她其实一直爱的是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默,你……你一个人带暖暖,累不累?”
“不累。”陈默把饼翻了个面,“习惯了。”
林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眼泪砸在台阶上。她想起八年前陈默第一次给她做葱油饼,饼煎糊了,他不好意思地挠头。那时候他们租的房子没有电梯,陈默背她上楼,一口气上六楼。现在她一个人下楼,腿发软。
第七章
夏天的时候,暖暖生了一场病。
那天陈默加班,赵秀兰去接暖暖放学,发现孩子发烧,赶紧给陈默打电话。陈默请假赶回来,带暖暖去医院。急性肺炎,要住院。陈默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沈瑶每天下班后过来,带饭,帮忙看点滴,让陈默去走廊里眯一会儿。
第三天晚上,暖暖烧退了,睡着了。陈默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沈瑶坐在旁边,轻声说:“陈哥,你回去睡一觉吧,我在这儿看着。”
陈默摇头。“不用。”
沈瑶没再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给陈默。“那你喝点水。”
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糖水。他抬头看沈瑶,沈瑶笑了一下:“我看你嘴唇都干了。”
陈默握着保温杯,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离婚半年多,他一直绷着。上班,带孩子,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修水管,换灯泡。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队伍,不敢生病,不敢喊累,不敢在暖暖面前露出一点脆弱。但此刻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捧着一杯红糖水,他差点没绷住。
“沈瑶,谢谢你。”
“谢什么。”沈瑶摆摆手,“暖暖叫我一声阿姨,我总不能白当。”
暖暖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林薇来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暖暖住院的事,提着一袋水果冲进病房。暖暖看见她,喊了声“妈妈”。林薇扑到床边,抱着暖暖哭。
陈默站在旁边,没说话。沈瑶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收拾东西。
林薇哭完了,站起来看着陈默。“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陈默语气平静,“你在上班,来了也帮不上什么。”
林薇被噎了一下。她看见角落里的沈瑶,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同事。”陈默说,“沈瑶。这几天多亏她帮忙。”
沈瑶站起来,冲林薇点点头。“你好。”
林薇上下打量沈瑶。沈瑶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着。林薇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她转头看陈默:“陈默,我想跟你谈谈。”
陈默看了她一眼。“暖暖刚出院,我先带她回家。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就现在。”
陈默叹了口气,让沈瑶先带暖暖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薇坐在床边,手指绞着包带。
“陈默,我听说……你跟那个沈瑶……”
“我跟沈瑶是同事。”陈默打断她,“林薇,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没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薇低下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暖暖还小,你就算要找,也找个对暖暖好的。”
陈默看着她。“林薇,你有什么话直说。”
林薇沉默了很久。“陈默,我后悔了。”
陈默没说话。
“我跟周明远……过得不好。”林薇的声音很低,“他跟他妈都想要孩子,我不想生。他天天打游戏,不做家务,钱也存不住。我有时候想起以前,想起你做的葱油饼,想起你半夜起来给暖暖冲奶粉……”
“林薇。”陈默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这些话,你半年前说,我可能会心软。但现在说,晚了。”
林薇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跟周明远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暖暖我会照顾好。你以后来看她,我欢迎。但别的,没有了。”
陈默说完,转身出了病房。走廊里,沈瑶牵着暖暖的手,暖暖正仰头跟沈瑶说着什么,沈瑶弯着腰听,时不时点头。陈默走过去,暖暖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沈阿姨说等我好了带我去动物园。”
陈默看了一眼沈瑶。沈瑶笑了笑:“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陈默说,“周末去。”
暖暖欢呼起来。陈默牵着女儿往电梯走,沈瑶跟在旁边。身后病房里传来林薇的哭声,但陈默没有回头。
第八章
秋天的时候,陈默和沈瑶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正式的告白。就是有一天沈瑶加班到很晚,陈默给她带了份馄饨。沈瑶吃着馄饨,突然说:“陈哥,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帮你接暖暖。你加班的时候。”
陈默看着她。“沈瑶,我离过婚,带个孩子,工资不高,房子还是租的。”
“我知道。”
“你图什么?”
沈瑶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图你人好。图你对暖暖好。图你做的葱油饼。”
陈默笑了。他很久没笑过了。沈瑶也笑了,眼睛弯弯的。
他们在一起之后,沈瑶搬进了陈默租的房子。她把自己的东西搬进来那天,暖暖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沈阿姨以后跟我们一起住了吗?”
“对。”沈瑶蹲下来,摸摸暖暖的头,“暖暖愿意吗?”
“愿意!”暖暖抱住沈瑶的脖子,“那沈阿姨可以每天给我扎辫子吗?”
“可以。”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笑。他想,日子真的会好起来的。
赵秀兰和陈国栋知道沈瑶的事之后,特意来了一趟。赵秀兰拉着沈瑶的手,左看右看,眼圈红了。“好孩子,好孩子。”陈国栋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瑶给暖暖扎辫子,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林建国和王丽芬也听说了。王丽芬给陈默打了个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你找到合适的人,我们替你高兴。暖暖有人照顾,我们也放心。”
陈默说:“谢谢妈。”
王丽芬在电话那头哭了。
林薇跟周明远分手了。是周明远提的。他妈妈给周明远介绍了个老家姑娘,年轻,没结过婚,愿意生孩子。周明远跟林薇摊牌的那天晚上,林薇坐在客厅里,看着周明远收拾东西。周明远把电脑、游戏机、衣服一件件往箱子里装。林薇问:“你爱过我吗?”
周明远手顿了一下。“爱过。”
“那为什么?”
周明远把箱子合上。“薇薇,咱们都现实点。我妈说得对,我得要个孩子。你不愿意生,那就算了。”
周明远走了。林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这套房子是离婚时陈默留给她的,但现在看起来又大又冷。她想起陈默以前在这套房子里修水管的样子,想起暖暖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她给陈默发了条微信:“周明远走了。”
陈默回了一条:“嗯。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多余的话。林薇看着那条消息,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去看暖暖。陈默开的门,沈瑶在厨房里做饭,暖暖在客厅里画画。暖暖看见林薇,跑过来抱住她。“妈妈!你看我画的画!”
林薇蹲下来看。画上有四个人——爸爸、妈妈、暖暖,还有一个扎着马尾的阿姨。暖暖指着那个阿姨说:“这是沈阿姨。沈阿姨对我可好了。”
林薇看着那幅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抬头看陈默,陈默站在旁边,表情平静。沈瑶从厨房探出头,冲她点点头。“林姐来了,一起吃午饭吧。”
林薇摇摇头。“不了,我就是来看看暖暖。”她抱了抱暖暖,站起来。“陈默,暖暖跟着你,我放心。”
陈默说:“有空常来。”
林薇走了。下楼的时候她没有哭。她想起一年前在酒店走廊里陈默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法庭上陈默说的那句“我不想让暖暖在一个父母貌合神离的家庭里长大”。她终于明白了。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有些人,丢了就是丢了。
第九章
冬天的时候,陈默和沈瑶领了证。
没有办酒席,就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暖暖做了花童,撒了一地的花瓣。赵秀兰哭了,陈国栋给沈瑶包了个大红包。沈瑶的父母从南方赶过来,见到暖暖喜欢得不得了,一个劲往她兜里塞糖。
吃完饭回家,暖暖累得在车上睡着了。陈默抱着她上楼,沈瑶在后面拿着东西。进了家门,陈默把暖暖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沈瑶站在门口,看着暖暖的睡脸。
“陈哥,”沈瑶轻声说,“我今天特别高兴。”
陈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以后别叫陈哥了。”
“那叫什么?”
“叫名字。”
沈瑶笑了,靠在他肩上。窗外飘着雪,屋里暖融融的。陈默想起一年前那个在酒店走廊里浑身发抖的自己,想起在车里坐了一整夜的自己,想起在法庭上攥紧拳头的自己。他想,都过去了。
日子还长。
第十章
又是一年春天。
暖暖上二年级了,个子长高了一截,辫子扎得越来越好。沈瑶每天早上送她上学,下午接她放学。周末陈默带她们去公园放风筝,去动物园看猴子,去肯德基吃全家桶。暖暖管沈瑶叫“沈妈妈”,沈瑶每次听见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薇每个月来看暖暖一次。她在商场找了份导购的工作,租了个一居室,日子过得简单。她不再化妆,不再买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清爽利落。有一次她带暖暖去吃冰淇淋,暖暖突然说:“妈妈,你现在比以前好看。”
林薇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老笑。”暖暖舔着冰淇淋,“以前你老皱眉。”
林薇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想起以前跟陈默过日子的时候,她总是嫌陈默这不好那不好,嫌他不懂浪漫,嫌他不会说话。但现在想起来,陈默其实什么都做了——做饭,洗衣,带孩子,修修补补。他只是不说。
“暖暖,沈妈妈对你好吗?”
“好!”暖暖点头,“她给我扎辫子,教我画画,还带我去动物园。爸爸说沈妈妈是好人。”
林薇笑了笑。“那就好。”
送暖暖回去的时候,林薇在楼下碰见陈默。陈默拎着菜,刚从超市回来。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一时无话。
“林薇,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林薇拢了拢头发,“商场那边一个月四千多,够花了。”
“那就好。”
林薇犹豫了一下。“陈默,以前的事……对不起。”
陈默看着她。林薇的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以前平静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林薇的样子——那时候她扎着马尾,在超市收银台后面冲他笑。他排了很长的队,就为了多看她一眼。
“都过去了。”陈默说,“你以后好好的。”
林薇点点头,转身走了。陈默拎着菜上楼,沈瑶在厨房里喊:“回来啦?暖暖说想吃红烧肉。”
“买了。”陈默把菜递给沈瑶,“我来做。”
暖暖在客厅里画画,抬头喊:“爸爸,我今天画了五个人!”
陈默走过去看。画上有爸爸、沈妈妈、暖暖,还有外公外婆。暖暖指着画说:“这个是妈妈。”她指的是林薇,画在角落里,站在一棵树下面,笑着。
陈默摸摸女儿的头。“画得真好。”
暖暖仰头看他。“爸爸,妈妈说她下次带我去看电影。”
“好,你跟妈妈去。”
暖暖笑了,继续低头画画。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进厨房。沈瑶正在切肉,陈默接过刀:“我来。”
沈瑶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切肉、焯水、炒糖色。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暖暖在客厅里哼着歌。
陈默想,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的,但踏实。
第十一章
夏天的时候,陈默带着沈瑶和暖暖回了趟老家。陈国栋在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葡萄藤爬得满墙都是,绿油油的叶子底下藏着一串串青葡萄。暖暖在院子里追鸡,赵秀兰在后面喊:“别追了,鸡要下蛋了!”
沈瑶坐在葡萄架下面,帮赵秀兰择菜。赵秀兰看着她,越看越满意。“瑶瑶啊,你跟陈默,打算再要个孩子吗?”
沈瑶脸红了。“妈,这个……看陈默的意思。”
赵秀兰拍她的手。“要一个吧。暖暖也大了,再要一个,两个孩子有个伴。”
沈瑶笑了笑,没接话。晚上她跟陈默说这事,陈默想了想。“你想要吗?”
“我都可以。”沈瑶说,“但暖暖会不会觉得……”
“不会。”陈默说,“暖暖早就想要个弟弟妹妹了。上次还跟我说,沈妈妈什么时候给她生个小妹妹。”
沈瑶笑了。“那咱们就要一个。”
冬天的时候沈瑶怀孕了。暖暖知道之后高兴得跳起来,每天放学回来都要趴在沈瑶肚子上听。“爸爸,小妹妹在里面动!”
陈默摸着暖暖的头。“还不一定是妹妹。”
“就是妹妹!”暖暖笃定地说,“我做梦梦见了,是妹妹。”
沈瑶的孕期反应大,陈默包了所有家务,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暖暖也懂事,自己收拾书包,自己穿衣服,还帮沈瑶拿拖鞋。沈瑶摸着暖暖的头说:“暖暖真懂事。”
暖暖仰头说:“因为我要当姐姐了。”
林薇知道沈瑶怀孕的事之后,给陈默发了条微信:“恭喜。”
陈默回:“谢谢。”
林薇又发了一条:“陈默,暖暖跟着你,我放心。”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放下,走到客厅。暖暖正在给沈瑶念故事书,沈瑶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笑着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陈默想,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天从酒店转身离开。
大结局
三年后。
暖暖上五年级了,个子窜了一大截,辫子扎得高高的。她有了个妹妹,叫陈念,两岁,圆脸,大眼睛,跟沈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暖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妹妹,给妹妹喂饭,给妹妹讲故事。沈瑶说暖暖是她的小帮手。
陈默在单位升了职,工资涨了一截。他们买了套小房子,三室一厅,有电梯,离学校和单位都近。沈瑶还在行政岗,但换了家离家近的公司。日子过得稳当。
林薇在商场做到了店长,收入不错。她每个周末来看暖暖,带她去吃饭、看电影、买衣服。暖暖跟她亲,但也跟沈瑶亲。有一次暖暖跟林薇说:“妈妈,我有两个妈妈,一个是你,一个是沈妈妈。我是不是很幸福?”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很幸福。”
林薇没有再婚。她一个人住,养了只猫,周末去看暖暖,偶尔跟同事出去旅游。她跟陈默的关系缓和了很多,逢年过节会发条问候微信,陈默也会回。他们不再是夫妻,但永远是暖暖的父母。
林建国和王丽芬身体还硬朗,经常来看暖暖和陈念。王丽芬跟赵秀兰成了朋友,两个老太太约着去跳广场舞。林建国跟陈国栋下棋,输多赢少,但乐此不疲。
周明远回了老家,娶了那个老家姑娘,生了个儿子。林薇听说了,没什么反应。她早就不恨周明远了。甚至有些感谢他——如果不是那场荒唐,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弄丢了什么。
陈默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想起那个酒店走廊。惨白的灯光,1207的门牌,门缝里传出来的笑声。那个画面曾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久。但现在想起来,已经不疼了。
沈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还不睡?”
陈默把她搂过来。“就睡。”
沈瑶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隔壁房间里,暖暖和陈念睡得正香。陈默听着她们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日子就是这样。有风有雨,有晴有阴。但只要你往前走,总能走到春暖花开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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