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双足俱废病重时丽江土司木增下达密令

那时候徐霞客在云南病得很重，两条腿完全动不了，眼看着活不长了，丽江的统治者木增却让人不惜一切代价把他送回老家江阴，木增把这话交代下去以后，府里的人全都忙活起来，管家觉得人已经走不动了，半路死在路上谁也担不起责任，木增直接说一切后果他来扛，当天晚上，木府挑了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分成两班轮流抬人，又准备了三匹骡子，两个竹担架，带了一大箱子药，木增亲自看着大家把徐霞客安顿在担架上，用厚厚的毡子把他的腿裹严实，再用粗绳子把担架固定好，徐霞客当时烧得神志不清，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一些地名，什么金沙江，澜沧江，石门关，旁边听不清的人以为他在说胡话，只有跟着他多年的老仆人知道，那是他还没写完的游记内容，老仆人蹲在担架旁边，用湿毛巾帮他擦脸，轻声说先生咱们回家了，徐霞客的眼皮动了动，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手指在毡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路上山路非常难走，从丽江往东出发，得先过金沙江，再翻越乌蒙山，一直走到贵州境内路况才稍微平坦一点，前三天全都是崎岖的山路，抬担架的人脚底下直打滑，有好几次差点把担架摔翻在地，木增派来的护卫头子看到这种情况觉得不行，马上叫人砍了两根长竹竿，把担架改成了滑竿，改成四个人一块抬，前面安排一个人探路，后面安排一个人断后，大家走一段路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天黑了就随便找个山洞或者路边的驿站凑合过夜，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徐霞客身上的高烧虽然退了，整个人却变得更加虚弱，他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抬担架的人，问老仆人这是走到哪了，老仆人回答说在往东走，准备回江阴老家，徐霞客沉默了很久很久，突然问自己的那双鞋子还在不在，老仆人赶紧从包袱里翻出那双鞋底已经磨穿的旧布鞋，徐霞客紧紧抓在手里，再也没有说话，麻烦在第七天的时候找上门来，他们路过乌蒙山时遇到了一伙山匪，十多个人拿着大刀木棍把山路口堵得死死的，护卫头子走上前去交涉，说明这是丽江木土司的人，希望对方行个方便借条路，山匪头子根本不买账，大喊着不管什么土司石司，今天必须把骡子和箱子留下，护卫头子回头瞅了一眼担架，发现徐霞客正半靠在上面，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好像前面发生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护卫头子直接把刀抽了出来，那八个壮汉也把扁担横在胸前，山匪头子看到这个架势有点发毛，再看看担架上那个病得快死的人居然还在写东西，心里开始犯嘀咕，这时候徐霞客抬起头来，冲着山匪头子说你脚底下站的这个地方，往西走三十步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明朝洪武年间修路的记载，你在这里拦路抢劫，官兵来了第一个就要砍你的头，山匪头子听完愣了一下，马上叫手下过去查看，结果真的在土里半埋着一块旧石碑，山匪头子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挥挥手把路让开了，过了乌蒙山走进贵州境内，大路好走了一些，可是徐霞客的病情却再次加重，他的双腿本来就已经残废了，这时候开始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老仆人每天都要帮他换药，换下来的布条全都是黑色的，护卫头子担心他撑不到江阴，偷偷派人骑快马去前面的驿站请大夫，大夫赶来检查了一番直摇头，说这条腿已经彻底保不住了必须锯掉，徐霞客迷迷糊糊听到这话，立刻说绝对不能锯，要是锯了我就没法写东西了，大夫劝他到底是命重要还是写东西重要，徐霞客斩钉截铁地说全都重要，最后腿终究没有锯掉，老仆人找来当地的民间郎中，用一种黑乎乎的草药膏药敷在伤口上，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溃烂，徐霞客烧得糊涂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全是鸡足山志里面的内容，念着念着又转到金沙江湍急的水势上面去了，老仆人就在旁边拿着笔帮他记录，遇到听不清楚的地方就画个圈做标记，走到第二十天的时候，队伍进入了湖南境内，虽然距离江阴还有很长一段路，但是徐霞客病重回家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沿途有很多读书人听说他生病了还在往家赶，特地跑来看望他，有的人送来救命的药，有的人送来盘缠，还有的人什么都不带，只是默默站在担架旁边深深鞠上一躬，徐霞客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休息，偶尔睁开眼会跟大伙点点头，有个年轻书生好奇地问他，先生这一辈子去过那么多地方，最难忘的究竟是哪里，徐霞客想了很久很久，缓缓回答说最让人难忘的，其实是自己走不动路的时候，有一群人愿意抬着自己往前走，到了第三十五天，终于踏上了江阴的地界，徐霞客在这个时候突然清醒过来，吩咐老仆人把包袱里的手稿拿出来，他靠在担架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到一半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老仆人凑过去一看，正好是写金沙江的那一章，最后一行字只写了一半，徐霞客虚弱地说把笔拿来，老仆人赶紧把笔递过去，他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试了三次才在担架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写完以后把笔一扔，平静地说终于到家了，抬担架的人慢慢停下脚步，前面就是徐家老宅的大门，大门敞开着，里面有人听到动静跑了出来，徐霞客看了最后一眼，慢慢闭上了眼睛，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双破旧的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