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个山里娃和山那边的法治课

9月8日午后，暑气未消，江门开平的山野像被密不透风的蒸笼裹住，闷热沉静。不同于寻常校园的朗朗书声，大山深处的大沙镇希望学校，正等待着一群特殊的“老师”赴约。

她们是开平市人民法院的法官司徒艺贞、余小红和法官助理劳剑弟，也是孩子们心中最靠谱的“法官老师”。一身法袍，一腔热忱，让她们成为教书育人、护佑成长的别样师者。

进山

从开平城区出发，车一路往大沙镇的山坳里钻。路越走越窄，弯道一个接着一个，青山叠着青山往车后退。导航上的路线图像一根拧紧的麻绳。

大沙镇希望学校。

下午3时许，车停在大沙镇希望学校门口。

司徒艺贞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时隔2个月，她又一次走进这所学校，履行一名“法官老师”的育人职责。她抬头看了一眼操场边那棵老树，树荫下站着几个孩子，正朝这边张望。

“这是开平最偏远的山村小学。”司徒艺贞轻声说道。曾经散落山间的教学点陆续撤并，这里成了大山深处孩子们为数不多的求学港湾，也是她始终牵挂的育人课堂。司徒艺贞作为江门市700多名法治副校长中的一员，对她来说，翻山越岭送法进校园，早已是工作里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校长迎出来，带我们往会议室走。路过一年级教室门口，司徒艺贞停下了脚步。教室里只坐了六个孩子。空荡荡的课桌一排一排往后延，像是没排满的座位表。

“今年一年级只招到六个。”校长声音低了下去，“生源持续减少，经费越来越紧，学校办学困难重重，可孩子们的上学路从没断过。他们上学多是爷爷奶奶送，最远的从十几公里外送来。”

六个孩子。司徒艺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再说话。

老师正在给孩子们上课。

学校不大，6个年级、6个班，总共86名学生。校园是社会捐建的希望工程项目，硬件不差，教学楼、电子黑板、空调一应俱全。可山风卷着草木香扫过操场的时候，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儿，真的太远了。

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里的孩子大半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地打工，他们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意味着放假之后，山野间的林塘水库、弯窄的盘山公路、手机里形形色色的诱惑，都成了看不见的风险；也意味着城里孩子唾手可得的法治教育资源，要翻过一重又一重山，才能送到他们面前。

这，正是“法官老师”们一次次翻山越岭的意义。

座谈

活动的第一站，设在二楼的小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一边坐着老师，一边坐着法官。桌上摆着一摞法律书籍和几个“法治园丁大礼包”。

座谈会现场。

司徒艺贞把书推到老师面前，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今天过来，想听听大家在日常教学管理中，有哪些拿不准的法律问题。咱们不绕弯子，直接说。”

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先开口了：“留守儿童，父母在外面打工，我们跟家长沟通，电话打过去人家在上班，说两句就挂。学生在学校出了状况，家长觉得是学校的责任，这种情况怎么办？”

司徒艺贞一边听一边记，抬头说：“这个问题很实在。咱们换个思路——不要等出了事再找家长，要提前把风险告知做到位。定期跟外出务工家长通一次电话，把孩子近期的表现、学校的安排、假期要注意什么，一条一条说清楚。沟通记录留存好。”

另一个老师接过话：“防范校园周边的安全隐患，怎么和家长形成合力？”

余小红讲了另一个学校的做法：把安全常识融入日常班会，每周讲一点。家长会上不讲空道理，讲案例。哪个地方出过什么事，怎么发生的，怎么避免。家长听进去了，配合度自然就高了。

座谈不长，没有空话。老师们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天天要面对的。法官们给的每一条建议，都是基层办案里摸索出来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说：“以前很多事摸着石头过河，今天心里有底了。”

课堂

3时30分，五年级的教室里，法治课准时开讲。22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黑亮的眼睛齐刷刷盯着讲台。

“法官老师”的一堂法治课。

司徒艺贞直接提问：“有同学把别人的外号发到班级群里，还跟着一起嘲笑，这是开玩笑吗？”

“不是！”底下的回答齐刷刷的。

“对，这是不尊重别人的表现，再往严重了说，可能就构成校园欺凌。”她讲校园欺凌的边界，讲网络诈骗的套路，讲防溺水的禁令，讲哪些事能做、哪些事坚决不能碰。

一堂课40分钟，没有晦涩的术语，全是孩子们生活里会遇到的场景，每一句叮嘱都往孩子的生活里落。

互动

4时20分，操场上的趣味互动环节准时开场。山里的太阳还很烈，晒得人脸颊发红，可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透着光。

孩子们踊跃回答问题。

真正把气氛点燃的，是两个趣味游戏。在“法律红绿灯”环节，余小红每念一个校园场景，孩子们就举起手里的红绿牌——红牌是“不对”，绿牌是“可以”。

“课间，小A同学好奇，拉开同桌抽屉，拆开同桌私人信件，并当众念出信件内容。”一片红牌齐刷刷举起来，也有孩子犹豫着换成绿的。余小红笑着逐个点评，哪里对、哪里错，背后是什么道理，说得通俗又明白。

游戏环节吸引了不少孩子参与。

到了“法律知识连连看”环节，劳剑弟在白板上贴出两列卡片，左边是生活场景，右边是应对办法。

“放学过马路，红灯还亮着，有同学拉你一起跑着横穿马路。”活动一开始，劳剑弟便对孩子们提问。

“不可以，要等绿灯亮了才能过马路。”前排的男孩抢着举手。

“对，要遵守交通法规，红灯停绿灯行。”劳剑弟对孩子们说道。

“如果有人教唆你偷偷拿家里或者商店的东西，怎么办？”劳剑弟又问。

“告诉家长！”“不可以拿！”“要报警！”全班几乎同时喊出来。

游戏环节，孩子们踊跃回答问题。

答对的孩子领到小奖品，举起来给旁边的同伴看，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山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孩子们的笑声卷着，吹得很远很远。

坚守

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南方+记者问司徒艺贞，这么远的山路，一年要跑多少趟。

她说一个学期至少一次，特别是放假前那堂课，雷打不动都要来。“在学校有老师看管，是最安全的。可一放假，孩子回了家，父母大多还在外地打工，那段时间是监管的薄弱期。防溺水、交通安全、网络风险，我每一样都要讲到。”

司徒艺贞说得轻描淡写：有时候工作很忙，但也尽量挪时间，先下来给孩子们讲完再说。于她而言，这不仅是普法工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育人责任，和三尺讲台之上的师者坚守别无二致。

南方+记者了解到，此次送法进校园活动是开平法院扎实推进未成年人普法教育工作的又一次落地。对孩子们来说，法律不再是课本上遥远的词汇，而是遇上事能护住自己的“铠甲”。

近年来，该院聚焦基层校园特别是偏远乡镇学校的法治需求，整合全院各审判业务条线资源，针对不同辖区的学校、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定制“普法菜单”：偏远山区孩子多讲防侵害、防拐骗，中学生侧重校园欺凌和网络陷阱，让优质司法资源真正沉到乡村、覆盖山区，也让普法更对路、更有实效。

“普法课不是我一个人在讲，我的身后站着一整个法院。”司徒艺贞说道。这句话，或许正是开平法院推动法治副校长工作最朴素的注脚。

临走前，我们在校园里转了转。

几位老教师站在教室门口。双鬓已经花白，腰板却依然挺直。校长说，他们在这里已经教了几十年。有的从20岁出头进来，教到头发全白。

从青涩少年熬至两鬓染霜，他们用一生守护大山教育。而一代代“法官老师”跨越山海，用法治微光接续守护孩童成长。两种坚守，皆是师者仁心，皆是育人担当。

下午5时，活动临近尾声。法官、老师、孩子挤在操场中央合影，有人喊“茄子”，有调皮的孩子偷偷比了个“耶”。快门按下，这堂山坳里的法治课，定格成一张暖融融的照片。

回程的路还是一样的弯、一样的窄。后视镜里，学校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一道山梁完全挡住。

86个孩子，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父母都在山外打拼。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里，谁来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受了委屈该找谁？

司徒艺贞说，对山里的孩子而言，普法课不只是一堂简单的课，更是身边的一盏灯。能讲多少，就讲多少。讲一次，孩子多记住一点。记住一点，遇到事的时候，可能就少走一步弯路。

山高路远。但法治的光，总要有人翻山越岭送过来。

这个教师节，致敬那些扎根山区、默默耕耘的人民教师，也致敬那些不辞辛劳、以法为教的“法官老师”。

来源：开平法院、南方+客户端

排版：谭年安

编辑：古慧琳

审校：何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