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山水游记的生命感

如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建构了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新格局，中国山水有了崭新气象。国人的山水审美、自然观念和行旅方式随之发生深刻变革。生态新貌、文旅繁荣和新媒介普及等多重时代语境，让延续千年的古典山水游记有了更多新的可能性。游山水、写山水、传播山水已然成为当下生活新潮流，文学创作上山水游记的内容和形式都展现出新的面貌。但同时也滋生出一些新的问题，比如，打卡式写作泛滥，文史典故堆砌现象突出，时代话语缺位，以及文旅需求、人工智能写作的介入，使得山水书写与当代人的情感体验和生命认知存在疏离，丢失山水游记弥足珍贵的生命感。而生命感是作家自我生命与山水相遇时所产生的独有精神印记，是山水游记与一般景物书写、行旅指南和文史札记区别的根本特征，也是山水游记的文体命脉和本体价值。

作家具身在场的真实感官体验与温热鲜活的即时感知，是山水游记生命感的底色。作家置身山水实境，以澄澈心境感怀悟道，拒绝二手经验与象征符号复刻，书写充满真实体验与真情实感的山水游记。郦道元的《水经注》与徐霞客的《徐霞客游记》，都是作者在出行条件极为简易的背景下用双脚“走”出来的，为中国山水书写奠定具身在场的本真性追求。柳宗元的《永州八记》以荒寒丘壑寄寓身世孤寂，借小石潭、西丘之实景寄托内心的落寞，情随景生，物与心契，实现情景交融的艺术追求。可见，山水游记的文体命脉始终与创作者真实的行走、真切的体察、真挚的共情紧密相连。没有对山水的真情就没有真景，作家不在场，游记就丧失了灵动的生命感。

山水游记要有在场感，关键在于与山水相逢时作家的身体感官可以全面打开，充分调动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与心理感觉，充分体味遇见山水时“第一念”的在地性和丰富性。身处山水环绕的情境，人们在都市斗室中被钝化的感官感觉得以重新唤醒，确证一个活生生的人与一片鲜活山水的真实相遇。

反观当下的不少游记属于打卡式的机械书写，浮光掠影、走马观花，作家的独到性思考与本真性情感隐匿不见。一些作家陷入文史资料堆砌的误区，山水只是自我抒情、哲理说教的“序幕”，只是文史资料书写的“引子”，导致所谓的山水游记难见真实山水的影子，只见山水负载的人文历史和义理玄谈。山水游记不能缺少实景山水的鲜活书写，不能隔断与汤汤流水、苍苍山野的生命连接。这是游记这个散文门类无法逾越的底线，也是生生不息的底气和源泉。

山水游记的生命感，除了作家在场的生命创造，更在于时代赋予的鲜活生命气息。中国传统山水游记一般为士人阶层仕途困顿的产物，他们人生失意则寄情山水，写作主题为山林隐逸与避世消遣，多局限在个人境遇与私人情志的表达。当下的绿水青山，已经成为生态治理、绿色转型和民生安居的公共场域。山河风貌的底色和时代内涵呈现出新的面向，当代的新发展理念、技术的革新和人的精神面貌，都赋予山水新的意涵。坚守传统山水游记的写景抒情、托物言志范式，描摹山水或悠然或动感的形态，纾解小我的些许困顿，依然是山水游记一条可行的创作路径，但山河新象承载的时代主题更值得深入挖掘和深刻呈现。也就是说，当下山水游记创作应当具有鲜明的时空坐标，以现代观念看待山水，以现代意识审视山水。当下的绿水青山，是反映时代发展进程、表达创作主体即时感受与思考的鲜活现场。

从“小我”到“我们”，并非以公共话语消解个人感受，而是让个体生命在时代的肥沃土壤上扎根，向纵深处寻找坚实的精神支柱和明亮的思想光芒。好的山水游记，通过个体虔诚的脚步丈量一条河流承载的民族记忆；从自我登山的身体经验出发，激起“带着自我的经验观察他者，又在他者的经验中分辨自我”的哲思智慧；在山水美景之上有着“表达对整个人类、对全部世界强烈关怀”的意识和雄心……个体感悟与家国情怀在山水现场互相成就：个体性的感官经验往往能够抵达普遍的公共情怀，具体的山水细节往往能彰显深沉的时代精神。山水新象承载时代精神，个体体悟融汇家国情怀，山水美学就拥有了全新的时代厚度与公共价值。不过也需要警惕在创作中生硬嫁接宏大叙事、将生态理念简化为口号的弊病。作家应当通过精巧的艺术构思和精炼的文学语言，自然、有效地将山水游记从“个人遣怀的私语”升华为“观照时代的心声”，彰显山水游记的公共价值、现实意义与精神力量，稳稳接住时代递来的“接力棒”。

山水游记的生命感，最终落脚于有质感的审美创造。好的山水游记，是文学意义上一个整全、有机的生命体。在文旅融合与人工智能全面融入生产生活的时代语境下，山水游记的审美质感正在被稀释。艺术性常常屈从于文旅宣传目的，只是地方文旅推介的说明性文字，或者是景点科普的介绍性文字，有的甚至就是人工智能的速生产品。如果山水游记书写止步于一五一十的简单记录，沉浸于瞬间生成和流量传播，放弃审美锤炼、理性思辨与艺术创新，那就放弃了这个文体的独立品格与艺术生命力。守护山水游记的生命感，一个中心环节就是坚守山水游记的审美自觉，拒绝浅表化、模板化和功利化的写作姿态。

好的山水游记，总是在探索有质感的审美表达，总是在追求新鲜、灵动、畅达的个性风格呈现，书写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动人图景，达到物我两忘的精神境界。有的作家让自然之物复归物的本身，去除附加在山水之上过于显明和陈旧的象征意义，以博物学的眼光重新认识一山一水的原初模样，体察山水间一草一木的气味、品相和光泽。这表明，有质感的山水审美，必然是创作者以独到的生命体验与艺术个性创造而成的。

人行走在山水间，切身感知与一己感悟都是真实的，写下来就是人生旅程的一份备忘录，这是山水游记对个人心灵的珍贵馈赠。山水游记更解答了一个新媒介时代的崭新问题：当人工智能深度介入人类生活时，人的创作主体性究竟应该落在何处？山水游记给出的答案是——落在那个会疲惫、会惊叹、会迷路、会顿悟的身体上，落在依然执着于寻求自我表达的审美意志上。守护山水游记的生命感，就是守护文学在新媒介时代无可替代的“活人感”，让山水游记既有千年文脉的古韵风雅，又有绿水青山的时代气象，既有个体心灵的温润体悟，更有家国山河的壮阔情怀，从而在守正创新中让古老的山水美学焕发新生。（作者：郑丽霞，系集美大学师范学院副教授）

来源：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