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大国沙文主义”的根，埋在帝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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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俄罗斯的地图从莫斯科一路向东铺开，会经过伏尔加河、乌拉尔山、西伯利亚，再一直抵达太平洋。

这片横跨欧亚大陆的辽阔疆域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几个世纪的战争、兼并、移民与边疆经营，把无数语言、宗教和民族装进了同一个国家，也留下了一个俄罗斯自己争论了一百多年的词——大俄罗斯沙文主义。

俄罗斯帝国黑黄白旗的现代变体，中央绘有沙俄双头鹰国徽，此图为帝国主义游行活动

“沙文主义”通常指一种极端民族主义，相信自己的民族、国家天然优越，并据此轻视甚至支配其他群体。

放进俄罗斯历史语境，“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又有更具体的含义，它主要批评占主导地位的俄罗斯民族把自己的语言、文化和政治利益置于其他民族之上，把“大民族”的优势当成理所当然。

因此它不能简单等同于俄罗斯人的爱国情感，也不能把普通俄罗斯人的民族认同都装进这个概念，列宁正是这个词最著名的批判者之一。

今天俄罗斯国内仍有人因为列宁强烈批判大俄罗斯沙文主义，而反过来猛烈攻击列宁

它的土壤，要往沙皇俄国找，莫斯科公国崛起以后，俄罗斯国家持续向伏尔加河流域、西伯利亚、高加索、中亚和远东推进，到19世纪末已经成为一个由大量非俄罗斯民族组成的庞大帝国。

沙皇政府并非从头到尾执行一套完全统一的民族同化政策，但进入19世纪后，尤其是1860年代以后，“俄罗斯化”越来越明显，俄语在行政和教育体系中的地位上升，波兰、波罗的海、高加索等地区都出现过强化中央控制和俄罗斯文化影响的政策。

帝国越大，一个问题就越难回避，究竟是俄罗斯统治着一个多民族国家，还是其他民族都应该逐渐变得更像俄罗斯人。

俄罗斯1613年至1914年的领土扩张示意图：从东欧平原一路延伸至西伯利亚、远东、中亚和高加索，最终形成横跨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版图。

中国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沙俄向西伯利亚和远东扩张后，中俄开始在漫长边疆直接接触，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写的《沙俄侵华史》，就把17至18世纪的俄罗斯描述为在迅速吞并西伯利亚过程中形成的军事封建殖民帝国。

1917年革命后，布尔什维克试图和这份帝国遗产切割，事情却没有想象中简单。

1922年苏联筹建时，列宁在处理格鲁吉亚等民族问题的笔记中警告，新的苏维埃机关实际上继承了大量沙皇时代的官僚机器，他甚至形容那套旧机构只是“稍微抹了一层苏维埃的油”，担心非俄罗斯民族继续受到“大俄罗斯沙文主义者”的压迫。

列宁政治宣传海报，引用其关于工人和贫苦农民夺取并巩固政权必须依靠“组织、组织、还是组织”的论述。

20世纪20年代，苏联随后推行“本土化”政策，培养各民族干部、发展民族语言学校，希望削弱旧帝国留下的俄罗斯中心倾向。

到了30年代以后，政策逐渐改变，俄语的全国地位继续加强，俄罗斯历史和文化获得更高政治地位，1938年以后俄语成为所有非俄罗斯学校必须学习的课程。

也正因为如此，“反对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在苏联历史中一直带着一种矛盾色彩：这个国家在理论上反复批判民族压迫，却始终由莫斯科管理一个范围几乎覆盖原沙皇帝国大部分地区的庞大联盟。

“一个人有多俄罗斯，他就有多像黑百人；一个人有多亲近教会，他就有多像黑百人；一个人有多国际主义，他就有多不像俄罗斯人。”

中国方面也使用过“大国沙文主义”批评苏联领导层，1964年中共中央致苏共中央的信中就直接指责苏方存在“大国沙文主义”和“老子党”作风，这一概念由此进入许多中国人的苏联记忆。

苏联已经消失三十多年，俄罗斯国内对这种传统的态度却依然分裂，一边是官方对民族沙文主义保持明确警惕，俄罗斯官方长期强调国家由众多民族和宗教共同构成。

普京也多次反对把俄罗斯民族身份建立在排斥其他民族之上，2025年的讲话中他还专门解释，自己所说的“俄罗斯人”并不仅指血缘意义上的俄罗斯族，而包含不同民族和宗教的俄罗斯公民。

2008年普京曾表示，梅德韦杰夫“从好的意义上说，和我一样是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并将这种表述解释为爱国和维护俄罗斯国家利益；这句话后来被俄罗斯民族主义网站广泛制作成宣传图片。

另一边，帝国观念在俄罗斯思想界并没有消失，有些人甚至公开把它视为值得恢复的传统。

俄罗斯哲学家、政治活动家亚历山大·杜金多年来不断赞美“帝国”概念，他曾直言“帝国是俄罗斯民族的使命”，近年的著作仍把俄罗斯描述为一种超越普通民族国家的“国家—文明”。

这并不等于俄罗斯官方宣布支持“大俄罗斯沙文主义”，杜金本人构想的帝国甚至强调多民族结构，但这种对帝国历史、扩张和特殊使命的赞美，恰好说明旧问题只是换了语言继续存在。

俄罗斯究竟应该成为一个普通民族国家，一个多民族联邦，还是一个拥有特殊历史使命的文明中心，俄国内部至今没有完全一致的答案。

俄罗斯哲学家、政治活动家亚历山大·杜金

中国今天处理这个问题时，已经明显把历史与现实分开，当前中国官方文件并没有用“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定义今天的俄罗斯，2026年中俄联合声明反复强调的是相互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

所以今天再问俄罗斯还有没有“大俄罗斯沙文主义”，答案很难用一个“有”或“没有”概括。

它已经不是俄罗斯官方认可的政治标签，俄罗斯又确实仍存在帝国怀旧、俄罗斯民族中心主义以及对历史疆域和“俄罗斯世界”的激烈争论。

一个多民族国家如何面对自己曾经作为帝国的历史，本来就不会随着一面旗帜降下而结束。

几百年前的骑兵已经走远，沙皇帝国和苏联也先后成为历史，但那些关于边界、民族、语言和“谁应该领导谁”的问题，并没有全部埋进档案馆。

俄罗斯的地图换过名字，国家换过制度，有些旧词却留了下来，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就是其中一个，它像一道从帝国时代拖到今天的影子，时而被批判，时而换一种名字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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