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妹妹考上武大后定居武汉,20年没来往,我妈每年给她寄特产
腊月廿八那天,我在阁楼找旧相册,翻出了一个积灰的纸箱。
箱子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武汉”两个字。笔迹是我妈的,她写字总爱把“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我拆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都贴了邮票,盖了邮戳,但收件人地址被黑色记号笔涂掉了。我凑近台灯辨认,依稀能看出“珞珈山”和“武汉大学”的字样。
信封都没拆过。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来,纸张泛着深浅不一的黄。
“你在上面做什么?”我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我赶紧把箱子合上。她端着搪瓷盆站在楼梯阴影里,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拇指上还粘着一块揉面的絮。
“找旧衣服。”我说,把箱子塞回纸板堆后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信封上的邮戳,最早的1998年,最晚的2016年。十八年,一年不落。
寄件人是我妈。地址是吉林省扶余县三岔河镇。
收件人是我小姨。武大毕业后定居武汉,二十年没回过老家。
第二天是小年,我妈在厨房炸油条。油锅咕嘟咕嘟响,她拿着长筷子翻面,油条在锅里膨胀成金黄的小枕头。
“妈,”我靠在灶台边剥蒜,“小姨今年还是没信儿?”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
“都这么多年了,要不我——”
“别。”她打断我,声音很平,“她忙。”
我看着她后脑勺的白发。她今年五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染过几次,染发剂的味道总在卫生间里散不尽。她瘦小,背有点驼,炸油条的姿势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你从来没说过。”
油锅里的油条炸过了火,焦黑的边角翻卷起来。我妈把它夹出来丢进铁皮盆,叮当一声响。
“你小姨考上大学那年,”她终于开口,“你姥爷蹲在门槛上抽了三天烟。”
我姥爷1978年病退,肺气肿,走几步路就喘。我姥姥是个药罐子,类风湿,手指关节肿得像蒜头。他们生了四个孩子,我妈排行老三,小姨最小。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妈说,用筷子拨拉着油条,“你姥爷说,一个丫头片子,考上大学有什么用。”
小姨是1979年考上武大的。整个三岔河镇就她一个。放榜那天,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一路按铃,全镇人都出来看。小姨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嘴唇咬得发白。
“是你姥爷供的?”我问。
“你姥爷不让她去。”我妈的声音低下去,“说供不起,让她嫁人。镇上粮站站长的儿子,彩礼出到八百块。”
那年八百块是巨款。我姥爷一年的退休金才三百多。
“后来呢?”
“我把钱凑上了。”我妈说,“你姥爷摔了碗,你姥姥哭了三天。我把你爸给我买的手表卖了,又找信用社贷了两百块。”
小姨去武汉那天,我妈送她到火车站。三岔河没有站台,火车在旷野里停下,列车员放下梯子。小姨爬上去,在车门边转过头。
“姐,”她喊,“我挣了钱就还你。”
我妈挥手。“好好读书,别惦记家。”
火车开走了。我妈站在铁轨边,枕木上的沥青味儿混着柴油味,熏得人头晕。她走回家,走了二十里土路,到家时鞋底磨穿了。
小姨大学四年,我妈每月寄十五块钱。十五块,是她在镇供销社做临时工的半个月工资。她瞒着我爸,从买菜钱里扣。我爸在镇上中学教数学,脾气倔,知道了会跟她打架。
小姨毕业留校,又读了研究生。1989年,她结了婚,丈夫是她同学,武汉本地人,在水利设计院工作。婚礼我妈没去。路费太贵,卧铺要四十多块,她舍不得。
“我寄了床单,”我妈说,“龙凤呈祥的,镇上供销社卖十二块。那床单她应该没用过。”
我后来知道,那床单小姨确实没用过。她拆开包裹看了一眼,就塞进柜子最底层。她丈夫问起来,她只说:“老家东西,土气。”
转折发生在1998年。
那年我姥爷病危。电报拍到武汉,小姨赶回来时,姥爷已经咽气三天了。我妈跪在灵堂前,膝盖下垫着麻袋片,眼睛肿得睁不开。
小姨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站在灵堂门口,像一只误入鸡窝的鹤。她上了三炷香,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沓钱。
“姐,这是五千块。”她说,“给爸办后事。”
我妈没接。钱放在供桌上,风吹过来,票子哗哗响。
“你留着吧。”我妈说,“爸走的时候念叨你,说你工作忙,别耽误你。”
小姨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站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学校有项目要验收。火车票是当天晚上的,硬座。
我妈送到村口。小姨走远了,又回过头。
“姐,”她喊,“那钱——”
“走吧。”我妈摆手,“别误了车。”
小姨转身走了。我妈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人影。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一会明一会暗。
我问她为什么不收那钱。她说:“收了钱,就两清了。”
从此二十年,小姨再没回来过。电话打过几次,逢年过节,三分钟就挂。我妈每年给她寄东西,木耳、蘑菇、松子、榛子,都是三岔河山上的土产。小姨从不回信。
“她过得怎么样?”我问。
“不知道。”我妈说,“应该挺好。”
2016年,我妈查出子宫肌瘤。手术那天,我守在医院走廊,翻她手机通讯录。小姨的号码存在第一个,备注是“小妹”。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有人接。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武汉口音,“哪位?”
我愣了一下。“我找李红梅。”
“她不在。”男人顿了顿,“你哪位?”
“我是她外甥女。我妈住院了,明天手术——”
“哦。”男人说,“我跟她说。”
电话挂了。
我妈手术顺利。推出手术室时,她麻醉还没醒,嘴唇翕动着。我凑近听,她在喊“小妹”。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那年腊月,我妈照例寄特产。我抢过包裹单,看见收件人地址是“武汉大学珞珈山北三区12栋302”。我加了小姨微信,用我妈手机发的。对方通过得很快。
我发了我妈住院的照片。她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圈。
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我身体也不好。”小姨回,“走不开。”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我想打很多话,想问她二十年为什么不回来,想问她记不记得我妈卖手表供她上学,想问她那五千块是什么意思。
最后我只发了句:“妈每年给你寄东西,你收到没?”
对方沉默了很久。
“收到了。”她回,“没拆。”
“为什么?”
又是漫长的沉默。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没脸拆。”她发来三个字。
我把手机还给我妈。她看了一眼屏幕,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她轻轻叹气。
第二天她让我把阁楼那个纸箱搬下来。她用剪刀剪开胶带,把信封一个个拿出来,排在床上。
十八个信封,十八年。
“你小姨上大学那年,”我妈说,“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姥爷不让她去,我把手表卖了。那手表是你爸攒了两年钱买的,上海牌,一百二。”
她拿起最早的那个信封,翻到背面。
“她走那天,我在火车下面喊,挣了钱就还我。其实我没想让她还。”
信封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已经被时间洇得模糊。我凑近看,是两行字:
“小妹,姐不要你还钱。姐要你过得好。”
我妈把信封放回箱子,盖上盖。
“今年不寄了。”她说,“她该自己回来了。”
腊月廿九,我陪我妈去镇上寄快递。三岔河镇变化不大,邮局还在老位置,绿色招牌褪了色。我妈填单子时,笔尖顿了一下。
收件人那栏,她写了“李红梅”。
地址那栏,她写了“武汉大学珞珈山北三区12栋302”。
“还寄?”我问。
“寄。”她说,“今年寄点不一样的。”
她寄的是一包松子,今年秋天她上山打的,一个一个剥的壳。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姥爷的遗像,黑白照,姥爷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妹,爸不怪你。”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正吃饺子。我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愣住了。
“谁啊?”我爸问。
“小妹。”她说。
她接了电话,没说话。对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着手机沉默。
外面鞭炮声响起来,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倒计时。我妈把手机拿离耳朵,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跳。
“姐,”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带着哭腔,“松子收到了。”
我妈嗯了一声。
“照片也收到了。”
我妈又嗯了一声。
“姐,”小姨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明年回去。”
我妈的眼泪掉进饺子碗里。
“路远,”她说,“别折腾。”
“我坐高铁,快得很。”小姨说,“四个小时。”
我妈笑了。她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像风吹过秋天的湖面。
“家里冷,”她说,“多穿点。”
“嗯。”
“想吃啥?”
“酸菜馅饺子。”
“给你包。”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妈把手机贴回耳朵,什么也没再说。窗外烟花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她满是泪痕的脸。
那年春天,小姨回来了。她坐高铁到长春,又转了两次大巴。到三岔河时天已经擦黑。我妈站在村口,手里攥着一把芹菜,围裙上沾着面。
小姨从车上下来。她老了,头发花白,腰也不好,走路有点跛。她看见我妈,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没动。
“姐。”小姨喊了一声。
我妈的芹菜掉在地上。
小姨走过来,脚步很慢。走到我妈面前,她跪下了。膝盖磕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
“姐,”她低着头,“我错了。”
我妈站着没动。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到脸上。
“起来。”她说,“地上凉。”
小姨没起。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我妈脚边。是那块上海牌手表。表壳锈了,表带断了,表针停在三点二十。
“我修不好了。”小姨说,“修表师傅说,零件配不上。”
我妈蹲下来,拿起那块表。她用袖子擦了擦表盘,擦掉上面的泥。
“停了就停了吧。”她说,“走吧,回家。”
她伸手拉小姨。小姨站起来,膝盖上沾着土。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谁也没说话。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妈包了酸菜馅饺子。小姨吃了两碗,一边吃一边哭。我妈坐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也哭了。
我爸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回来就好。”
小姨在我家住了七天。她帮我妈收拾阁楼,翻出那个纸箱。十八个信封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我都留着呢。”我妈说。
小姨拿起一个信封,翻到背面。上面有我妈的字:“小妹,姐不要你还钱,姐要你过得好。”
“姐,”她说,“我其实回来过。”
我妈愣住了。
“1998年,爸走的那年。我在村口站了两个小时,没敢进去。”
“为什么?”
“你给爸办后事,我拿五千块。我觉得你在怪我。”
我妈把信封放回箱子。
“我是怪你。”她说,“怪你跟我生分。”
小姨坐在阁楼地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
“我过得不好。”她说,“丈夫2005年就跟我离了。孩子跟了他。我一直在武大教书,一个人。”
我妈在她旁边坐下。
“我知道。”她说,“你每次打电话,三分钟就挂。真过得好,不会这样。”
小姨笑了,笑出眼泪。
“你都知道。”
“我是你姐。”我妈说,“我能不知道?”
小姨走那天,我妈又给她装了包松子。小姨没推辞,接过来塞进包里。
“明年还回来?”我妈问。
“回来。”
“路远。”
“四个小时。”
我妈站在村口,目送小姨上车。大巴车开远了,扬起一路尘土。她站了很久,直到车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我陪她走回家。路上她突然停下来,看着路边一棵老榆树。
“你小姨小时候,”她说,“爬这棵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我背着她去镇上卫生院,走了二十里。”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裂着口子。
“那时候她八岁,我十二岁。她趴在我背上说,姐,我长大了对你好。”
我妈笑了笑。
“她做到了。”她说,“就是绕了二十年。”
2024年冬天,小姨提前退休,搬回三岔河。她在镇上买了间平房,离我家走路十分钟。我妈给她腌了一缸酸菜,她给我妈买了一台新洗衣机。
两个人经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妈纳鞋底,小姨看书。偶尔说话,偶尔不说话。阳光落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去年腊月,我翻出那个纸箱。十八个信封还在,边角卷得更厉害了。我把它们按年份排好,用胶水粘在纸板上。
小姨看见了,问我在做什么。
“做个纪念。”我说。
她拿起最早的那个信封,翻到背面。圆珠笔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姐不要你还钱,姐要你过得好。”
小姨的手抖了一下。
“你妈写这个的时候,”她说,“我刚上火车。她站在站台上,追着火车跑。我隔着车窗看见她嘴在动,听不见喊什么。”
“她喊的是这句话?”
“嗯。后来我收到了信,才知道。”
她把信封放回去。
“我带了二十年。”她说,“每年收到包裹,都不敢拆。怕看见她的字。”
我看着她。她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现在敢了?”
“现在?”她笑了笑,“现在她就在隔壁。有什么话,当面说。”
那天晚上,我妈包了酸菜馅饺子。小姨帮忙擀皮,擀得飞快。两个人一个包一个擀,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敲击案板的声响。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我爸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我妈,一杯给小姨。
“姐,”小姨端起酒杯,“这二十年,对不起。”
我妈拿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沿。
“吃饺子。”她说,“趁热。”
窗外飘起雪。三岔河的冬天很冷,但屋里暖和。炉火烧得旺,映着两张苍老的脸。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忽然想起那个纸箱,想起十八个未拆的信封。
有些话,不需要拆开。有些路,绕多远都会回来。
就像我妈说的,路远,四个小时。可这四个小时,她们走了二十年。
好在,终究是回来了。
小姨搬回三岔河那年春天,镇上的老槐树开得格外晚。我妈说树也认人,离家太久的人回来了,它得先看看是不是真的。
小姨的平房在镇东头,原先是个废弃的粮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掺了稻草的黄泥。她自己找人粉了墙,换了瓦,在院子里种了两垄菜。一垄黄瓜,一垄西红柿。我妈去看了一眼,回来说苗间距太宽,浪费地。第二天就带着铲子过去,把多余的苗拔了,补种了豆角。
小姨站在旁边看,也不恼,只说:“姐,你还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管。”
我妈直起腰,手里攥着一把泥。“嫌我管得多,我走。”
“别。”小姨拉住她袖子,“管得好。”
两个人蹲在菜地里,太阳把后背晒得发烫。小姨忽然说:“姐,当年那五百块,其实是我自己跟粮站站长儿子要的。”
我妈手里的铲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彩礼。他来找我,说给八百。我说给一千我就嫁。他真拿来了,一千块。我拿五百给你还了信用社,剩下五百带走了。”
我妈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所以你那年学费——”
“是我自己换来的。”小姨低着头,拔一棵草,又拔一棵,“你卖手表那两百,我一直记着。但信用社那两百,是我自己的。”
我妈愣了很久。风从菜地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粪肥的气味。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瞧不起我。”小姨说,“你跟姐夫省吃俭用供我,我却拿自己换钱。”
我妈没说话。她把手里的泥搓掉,又蹲下去,继续拔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钱,我一分没动。存了三年定期,后来给你寄东西用了。”
小姨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知道。”她说,“那些年,邮包里的松子榛子,分量都比邮费重。”
两个人不再说话。菜地里只有拔草的窸窣声,远处有只布谷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那年夏天,小姨的腿疾犯了。
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在武汉湿冷天气里攒了根。回三岔河后,干燥的气候本该好起来,可她偏偏闲不住,跟着我妈上山采蘑菇,走了十几里山路,回来就倒下了。膝盖肿得像馒头,疼得整夜睡不着。
我妈急得嘴上起泡。她每天早晨五点起来,熬小米粥,煮鸡蛋,装在保温桶里送过去。小姨住镇东头,我妈住镇西头,走路要二十分钟。我妈走了整整一个月。
“请个护工吧。”我打电话说。
“护什么工。”我妈说,“你小姨认生。”
小姨确实认生。镇上卫生院的大夫来家里看,她一句话不说。只有我妈在跟前,她才肯撩起裤腿让人扎针。
有一天我回去,正赶上我妈给小姨擦身子。小姨坐在澡盆里,我妈蹲在旁边,用毛巾一点一点给她搓背。小姨瘦得厉害,肩胛骨像两把刀片顶着皮肤。
“姐,”小姨说,“你手重了。”
“嫌重自己洗。”
“我够不着。”
“那就忍着。”
小姨笑了。她笑起来脸上有梨涡,跟我妈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给我洗澡,也是这么搓。我喊疼,她就说“嫌疼自己洗”。一模一样的语气。
那年秋天,小姨的腿好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镇上信用社取了一万块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送到我家。
我妈正在院子里晾白菜。看见信封,手没接。
“干什么?”
“还你。”小姨说,“当年的学费,加上这些年的利息。”
我妈把白菜一棵一棵码在墙根,整整齐齐。“我说过,不要你还。”
“你说过,姐不要你还钱,姐要你过得好。”小姨把信封放在窗台上,“现在我好过了,该还了。”
我妈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小姨。
“你拿这钱干什么?”
“给你买台冰箱。你家冰箱还是2003年买的,制冷不行了。”
“不买。”
“那给你翻修房子。”
“不翻。”
小姨急了。“那你要什么?”
我妈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要你把这钱存着。等哪天我走不动了,你推着我去赶集。”
小姨愣住了。然后她蹲下来,跟我妈一起码白菜。两个人肩并肩,把一棵棵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我妈和小姨窝在家里,一个纳鞋底,一个织毛衣。我妈纳鞋底是给我爸纳的,小姨织毛衣是给我织的。
“你织大点,”我妈说,“孩子长得快。”
“都多大了还长。”
“没结婚就是孩子。”
小姨笑了笑,继续织。毛线是深灰色的,我妈挑的,说耐脏。
腊月里,小姨忽然说要去一趟武汉。
“去干什么?”我妈问。
“有些东西要处理。”小姨说,“房子得办个手续。还有——”她顿了一下,“我想去珞珈山看看。”
我妈没拦。她给小姨装了一包松子,一包榛子,还有一罐自己腌的酸菜。
“酸菜带上,路上吃。”
“高铁不让带。”
“那就托运。”
小姨笑了。“姐,我是去办事,不是去逃荒。”
我妈把酸菜罐子塞进她包里。“武汉的酸菜不正宗。”
小姨走的那天,我妈送到镇口。大巴车开走时,小姨从车窗探出头。
“姐,”她喊,“那酸菜罐子别扔,我回来还要。”
我妈摆手。“快走吧,别冻着。”
车开远了。我妈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白发。
小姨去了七天。第八天,我妈坐不住了,让我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到了到了。”小姨的声音有点喘,“刚下高铁。”
“怎么这么久?”
“去了一趟武大。”小姨说,“图书馆翻修了,老斋舍还在。我在樱园路上走了一圈。”
我妈握着电话,没说话。
“姐,”小姨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在珞珈山给你买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猜。”
“不猜。”
小姨笑了。“等我回去。”
那天傍晚小姨到了家。她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个相框。相框里裱着一张照片,樱花大道,满树粉白,树下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背对着镜头,正在扫地。
“这是——”
“1979年的照片。”小姨说,“武大校庆,我在图书馆整理旧档案翻出来的。那一年樱花开了,学校请了临时工打扫。我看见这个人,觉得像你。”
我妈凑近看。照片泛了黄,但那个背影熟悉得让人心颤。蓝布衫,齐耳短发,扫帚扛在肩上。
“是我。”我妈说。
“你那年去过武汉?”
我妈坐下来,把相框放在膝盖上。
“你入学那年秋天,我去看过你。坐了两天两夜火车,硬座。到了武大门口,看见你和一个女同学走在一起,穿得干干净净,笑得好看。”
她顿了顿。
“我没敢叫你。我怕你同学知道,你有个农村姐姐。”
小姨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天我扫完地,在校门口站到天黑。买了张回程票,又坐了两天两夜回来。到家正赶上收秋,你姥爷问我脸怎么肿了,我说火车上没睡好。”
小姨的眼泪掉下来。
“姐——”
“我就是去看看你。”我妈说,“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我妈指着照片说,那件蓝布衫是你姥姥的,我出嫁时改的。小姨指着背景说,那栋楼是老图书馆,我大一就是在那里自习。
她们说了很多话。说到姥爷,说到姥姥,说到1979年那个秋天。说到那列火车,那两天两夜的硬座。
“姐,”小姨说,“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妈把相框擦干净,放在柜子最显眼的位置。
“叫你干什么?”她说,“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2025年春天,武大樱花开了。
小姨说想回去看看。我妈说,去呗。小姨说,一起去。我妈说,不去,晕车。
小姨买了三张高铁票。一张自己的,一张我妈的,一张我的。
“你不去,我就把票退了。”小姨说,“反正我腿不好,一个人去也走不动。”
我妈看了她半天。“你腿去年就说不疼了。”
“又疼了。”
“昨天你还下地种豆角。”
“那是昨天。”
我妈没辙。她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行李。
我们坐高铁去武汉。四个小时,我妈晕了三个半小时。小姨给她揉太阳穴,给她贴晕车贴,给她倒热水。
“让你别来。”小姨说。
“你非让我来。”
“我让你来你就来?”
“你是我妹。”
小姨笑了。我妈也笑了。两个人挤在高铁座位上,肩靠肩。
到了武汉,小姨带我们去看樱花。樱园路上人挤人,我妈攥着小姨的胳膊,怕走散。小姨腿不好,走一段歇一段。我妈就陪她歇。
走到老斋舍下面,小姨停下来。
“姐,”她指着台阶,“我入学那天,就是从这儿走上去的。你在下面喊我,我回头看了一眼,没看清你的脸。”
我妈抬头看台阶。台阶很长,两边是樱花树,花瓣飘下来,落在地上,白白一层。
“你回头干什么?”我妈说,“往前走就行了。”
“我回头是想记住你的脸。”小姨说,“可我没看清。”
我妈握住她的手。
“现在看清了?”
小姨转过头,仔细看着我妈。看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微微驼的背。
“看清了。”她说。
那天下午,我们在樱花树下坐了很久。小姨讲她大学时候的事,讲图书馆,讲老教授,讲食堂的热干面。我妈听着,偶尔插一句,问热干面是什么味儿。
“芝麻酱味。”小姨说。
“好吃吗?”
“我那时候没钱,只吃过一次。”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早知道,”她说,“我多给你寄点钱。”
“你寄的够多了。”小姨说,“是我们那会儿,什么都缺。”
黄昏时候,樱花落了满地。小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
“姐,”她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回武汉了。”小姨说,“三岔河挺好。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我妈看着她。“你想好了?武大的房子——”
“卖了。”小姨说,“手续这次都办完了。”
我妈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花瓣,往樱园路那头走。
小姨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落满樱花的路上。
“姐,”小姨喊,“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妈回头。
“快点,”她说,“赶高铁。回家包酸菜馅饺子。”
小姨笑了。她加快脚步,走到我妈旁边,两个人并排走。樱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们像两棵老树。一棵在吉林,一棵在武汉,根却连在一起。风吹了二十年,终于把她们吹到一块了。
回到三岔河是晚上。我妈真的包了酸菜馅饺子。小姨擀皮,我妈包。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爸在旁边看电视,忽然说了一句:“你俩现在倒像小时候了。”
我妈头也不抬。“小时候天天打架。”
“打完了又好。”我爸说,“你抢她橡皮,她薅你头发。”
小姨笑了。“姐,你还记得呢?”
“怎么不记得。你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我追你追了三条街。”
“那是你活该。”小姨说,“你先撕我的。”
我妈把饺子摆进盖帘,一圈一圈摆得整整齐齐。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考上大学了。”我妈说,“考走了。再没人跟我打架。”
她端起盖帘,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现在好了。”她说,“又打上了。”
小姨哈哈大笑。她笑起来像个小姑娘,眼睛弯成月牙。
那天晚上,我们吃饺子。我妈倒了三杯酒,一杯给我爸,一杯给小姨,一杯自己端着。
“小妹,”她说,“欢迎回家。”
小姨举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沿。
“姐,”她说,“这杯我等了二十年。”
窗外又下雪了。三岔河的冬天冷得实实在在。但屋里炉火正旺,饺子热气腾腾。
我妈和小姨坐在灯下,一个纳鞋底,一个织毛衣。电视里放着春晚,我爸在沙发上打瞌睡。
我坐在旁边,忽然想起那个纸箱。十八个信封,十八年。信封上没有拆开的痕迹,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有些话,拆不拆都一样。有些路,走多远都回得来。
我妈纳着鞋底,忽然抬头看了小姨一眼。
“明天吃什么?”
“酸菜馅饺子。”
“还吃?”
“嗯。吃不够。”
我妈笑了。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千层布,一针,又一针。
就像这二十年。一针一线,密密缝,终究缝到了一起。
2026年清明,我妈和小姨回了一趟老屯子。
姥爷姥姥的坟在屯子北坡上,两棵老松树底下。坟头矮了,去年雨水大,冲塌了一角。我妈蹲在坟前,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培回去。小姨在旁边薅草,薅着薅着停下来,看着墓碑上姥爷的名字发呆。
“姐,”她说,“我一次都没来烧过纸。”
我妈培完土,拍了拍手。“爸不挑理。”
“你替他挑吗?”
我妈看了她一眼。“我也不挑。”
两个人站在坟前,风吹过来,松枝簌簌响。小姨忽然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她也不擦。
“爸,”她说,“我回来了。不走了。”
我妈站在旁边,没拦她。等小姨站起来,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过去。小姨接过来擦脸,手绢是旧的,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牡丹。
“这手绢——”
“你上大学那年,我给你绣的。”我妈说,“塞你行李里了。后来你寄回来,我就自己用了。”
小姨攥着手绢,眼泪又下来了。
“你寄回来的东西,我一样没扔。”我妈说,“手绢、围巾、暖水袋。都在那个纸箱里。”
小姨抬起头。“那个纸箱不是只装了信封吗?”
我妈没说话。她走到坟边一棵老松树底下,搬开几块石头,下面是个塑料布包着的箱子。掀开塑料布,里面是个更大的纸箱,比阁楼那个还大一圈。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一条红围巾,毛线起了球,颜色却还鲜亮。
“这是你大二那年冬天寄回来的。”我妈拿出来,抖了抖灰,“你说武汉冬天湿冷,你织了两条,一条自己戴,一条给我。”
小姨接过来,围巾针脚细密,有一处漏了针,被我妈用同色线补上了。
“你还留着。”
“都留着。”我妈从箱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暖水袋,搪瓷缸,一支英雄钢笔,一本《红楼梦》,扉页上写着“赠小妹,姐”。
小姨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还是好的,在纸上能划出蓝印。
“这支笔我用了四年。”她说,“后来丢了,我以为丢在学校了。”
“你没丢。”我妈说,“你毕业那年寄行李回来,包里就有。我想给你寄回去,又怕你忙。”
小姨把钢笔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姐,”她说,“这箱子东西,比那十八个信封还沉。”
我妈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盖上盖子,重新用塑料布包好,压上石头。
“放这儿吧。”她说,“爸妈看着呢。”
从坟上下来,两个人走回老屯子。屯子里没几户人家了,年轻人都进了城,只剩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路过老宅时,我妈停下来。
老宅塌了大半,院墙倒了,露出里面长满荒草的菜园。一棵老杏树还在,枝干虬曲,开了一树白花。
“这棵树还是你小时候种的。”我妈说,“你从学校挖回来的苗,说要种在院子里,年年吃杏。”
小姨站在院墙缺口,往里看。杏花落在她肩上,她也没察觉。
“姐,”她说,“我想把老宅买回来。”
我妈转头看她。“买回来干什么?都塌了。”
“修。”
“你疯了。这地方没人了。”
“没人就没吧。”小姨说,“我想种杏树。”
我妈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行。我帮你。”
那年夏天,小姨真的把老宅买回来了。宅基地不值钱,原房主早就进了城,听说有人要,痛快地签了字。小姨找了个施工队,推倒旧房,在原址上盖了三间瓦房。一间卧室,一间堂屋,一间厨房。
我妈每天去看进度,回来就唠叨。
“瓦太薄了,冬天冷。”
“窗户太小,不亮堂。”
“炕盘低了,烧不热。”
小姨也不争辩,施工队听我妈的,我妈说改哪儿就改哪儿。房子盖完那天,我妈绕着屋子走了三圈,最后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底下。
“差不多了。”她说。
小姨站在她旁边。“差什么?”
我妈抬头看杏树。“差两垄菜地。”
第二天她就带着铲子来了。在杏树底下开了两垄地,一垄种黄瓜,一垄种豆角。小姨跟在后面撒种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像在镇东头那个小院里一样。
2026年入冬前,小姨搬进了老宅。
搬家那天,我妈煮了一锅酸菜馅饺子,装在保温桶里拎过去。小姨在新堂屋里摆了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樱花大道的照片,我妈背着扫帚的背影。
我妈看见照片,手顿了一下。
“还摆呢?”
“摆着。”小姨说,“天天看。”
我妈把饺子放下,在桌边坐下。八仙桌是新打的,木头味儿还没散尽。窗外杏树叶子落光了,枝丫横斜,映在窗纸上像幅水墨画。
“这屋子好。”我妈说。
“住着吧。”小姨看着她,“你那屋我也收拾出来了。”
我妈愣了一下。“我住这儿?”
“你腿也不好。”小姨说,“镇西头那院子大,你收拾不动。搬过来,我收拾。”
我妈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往院子里看。院子不大,两垄菜地绿油油的,黄瓜爬了架,豆角垂下来一串一串。
“那两垄地谁种?”她问。
“一起种。”
“你腿不好。”
“你腿也不好。”
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着。然后我妈笑了。
“行。”她说,“搬。”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告诉我她搬到老宅了。电话里背景音很吵,小姨在喊“姐你过来看看这个柜子放哪儿”,我妈回头喊“放东墙”,然后跟我说:“不说了,你小姨什么都不会。”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笑了很久。
2027年春节,我回三岔河过年。
老宅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妈住在东屋,小姨住在西屋。堂屋里八仙桌换成了一张大圆桌,能坐八个人。墙上贴了新年画,是两只胖娃娃抱着鲤鱼。
我妈在厨房炸油条,小姨在旁边切酸菜。两个人还是那样,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爸坐在堂屋烤火,手里捧着搪瓷缸,看电视里的戏曲频道。
“今年包多少钱的饺子?”我爸问。
“够你吃就行。”我妈头也不回。
小姨笑了。“姐夫,姐现在管得严。”
“她管你不管我。”我爸嘟囔。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你俩一伙的吧?”
小姨冲我爸挤眼睛。我爸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年夜饭上桌,满满一桌子。酸菜馅饺子、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凉拌木耳。我妈倒了三杯酒,一杯给我爸,一杯给小姨,一杯自己端着。
“今年这杯酒,”她说,“敬咱爸咱妈。”
小姨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沿。两个人把酒洒在地上一点,然后一饮而尽。
窗外鞭炮响起来。三岔河的除夕夜,天冷得滴水成冰,屋里却热腾腾的。我妈和小姨坐在圆桌边,一个纳鞋底,一个织毛衣。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倒计时,我爸在沙发上打瞌睡。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我妈五十五了,小姨也五十二了。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田垄。可她们坐在一起,一个纳鞋底一个织毛衣的样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小姨忽然抬头看我。“看什么?”
“看你们。”我说。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小姨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织。我妈也笑了,针线穿过千层布,一针,又一针。
那晚我睡在东屋的炕上。炕烧得热,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西屋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姐,你睡了吗?”
“没。”
“你那屋炕热不热?”
“热。”
“我腿又疼了。”
“明天给你贴膏药。”
沉默了一会儿。
“姐。”
“嗯。”
“那年我在武汉,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宿舍楼空了,食堂关了,我就煮一包方便面。吃着吃着想起你包的酸菜馅饺子,哭了半宿。”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也哭了半宿。”
沉默。然后是小姨轻轻的啜泣声。我妈没再说话,但我听见炕席窸窸窣窣响,像是有人起身,然后西屋的门吱呀开了。
我悄悄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我妈抱着一床被子,进了西屋。西屋灯亮了,我妈的声音传出来:“往里点儿,挤挤。”
“姐,你炕不睡了?”
“你那炕凉。我给你焐焐。”
灯灭了。
我站在门缝后面,看着西屋门缝透出的微光。三岔河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屋里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看见我妈和小姨挤在西屋炕上,盖着同一床被子。我妈睡在外侧,一只手搭在小姨的被子上,像护着什么。
我轻手轻脚关上门,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窗外的杏树积了雪,枝丫被压弯了,偶尔簌簌落下一团。我妈和小姨的呼吸声从西屋传出来,一长一短,像一首老歌。
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着墙壁上那张樱花大道的照片。我妈背着扫帚,走在落满樱花的路上。
二十年前,她一个人走那条路。现在,她不用一个人走了。
水又开了。我拎起水壶,听见西屋传来动静。
“姐,你压我头发了。”
“你往那边点儿。”
“那边是墙。”
“那就忍着。”
“忍不了。”
“忍不了就起来,包饺子去。”
我笑了。水壶搁在灶台上,热气升腾。窗外雪还在下,杏树白了头。
堂屋里,那十八个信封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和那支英雄钢笔、那条红围巾、那张樱花照片放在一起。箱子盖着,但没锁。
我妈说过,这个箱子不用锁。
该回来的人,总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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