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平，一位70岁老人和长城的故事……

我今年70岁，土生土长于原平市段家堡乡西庄头村。村庄位于原平城西北52公里的石山褶皱间。相传清初雷氏一族自雷家峪口最早迁来，因村庄坐落于峪口西南高地，便有了西庄头这个名字。

原平市段家堡乡原西庄头村北齐长城遗址。

2019年岁末，西庄头并入碗架板村，成为碗架板村西庄头村民小组，乡亲们陆续迁往新村或是奔赴城镇谋生，偌大老村如今只剩一户放牧人家，朝夕守着残破屋舍，还有山梁上那道沉默千年的古边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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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载岁月，我的目光终究绕不开村东山脊上沉睡的垣墙，乡人俗称边墙，溯源却远至东魏肆州长城，北齐倾举国民力重新修葺夯筑。1986年秋，它跻身山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方青石碑静静立在山口，把一段掩埋于山野的岁月，钉进云中山的肌理里。

古长城顺着云中山余脉蜿蜒起伏，西连下马铺边墙，东接南妥村垣，仅西庄头地界保存完整的石砌墙体便有550余米。放眼原平全境50多公里北齐长城遗存，此处年代最久。古人就地取材，取山间片石层层垒砌，低洼地段再以厚重黄土筑牢夯实，墙基最宽可达11米。1400余年风雨侵蚀、霜雪磨洗，最高残墙仍留存四五米。墙头牛筋、胡针、圪针肆意盘绕，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卸去甲胄、厌倦烽燧的苍龙，静静蜷卧在晋北苍凉的群山之间。

若问这片山野谁与长城羁绊最深，莫过于扎根此地数百年的雷、康、张、白四大家族。岁月流转，雷、康、张氏后人相继迁出深山，唯有白氏一脉在此生生不息，世代相守。族人白全保珍藏的《白氏宗谱》，加之代代口耳相传的旧事，清晰记下脉络：清乾隆年间，北王庄菜林分支白氏迁到长城脚下安家，自此立下祖训，看护古长城成了白家世代的本分，山野间慢慢流传开一句老话：白家守长城，长城护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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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年代，古长城成了西庄头人最温柔的庇护所。烽烟四起的抗战年月，本村两位村民毅然辞别故土，投身八路军，戍守宁武长城沿线。千疮百孔的北齐残垣、残破墩台，不再只是冰冷的古旧工事，而是化作了敌后隐蔽藏身、传递军情、转移伤员的天然堡垒。二人依托长城起伏地势，一次次领着周边百姓躲开日军扫荡、抵御流匪侵扰。斑驳石土，硬生生护住一方百姓的生命安宁。

不远处青圪塔村的“拥军妈妈”白拦伴，原籍宁武盘道梁，远嫁崞县西山之后，以一间农家窑洞为后方救护站，收留照料无数负伤战士。西庄头的青壮年依托长城御敌，他乡来的白氏以灶台暖伤兵，一武一柔，隔着山野遥遥呼应，共同书写底层百姓藏在烟火里的家国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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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散尽，长城脚下的土地迎来新生。西庄头人挣脱贫瘠闭塞，一步步从温饱走向富足。改革开放的长风穿破云中山重峦，深山不再与世隔绝，本村两位能人看准山区运输机遇，牵头组建车队，巅峰时全村50余辆大车往来奔波，车轮碾过山间土路，载着整村人的希望，让西庄头一跃成为原平西山一带靠实业致富的标杆。

而后两位白氏后人搭班执掌村级事务十余载，一手抓村内道路、饮水、住房等民生基建，一手牵起长城文脉守护。二人频繁奔走省市文物部门，配合划定长城刚性保护红线，常年陪同各地文史学者上山勘测走访，把白家延续数百年自发护墙的祖训，转化为规范、长久的制度化文物保护。在二人感召之下，不少外出闯荡、依靠本土资源立业的乡亲，致富不忘故土，回乡捐资修路、接济孤寡、兴办村内公益，反哺长城脚下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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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我常随长辈上山放羊，听老人细说长城起缘。东魏武定元年（543年），朝廷征调5万民夫，40个日夜不休不眠修筑肆州长城，抵御塞外侵扰；北齐与北周对峙，又全线加固边防，西庄头扼守晋北山间隘口，修筑用料、建造工艺远比别处厚重严苛。无数徭役耗尽气力，最终长眠墙基之下。本地老人常说，这一整道长城，是活人的筋骨垒起，有逝去百姓的魂魄长久驻守。古时烽燧绵延百里，狼烟次第升腾，边关军情转瞬便能传至内地。我年轻时开荒拓地，常在墙体周边拾得锈蚀铜箭、残缺陶片，村中老者尽数妥善收藏。一件件古物，都是千百年历史沉默的证物。

早些年，常有村民贪图方便，到墙根挖土垫地、垒畜禽圈舍，村中长辈必会上前恳切劝阻，言说边墙是整座山村的镇山根基，万万不可随意损毁。经年风雨侵蚀，墙体日渐苍老，孩童总爱攀上墙顶追逐嬉闹，每逢此时，总有白家长辈上山劝导看护。直至文物专家实地勘测，确立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划定严格保护边界、立碑公示，世人才真正读懂，这一道看似普通的土石残墙，是岁月留给晋北大地无法复刻的文化瑰宝。

时代长风翻越千年山梁，山西黄河、长城、太行三条一号旅游公路已全线贯通，长城一号支线径直修到西庄头村口，为沉寂千年的古垣打通了向外倾诉的通途。道路修建始终以文物保护为第一准则，沿线修筑观景平台、文化标识，用温和的现代工程，守护古老长城，让文物保护与文旅发展共生共融。在段家堡乡党委统筹引领下，乡村干部顺势谋变，一面严守文物保护法规，坚决杜绝一切破坏性开发；一面深挖本土文脉，整理白氏世代护墙的宗族史料、北齐长城民间传说，打造边塞研学点位，让深埋深山的长城故事被更多人看见。

从前深藏群山、无人问津的东魏北齐长城，借着这条景观大道，慢慢成为原平西部标志性文化地标。自驾游客、文史学者接踵而至，人们不再只匆匆打量一截残垣，更读懂夯土层里封存的王朝更迭、家族代代坚守。古老长城卸下千年军事戍边的使命，化作承载乡土文脉的文化载体，在新时代完成一场温柔的重生。绵延千载的长城文脉，顺着通畅公路，向更远的地方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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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年岁已高，腿脚不便，再也无力攀上山脊，可每日伫立院中向东眺望，那条蜿蜒古墙依旧静卧山间，崭新的旅游公路如银绸缠绕山间。长城见证了东魏繁重徭役下百姓的血泪，以及北齐边关凛冽不息的烽烟；见证了白氏一族熬过饥荒战乱的艰苦岁月，扎根繁衍的漫长历程；见证了改革开放后一代代乡土人才走出深山、立业兴家、反哺故土；见证了山村从土窑茅舍，一步步变成砖房坦途，最终在新时代迎来文旅新生。

远道而来的游客，大多只将它视作寻常山埂，草草一瞥便转身离去。唯有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西庄头人明白，这处省级文保北齐长城，早已不只是一道军事遗存。墙体里裹着千百年山河变迁，藏着西庄头人数百年迁徙相守的宗族故事，铭记着抗战先辈舍身卫国、拥军百姓温情济世的家国情怀，见证着改革开放以来乡土实业人才破土成长，又借着一号旅游公路迎来全新生机。它是段家堡群山之间最厚重的文化魂魄，也是我们每个乡人心中最深沉的故土根脉。

白良玉口述、聂建国整理

图片:王国栋

来源：忻州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