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岳跟我说晚上去金悦楼吃饭,他姐订的包间。我挂了电话去翻衣柜,试了三件,最后套了那件米色高领。镜子里的人不年轻了,脸上有点干,头发随便别在耳后。算了,就这样。电梯到楼下时手机震了一下,垃圾短信问我二十万贷款额度够不够。我盯着那行蓝字看了两秒,删了。小区门口炒货店的灯已经亮了,老头歪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视里在讲什么养生节目。下午买的一袋橘子放在副驾驶上,皮有点皱,我剥了一个,指甲缝里全是黄的。陈岳到的时候我正对着后视镜擦手指,他按了一声喇叭,我拉开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了三次才插进去。他车里一股柠檬味,后座堆着两个快递箱子,上面贴着面单,某某洗衣凝珠,某某除湿盒。我没问。车拐上云栖路,两边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往天上戳。我忽然想起早上洗的那条黑裤子口袋里有张超市小票,忘了掏。算了。
包间在三楼,进去的时候陈雅琴已经在了。她比我先到,正蹲在地上用纸巾擦小孩的鞋,那鞋底踩了泥,在旁边地板上印了一串。看见我们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脸上汗津津的,两鬓的碎头发贴着腮帮子,嘴巴里还在喊那个小孩别乱跑。我喊了声姐,把包挂在椅背上。桌上的塑料台布卷了边,我伸手去按,指甲戳了一下,没按平。陈雅琴的老公老顾坐在对面看手机,手机外放,短视频里的笑声特别大,像鸭子在塑料袋里叫。我拉开椅子坐下,陈岳去点菜。隔壁桌有人高声敬酒,杯子碰得叮当响,服务员端着盘子侧身从我椅背边挤过去,胳膊肘擦到我的头发。我往旁边让了让。陈雅琴终于把小孩按在了椅子上,小孩还在扭,手里的玩具汽车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后腰露出一截深红色的保暖内衣边。我不该看的,但看见了。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撞上我的目光,笑了笑,说今天冷。我也说,嗯,今天冷。说完觉得这句和刚才想的那句重了。
02
菜上得慢,陈雅琴的小孩把碗里的花生米一颗颗往桌面上弹,有一颗弹到了我手边,她妈伸手抓回去,手背在我面前一晃,指缝里有点酱油渍。陈岳在旁边和人谈工作上的事,说了一句“这个月排班不对”,又低头回了个消息。我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两根搓了搓,木屑扎了一下指尖。陈雅琴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我,是不是还不能吃辣。我说能吃一点。她哦了一声,转头叫服务员把水煮鱼换成酸菜鱼,又补了一句少放辣椒。我有些意外,她没问陈岳,也没说为什么,好像她比我妈还清楚我的胃。我端起杯子喝水,那水有股不锈钢壶的味儿,喝到第三口看见杯底有细小颗粒沉在纹理里,像没刷干净的盐。我放下杯子。陈雅琴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一口下去半杯,老顾从手机里抬了个头,说你少喝点。她没接话,用筷子夹了块黄瓜,嚼得咯吱响。小孩又要去够转盘,她一把按住,小孩喊了一声要去厕所,她站起来把小孩往外拽,椅子脚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包间门关上后,陈岳小声说他姐最近烦得很。我问他烦什么,他没说,夹了颗花生米送进嘴里,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我看着他嘴角沾的一点红油,想伸手去擦,又没动。陈雅琴重新进来的时候,后颈上挂着亮晶晶的汗,洗完手没擦干就往衣服上抹。她说,你们吃啊,都愣着干什么。没人愣着,只有老顾还在刷他的手机,短视频里换成了一个女人大笑,声音撕开整个包间。我把筷子伸进酸菜鱼里,挑了一片鱼肉,几根酸菜挂在上面,滴着油。陈雅琴给我舀了一碗汤,又给她儿子舀了一碗,动作快得很,汤溅在台布上,油花慢慢晕开。
03
这顿饭吃得断断续续。隔壁包间散了场,门口一阵透亮的说笑声,有人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讲的是他家里换马桶的事。我听着听着走了神,想起我妈去年摔过一跤,去医院拍片子,后来也就没再管,她没告诉我,还是我小姨在家族群里说漏了嘴。我盯着那盘白灼虾,心想回家问问。过了一会儿又忘了。陈雅琴的小孩在桌下钻来钻去,有一回撞到我膝盖,我低头,看见他脑门上贴着张奥特曼贴纸,都翻边了,灰灰的。我把他扶起来,他看着我,眼珠黑得发亮,忽然喊了一声舅妈,声音脆脆的。我应了一声,他从我胳膊下面钻到另一边去了。陈岳在旁边给我剥虾,剥到第三个,他手机又响,接起来说,行行,明天再说。挂完他把虾放我碗里,壳没剥干净,尾巴还带着一片。我咬下去,舌头碰到硬壳,吐出来放在纸巾上。陈雅琴正和婆婆视频,手机举得很高,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问小孩吃得好不好。她把镜头往孩子脸上怼,孩子冲着手机喊奶奶。我听见婆婆的声音,沙哑的,问雅琴你嗓子怎么又哑了。陈雅琴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翻出个药盒,铝箔压得皱巴巴的,抠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白酒咽了。我别开眼。老顾还在刷手机,这回没外放,戴着耳机,身子歪在椅子上,像和这桌人不在同一个地方。陈岳又给我舀了勺花生米,我不爱吃,但没说话,一粒一粒夹进嘴里。窗外有车灯扫过来,在包间墙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油烟味特别重,像附在毛衣上,怎么都散不掉。我趁没人注意,把领口往下扯了扯,想透口气。
04
真正的难堪是从一盘卤味拼盘开始的。陈雅琴用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挑了两片牛肉,夹给儿子,又把一块鸡胗夹给老顾。她的筷子在盘底划拉个不停,油汤都搅浑了。我盯着那盘菜,忽然觉得饱了。陈岳大概看出我不太对,手在桌子下面拍了拍我膝盖。我也拍了拍他手背,意思是没事。陈雅琴毫无感觉,还在翻,最后夹了块豆腐皮给我,说这个好吃,你尝尝。我看着那片豆腐皮从她筷子间晃悠悠过来,上面沾着一点香菜末。我不吃香菜。但我还是把碗伸了过去,说了句谢谢姐。她把豆腐皮放进我碗里,又顺手用同一双筷子给自己夹了块鸭翅。我低头看碗里的香菜末,绿得刺眼。包间门忽然被推开,服务员端来一盆汤,小孩一伸腿,差点绊到她。我下意识去扶,汤晃出来一点,滴在台布上,正好滴在我手指旁边,温热的,黏糊糊的。我用纸巾去按,按下去就吸住了,纸巾湿成一团,我攥在手心里。陈雅琴冲着小孩训了两句,声音又尖又哑,像砂纸刮铁锅。我丈夫的手机不知在哪儿响起来,他弯腰去脚边摸,脑袋撞到桌沿,不重,但咚一声。我伸手去揉他额头,他躲了一下,说没事。陈雅琴忽然笑了,说你们俩感情真好。我抬头看她,她的笑还挂在脸上,嘴角有点油光,可眉心里挤着两团皱,像没缓过来的疼。我忽然不反感她刚才翻菜了。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按掉,又响,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外走,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包间门关上的那一下,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话,只几个字,听不真切。
05
陈雅琴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笑着,说家里有点事,先走了。她开始穿外套,拉链卡住,拽了几下没拽上去,老顾还在那戴着耳机,跟没看见一样。我站起来,伸手替她把拉链头对正,她愣了一下,说谢谢。我闻到她身上有股药味,混着刚才的酒味,说不清什么药。她低头去提包,那是个棕色人造革的旧包,拉链坏了半截,敞开的口子里,我看到一个揉皱的塑料袋,几颗圆滚滚的橘子滚出来,正是我下午买的那个品种。她手忙脚乱把橘子塞回去,抬头看我,笑了笑,说小孩非要吃。我点点头。她又去拉她儿子,孩子不愿意走,开始哭,哭声尖厉地撕着包间里的空气。陈岳站起来说送他们,陈雅琴说不用,我们自己开了车。她拉扯着孩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说,下回咱们再约。我嗯了一声。门关上后,老顾才慢慢站起来,把手机塞兜里,说你们坐,我也走了。他没跟陈岳多说一句,走到门口把椅子踢了一下,椅子腿在我脚边半寸处停住。然后他走出去,门没关严,走廊里的冷气泄进来,扑在我膝盖上。陈岳坐回来,我们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包间里呆坐了一会儿。邻桌的服务员进来收碗,哐当哐当的。我忽然看见陈雅琴座位下面掉着一张纸片,叠成四折。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医院挂号的押金存根,日期是昨天,科室写着消化内科。我看了两秒,折回去,放进了自己的包。陈岳问我是什么。我说没什么,一张小票。我站起来穿外套,领子卡在椅背上,我用手去拽,拽了几下才下来。陈岳帮我拎包,说走吧。我经过走廊洗手台时,看见陈雅琴给孩子擦眼泪,凶着脸,动作却轻得像在抹一块嫩豆腐。我没喊她,径直走了。
06
回到家,我掏钥匙的时候,从包里掉出那张医院存根,我盯着它,几秒后把它夹进了电视柜上一本旧杂志里。杂志封面是几年前一个女明星,已经过期了。陈岳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鞋没换。窗外有只野猫在叫,叫得像小孩哭。我起身去把窗户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墙上的日历纸吹得翻起来,又落下。陈岳的手机在卧室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广告推送。我走去厨房,把暖水瓶里剩下的水倒进杯子里,杯壁烫了一下手心。水不热了,温乎乎的。我端着杯子回到沙发上,手指摸到领口上沾着的香菜末,已经干了,硬硬的一小点。我把它搓掉,掉在地板上,不知道滚哪儿去了。陈岳洗完出来,说,我妈今天视频时候问起你,说你好瘦,让你多吃点。我应了一声,把脸埋进杯口,喝了一小口,水有股隔夜的味道。陈岳坐在我旁边,拿遥控器按了几下,停在了一个老剧重播上,里面的人说话拖着慢悠悠的调子。我忽然说,下周看看你姐去。他转头看我,说好。别的话没有。电视里的人在笑,我跟着笑了一下。猫不叫了。我把杯子放下,杯底和玻璃茶几碰了一声轻响。
我起身去把晾在阳台上的那条黑裤子收了,裤兜里有张湿成一团的纸巾,已经半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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