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玉米
一
河北的夏天,热得像扣了一口倒扣的大铁锅。
蝉在村口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狗趴在墙根下吐舌头,连风都是烫的。周家屯西头那排老砖房里,六十七岁的赵德贵正弯着腰,在自家院子里刨地。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领口磨出了毛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截青筋盘错的小腿。解放鞋沾满湿泥,鞋底的花纹早磨平了,踩在松软的土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印子。锄头下去,土块翻起来,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冒出来,混着粪肥的味儿——不臭,是庄稼人闻了一辈子、刻进骨头缝里的"香"。
"你个老东西,又折腾。"
堂屋门槛上,老伴刘桂兰端着碗绿豆汤,拿蒲扇拍着大腿骂。她头发白了大半,在后脑勺挽个纂儿,用黑卡子别着。腰有点弯,是年轻时月子没坐好落下的病根,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走路得扶着墙。她穿一件灰底碎花短袖,围裙上沾着面,显然刚才在擀面条。
"不折腾干啥?"赵德贵直起腰,拿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眯着眼看天,"儿子一个月打三千,够吃够喝,可我这手一闲,骨头就痒。你看这土,多绵,攥一把能成团,不种点东西,糟践了。"
"种点菜不行?非种玉米。玉米秆子一人多高,招虫子、挡光、招老鼠,到时候邻居家又该呲牙。"
"他爱呲不呲。"赵德贵哼了一声,弯腰把土里翻出来的碎砖拣出来,扔到墙根下码好,"院墙里头的地方,我想种啥种啥。宅基地证上写得明明白白,四至清楚,不越界、不占道、不往外扩一寸。"
刘桂兰叹了口气,不说了。她端着绿豆汤起身,进屋把汤搁在八仙桌上,拿筷子搅了搅,怕凉了。
她知道,老头子不是馋那几棒子玉米。
他是想有个"盼头"。
春天翻地,夏天看苗,秋天掰棒子,冬天坐在炕上剥玉米粒——这一辈子,他都是这么过来的。退休前在镇上砖厂干机电维修,跟电和铁打了四十年交道。退休后儿子赵建军把他接进城,住二十八楼,暖气热得人脸红,窗外全是玻璃幕墙,楼下是车流和红绿灯。赵德贵住了三个月,瘦了八斤,半夜睡不着,说"像被装在柜子里,喘不上气"。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说看不见地,心里发虚。
后来他死活要回村。儿子拗不过,把老宅拾掇拾掇,装了铝合金门窗,换了电线,留俩老人住。刘桂兰爱干净、爱清静,也愿意回。城里电梯里碰见邻居,人家问一句"吃了吗"都像在敷衍,哪有村里见面递根烟、蹲墙根唠半天的自在。
刘桂兰爱干净、爱清静。赵德贵爱土、爱汗、爱听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
就这么一个人,把西墙根那块八米长、四米宽的空地,翻了三遍。
第一遍用铁锹深翻,把板结的土敲碎。第二遍掺草木灰和腐熟鸡粪,用耙子搂平。第三遍拿锄头开沟,沟距六十公分,一沟两行。他干得仔细,像在给孙子叠纸船——每一道沟的深浅都拿手量,指节并拢是三指,不多不少。
去镇上集买玉米种,两斤,十八块。卖种子的小贩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个眼镜,从纸箱里抓出一把金黄的籽粒:"叔,这是'郑单958',抗病、耐旱、棒子大,适合咱这沙壤土。"赵德贵捏了捏,籽粒饱满、脐部发白,是好种。小伙子给开了张皱巴巴的收据,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日期、品种、数量、金额都在。赵德贵叠好,塞进贴胸的口袋里,像揣了张奖状。
回来泡种。温水泡八小时,捞出沥干,拿湿布蒙上,放在炕头催芽。两天后,胚根顶破种皮,冒出个白嫩嫩的小尖。赵德贵蹲在炕边看了半宿,刘桂兰催他睡觉,他说"再看会儿,这小东西比孙子长得还快"。
点播那天是个晴早。赵德贵拿竹棍在沟里戳窝,窝距三十公分,每窝丢两粒,覆土两指厚,轻轻压实。浇一遍透水,水渗下去,土面颜色变深,像刚洗过的脸。他蹲在地头,抽了根烟,烟是两块五一包的"红梅",劣质烟叶呛嗓子,但他抽了一辈子,改不了。
十几天后,嫩芽拱出土,两片小叶像掐起来的绿耳朵。赵德贵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蹲地头看,像看孙子。叶子上的露水沾到他鼻尖上,凉丝丝的,他也不擦。
"活了,活了。"
他乐得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刘桂兰在旁边撇嘴:"十八块钱买个乐呵。"
"你懂啥。"赵德贵拿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这叫希望。你种下一颗,它给你一棒。你给一分,它还十分。人跟人之间要是也这样,哪来那么多别扭。"
刘桂兰没接话。她知道老头子这话不是冲她说的。
二
玉米苗一节一节蹿,入夏已经齐腰。
赵德贵搭了竹竿,挂了黄板防蚜虫。黄板是网上买的,十块钱二十张,粘满虫子就换。偶尔兑一瓶盖吡虫啉喷一遍,剩下的虫子他蹲那儿拿手指头捏,捏完扔给院里那只老母鸡。鸡叫"芦花",是只花毛母鸡,冠子红得发紫,下蛋勤快,一天一个,偶尔两个。赵德贵管它叫"家里第二能干的"。
芦花吃了虫子,咯咯哒叫两声,像在道谢。赵德贵就笑:"你比东头那个强。"
东头说的就是王洪贵。
王洪贵是东隔壁邻居,六十一,瘦长脸,颧骨高,嘴有点歪——不是天生的,是年轻时在县城工地被钢筋弹了一下,嘴角落了点后遗症。村里人背地里叫他"歪嘴洪贵",当面都叫"洪贵哥"。他年轻时在县城给包工头开翻斗车,攒了点钱,回村盖了三层小楼,贴白瓷砖,大门焊铁艺"福"字,门口摆两尊石狮子——左边那个狮子的尾巴断了一截,是拉回来的路上磕的,王洪贵拿水泥糊上,远看不太明显。
他跟赵德贵做了快二十年邻居。
早年关系不差。赵德贵会修水泵、接电线、焊铁门,王洪贵家水管冻了、电表跳了、大门合页松了,喊一声就来。赵德贵骑个二八大杠,后座绑个工具箱,钳子、扳手、电笔、绝缘胶布一应俱全。来了先抽根烟,然后撸袖子干活,干完不吃饭,顶多喝碗水。过年王洪贵送碗炸丸子,八月十五送俩月饼,刘桂兰蒸了榆钱饭也端过去一碗。两家院墙之间没砌死,留了个一米宽的豁口,平时用竹竿挡着,谁家摘了黄瓜西红柿,从豁口递过去,方便。
变卦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王洪贵老婆李秀芝得肺病走了。一开始是咳嗽,当气管炎治了半年,后来咳血,去县医院一查,晚期。王洪贵卖了翻斗车,带她去石家庄住了一个月院,花了十一万,没留住。回来那天是个阴天,王洪贵抱着骨灰盒下车,腿软得站不住,是赵德贵和几个邻居架进屋的。
从那以后,王洪贵变了。
话少了,门关得紧了,白天不见人,晚上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儿子王磊在廊坊送外卖,一年回来两次,过年一次,八月十五一次。每次回来待不过三天,拿着手机接单,吃完饭就走。王洪贵留不住,也不留了,送出门的时候手抬起来又放下,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一个人住小楼,三层,空荡荡的。一楼客厅摆着李秀芝的遗像,黑框里她笑得温和,是十年前照相馆拍的。王洪贵每天早上起来先擦相框,拿绒布蘸白酒擦,擦得玻璃锃亮。擦完坐下来抽根烟,对着照片说两句话。说啥没人听见,但有一次赵德贵翻墙头修电线,隐约听见一句:"秀芝,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
赵德贵没敢吭声,悄悄下来了。
王洪贵开始变得拧巴。看见赵德贵院里黄瓜爬架、西红柿红了一排,他心里不舒服——不是馋菜,是"凭啥你六十多还忙活,院里热热闹闹,我院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这种不舒服,他自己说不清,也不肯说。人一老,心一空,看啥都带着刺。
先是说"你院里堆柴火挡我道",其实是赵德贵在豁口处码了几捆芝麻秆,码得整齐,没过界。王洪贵让挪,赵德贵挪了。后来嫌"鸡叫太早",芦花每天五点半打鸣,赵德贵说母鸡不打鸣,那是公鸡,我家没公鸡。王洪贵说那就是叫早了,吵得我睡不着。赵德贵没辙,把鸡窝往西挪了两米,离王洪贵家远了点。
再后来玉米蹿高了,他终于找到了由头。
那天是七月初八,傍晚,天还亮着,西边的云烧得通红。王洪贵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踢踢踏踏走过来,铁门一推,站在赵德贵地头,眯着眼看玉米。
玉米已经一人高,叶子宽大,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玉米叶子的影子投在王洪贵家东墙上,晃晃悠悠的。
"德贵,你这玩意儿不行。"
"啥不行?"
"挡光。我东屋下午本来就暗,你这一排玉米,太阳一斜全挡我窗户上。还有,这叶子招蚜虫,风一刮虫子往我院里飞。根也邪乎,离墙不到一米,秋后根一胀,我墙准裂。"
赵德贵直起腰,手里的草没停,他正蹲着拔一棵野苋菜:"洪贵,我量过,玉米离你那墙一米二。根浅得很,玉米根哪有那本事顶裂砖墙?你种过地没有?玉米根最深也就四五十公分,你那地基一米二,差着一倍呢。"
"我没种过也得住房!"王洪贵嗓门高了,嘴角歪得更厉害,"你自个儿乐意折腾,别碍着我。"
"院墙里头,我自家地。"
"你家是自家,我住得舒坦就不是自家了?"王洪贵一甩手,"我给你说,你要么砍了,要么我举报你。种这么高秆作物,改变宅基地用途,违建、毁绿、污染,一条条够你喝一壶。"
赵德贵愣了下,锄头拄在地上,看着王洪贵。他脸上那条刀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嘴角歪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孤。
赵德贵笑了,笑里带点苦:"洪贵,你这是跟玉米过不去,还是跟我过不去?"
王洪贵没答,扭头走了。
铁门"哐当"一关,惊得芦花扑棱翅膀,从鸡窝里探出头来。
刘桂兰在堂屋听见了,出来拿围裙擦手:"他真能举报?"
"他敢。"赵德贵把草扔地上,"种个玉米还犯法了?"
可他心里,到底有点不踏实。
三
村里人嘴碎。
第二天上午,刘桂兰去村口小卖部买盐。凤英嫂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她进来,瓜子也不嗑了,凑过来压低声:"桂兰姨,你听说了没?洪贵跟好几个人说了,说要'公事公办'。他侄子王铁柱在乡里上班,会写材料,说是实名举报,递到农业局。"
刘桂兰手一抖,盐袋子差点掉地上。她扶住柜台,手指在塑料包装上捏出几道印子。
"他至于吗?"
"谁知道呢。"凤英嫂咂嘴,瓜子壳吐在地上,"有的人,自己院里连根葱都不种,还嫌别人院里长得太欢。前天我还看见他站在门口瞅你家玉米,瞅了半天,脸拉得比驴长。"
刘桂兰没买别的,拿了盐就走。
回去一说,赵德贵夜里没睡好。
他不是怕。他是委屈。
一辈子没占过公家一分地,没跟人红过脸抢过水,退休工资按时到账,种点玉米自己吃,招谁了?他翻来覆去,刘桂兰也睡不着,俩人背对背,听着窗外的蛐蛐叫。
"桂兰。"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犟了?"
"犟啥犟。你又没碍着谁。"
"可他要是真举报……"
"真举报就真举报。"刘桂兰翻过身,"咱行得正,怕啥。"
可"举报"这词儿,对农村老头来说,像村头大喇叭突然点名——不管最后咋样,先丢一半人。村里人爱看热闹,也爱嚼舌根。谁家被查了,哪怕最后没事,背后也少不了"肯定有毛病才查"的嘀咕。
过了两天,村支书大强来了。
大强三十出头,本名刘大强,爹妈图好养活,起了这名。他胖乎乎的,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眯成缝。皮鞋永远沾土,骑个电驴子满村转,车把上挂个保温杯。他蹲在赵德贵院里,摸了摸砖墙,又拿手机量了量玉米离墙的距离,在本子上划拉两下。
"贵叔,洪贵跟我说了。我这当支书的,不能装瞎。"
"大强,你跟叔说句实话——院里种玉米,犯法不?"
大强挠头,胖手在头发里抓了两下:"法吧,不犯。宅基地院里空地,种菜种瓜种玉米,只要不往外扩、不占基本农田、不搭违建,一般不管。可邻里这块儿……他要是咬定挡光、招虫、影响生活,这属于'相邻权'扯皮,归民调、司法所,不归农业局铲地。"
"那他举报到农业局,人家来不来?"
"来了就得接待。"大强苦笑,"现在信访和热线都算考核,实名举报,乡里得转县里,县农业局得派人。来了查完,给结论,该咋咋的。"
赵德贵沉默半天,吐出一句:"行,来吧。我地是干净的,不怕看。"
大强走时回头补一句:"叔,能让一步就让一步。明年改种点矮菜,省得闹。"
赵德贵没吭声。
刘桂兰追出去,塞给大强一兜自己晒的槐花:"别嫌弃。你叔倔,可人不坏。"
大强接过,笑着走了。
四
七月中旬,农业局真来了。
那天上午九点多,一辆白色越野开进胡同,后面跟辆电动巡逻车。下来三个人:
带队的姓李,三十来岁,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牌别得端正,上面写着"县农业农村局 李文博"。他手里夹着文件夹,皮鞋擦得锃亮,走路带风。一个老点的姓徐,五十上下,自然资源口借调过来的,背个皮尺,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一看就是常下乡的人。还有一个小范,年轻,二十出头,拿手机拍照、录视频,话最少,但镜头稳,像个干活的。
村支书大强陪着,电驴子停在胡同口,他小跑着跟在后面。
赵德贵正蹲地头间苗,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穿制服的,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稳住,拍拍裤腿站起来。他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直了,脊梁骨挺得笔直——当过兵的人,这习惯改不了。
"大爷,赵德贵?"小李亮证。
"我是。"
"县农业农村局,接群众实名举报,反映您院内种植玉米,涉嫌违规占地、改变土地用途、使用违禁农药、影响相邻环境。今天上门核查,请您配合。"
刘桂兰在堂屋门后头,手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没敢出来。
王洪贵早站在自家门后头了,铁门留条缝,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拴着的狗"铁蛋"。铁蛋是条黑背串子,个头不大,凶得很,见生人就吠。这会儿它低吼着,前爪刨地,王洪贵拽着绳,没让它冲出来。
赵德贵侧身:"进吧。没什么不能看的。"
三人进院。
玉米真不丑。
一行行笔直,叶子深绿带白筋,棒子裹在苞叶里,须子发黑变棕,个别早熟的鼓囊囊的。地上没堆垃圾,墙角码着竹竿、旧桶、鸡食盆,码得整齐。水泥地和土垄分界清楚,拿砖头砌了条小埂,没越界,没占公共道,没扩院墙一寸。
小李问:"种子哪来的?有发票吗?"
赵德贵从堂屋抽屉翻出那张皱收据,展平了递过去。小李接过去看了,拍照,小范凑过来录了视频。
"玉种2斤,18元。'郑单958',正规种子店买的,有营业执照。"
老徐拿皮尺量:宅基地证上0.45亩,院里种植区约0.18亩,全在院墙内。他又量玉米离东墙:1.2米。敲墙砖,空心砖没裂,地基没隆起,墙根也没渗水痕迹。
"用啥药?"
"吡虫啉,一瓶盖兑一壶,半个月前打一次,治蚜虫。剩下虫子我手捏,挂黄板。"赵德贵指竹竿上的黄纸板,上面粘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虫,"瓶在那儿,没用禁药。"
小范走过去拍农药瓶,翻批号、拍标签,又拍了黄板上的虫子。
老徐低头念叨:"不是永久基本农田,不是林地,不是道路沟渠。宅基地附属用地种矮菜一般没问题,种玉米……严格说,宅基地是建设用地,种高秆有些地方不提倡。但——"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玉米,又看了眼赵德贵。
"自然资源部有过说法,农民已批宅基地,不能因为现状种了玉米蔬菜,就简单按耕地管理。只要不破坏建房条件、不占规划、不向外扩,村里认可,一般不作违规处理。"
小李合上夹子,转向门外越聚越多的大爷婶子——村里人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围过来看,有的站在胡同口,有的趴在墙头上。凤英嫂也在,抱着孙子,孙子手里拿根冰棍,滴得满手都是。
"举报项里还有'污染、违建、占道、毁绿'。我们一项项核:没违建,没占道,没毁公共绿,农药合规,土地权属清楚。结论——不属于农业部门执法清除情形。"
围看的婶子们"嗡"一声。
"我就说嘛,自己院里种棒子犯啥法。"
"洪贵这回丢人咧。"
"人家农业局都说了,不违规。"
王洪贵从门后头挪出来,脸像挂了霜的茄子,嘴角歪着,嘴唇发白:"我没说他不合法,我是说影响我生活。"
小李点头,语气平和但坚定:"影响是真影响。光、虫、老鼠,都不是瞎说。但'合法'和'不舒服'是两回事。您要认为侵权,可以走民事相邻权调解,不是举报'违规种植'就能让人铲了。"
"那我白举报了?"
老徐接话,声音粗哑但实在:"不是白举报。有隐患该报,但得报对口。玉米挡路口、招鼠患、药水飘移,归村委和执法队;种不种,归土地用途管。这回种自己院里,不归铲。"
王洪贵闷声:"……行,你们公家说话,我一个老百姓咋说咋是。"
他转身进门,"哐"一声甩上铁门。铁蛋在院里汪汪两声,被他吼住:"闭嘴!"
赵德贵站在玉米地边,眼圈一下红了。
不是委屈,是松了口气。像憋了一口气终于能呼出来,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拿袖口抹了下眼角,动作快,旁人没看见。
他给三人递烟,三人没接。小李说:"大爷别送了。地里别打高毒药,秋收完把秸秆清走,明年要是还种高秆,提前跟村委报备一下就行。手续不麻烦,就是走个形式。"
车一走,赵德贵腿一软,坐门槛上。
刘桂兰走过来,拿袖口给他擦额角,自己眼眶也湿了:"老东西,吓着了吧。"
"没吓。"赵德贵望着玉米叶子,"我就是想,我这辈子规规矩矩,咋还得让人查?"
刘桂兰没说话,进屋端出碗温着的绿豆汤,递到他手里。赵德贵喝了一口,甜的,冰糖放得足。
五
可事没完。
王洪贵觉得丢面子。
农村的脸面,比玉米值钱。
他开始在村口小卖部、健身器材旁、井台边"讲理"。凤英嫂的柜台前,他一坐就是半天,瓜子嗑了一地:"我不是说他违法,我是说人心——你院里种得跟庄稼地似的,蚊子苍蝇全往我这跑,我孙子回来都不敢开门。"
"农业局咋了?农业局不也说了'影响生活'?他们不管,是懒得管。公家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德贵仗着懂点电工,村里谁都捧他。我就不信,种这么高没人管。"
有人附和,有人撇嘴。
凤英嫂背后跟刘桂兰说:"桂兰姨,洪贵是闲的。自家院里连盆花都不养,看人家热乎就扎心。他那是想秀芝了,想得心里长草,看啥都不顺眼。"
也有老汉替他说话:"也不能全怪他。玉米真挡东屋光,夏天叶子哗啦响,老年人觉浅,确实烦。再说他一个人,心里空,嘴上就得找补。"
赵德贵听见这些,不吭声。
他照样早起浇地、中午捉虫、傍晚坐门槛上抽旱烟。旱烟是自己种的,晒干了切丝,装在烟荷包里,抽起来有股子焦香味。可人明显老了——肩膀塌了点,锄头举得没那么高,夜里翻身多,刘桂兰听见他叹气,一声接一声,像漏了气的风箱。
有一天半夜,赵德贵忽然说:"桂兰,我要不把玉米砍了算了。"
刘桂兰没立刻答。她翻了个身,黑暗里看着老头子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地里的垄沟。
过了会儿,她翻身面对他:"你种它,是因为想你爹吧。"
赵德贵没出声。
他爹赵永福死得早,六零年饿肚子那年走的,才四十一。临死前攥着他手说:"贵儿,记着,有土就有命。能种一颗是一颗。"那时候赵德贵十二,饿得皮包骨,爹把最后半块红薯塞他手里,自己饿死在炕上。后来赵德贵参军、进砖厂、娶媳妇、养儿子,再苦再累,院里总得有点绿。住楼房那阵子,他在阳台泡沫箱种小葱,儿子笑他"爸你魔怔了",他不说,可葱枯了那天,他偷偷在阳台坐到两点,刘桂兰起来上厕所看见的,没喊他。
"砍了,你心里空。"刘桂兰说,"可不砍,邻里这疙瘩解不开。"
赵德贵"嗯"了一声。
"随它长吧。"刘桂兰说,"秋后收了,明年种菜。人活一辈子,不能为了一口气,把自个儿活成刺猬。"
六
八月初,乡里又来一趟。
不是农业局,是综治和司法所,顺带村调委会。王洪贵真去司法所填了"相邻权调解申请",说玉米影响采光、生虫、噪声、恐伤墙基。司法所的人打电话给大强,大强又汇报给乡里,于是有了这次调解。
调解在村部进行。
村部一排平房,空调嗡嗡响,墙上贴"有事好商量",下面还有行小字"枫桥经验在周家屯"。桌上摆茶缸,赵德贵坐左边,王洪贵坐右边,中间隔了条凳子。大强和司法所小陈主持。小陈二十七八,戴眼镜,瘦,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
王洪贵先说:"我不是为难他。可我东屋下午黑得像傍晚,电视都得开灯。玉米叶子风一刮唰啦唰啦,我神经衰弱,吃安定都睡不着。虫子不用说,纱窗上全是蚜虫尸体。这叫啥?这叫'合法欺负人'。"
赵德贵慢悠悠接:"你东屋本来朝东,下午本来没太阳。我玉米长在西墙根,离你东墙隔着一米二,挡的是我自家西墙,不是你东窗。你那屋下午黑,是因为你三层小楼把自家中庭捂死了,跟我有啥关系?你那楼间距才四米,自己挡自己,怪到我头上。"
王洪贵脸一红,嘴角歪得更厉害:"你耍嘴皮子!"
"我没耍。"赵德贵从兜里掏出张纸——他自己画的院子和房屋朝向图,拿铅笔标了太阳入射角,土是土了点,但清楚。他当兵时学过测绘,在砖厂画过电机线路图,画图是他的老本行。
小陈拿过去看,忍不住笑:"贵叔,您这比我们调解员画得明白。"
赵德贵说:"我干了半辈子砖厂机电,看图不算外行。"
小陈正色道:"贵叔,法律上您院里种玉米不违规,这点农业局结论已经定了。但《民法典》里相邻关系也讲'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如果确有明显遮挡、虫害外溢、墙体受损,洪贵叔可以举证,走民事。可今天看,遮挡有限,虫害属普通农田附带影响,墙基无损伤——"
他看向王洪贵:"洪贵叔,单靠'我不舒服',法院也不一定判铲。但话说回来,邻里不是法庭。您俩都退半步。"
王洪贵闷头:"我退啥?我举报我还错了?"
大强赶紧打圆场:"都不错。贵叔种得合法,洪贵叔反映也算行使权利。可咱村是千年屯子,不是法院走廊。贵叔,您明年换矮菜,今年收了把秸秆清利索;洪贵叔,您别再往上递材料了,再递就是耗公家、也耗自己。"
赵德贵点头:"秸秆我一天拉走,虫子我再加两遍药。明年种白菜萝卜,不高过膝盖。"
王洪贵不说话,嘴唇抿着,手在桌边抖。那双手粗糙、干瘦,指关节变形,是开翻斗车留下的。
小陈问:"洪贵叔,行不?"
"……行个屁。"王洪贵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你们都向着会种地的。"
他走了。
门一甩,村部灰尘落下来。
大强叹气:"这疙瘩,不是地界,是心界。"
七
秋天来得慢,可一来就狠。
白露过后,夜里凉,玉米须全变成深褐,棒子沉甸甸坠着,皮一剥,粒儿金黄,掐一下冒白浆。赵德贵天天数:一共二百一十六棵,挂棒的一百九十多。他挑了十个最胖的,煮了一锅,先给刘桂兰剥一个,自己咬一口——甜,带奶香,跟小时候爹从生产队偷摘回来煮的那口一个味。
"爹,"他对着玉米须子嘟囔,"你尝尝,今年水足。"
刘桂兰在旁边抹鼻涕。
接着他装袋:给凤英嫂两棒,给村小退休的张老师两棒,给大强三棒,给西头独居的瞎眼奶奶四棒。瞎眼奶奶姓孙,八十多了,眼睛瞎了十年,儿子在天津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赵德贵每年秋天都给她送玉米,她摸着棒子说:"德贵啊,你种的玉米甜,我舌头虽然不灵了,但能尝出甜味儿。"
最后,他拿了四棒,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东边那扇铁门紧闭,石狮子张着嘴,像在笑话他。
他走过去,敲了门。
铁蛋在里头像疯了一样叫。
王洪贵隔着门喊:"谁?"
"我,德贵。"
门开了一条缝。王洪贵穿个跨栏背心,胸口肋骨看得清,脸色蜡黄,眼窝陷进去,胡子拉碴的。他瘦了。
赵德贵把手里塑料袋递过去:"自己种的,熟了。你尝尝,不用药,甜。"
王洪贵没接。
两人就那么站着,一个门槛里,一个门槛外。
风把赵德贵背后玉米地吹得哗啦响。
"你不怕我接着举报?"王洪贵声音哑。
"你接着举。"赵德贵说,"可玉米熟了,得有人尝。你院里没种,我院里多种了,分你几棒,不算施舍,算邻里。"
王洪贵喉结动了动。
他接了袋子,手指碰到赵德贵粗糙的手背,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
"……棒子挺大。"
"大,光照足。"
"你西墙根那块,明年真不种了?"
"种白菜。你要是愿意,咱中间砌个竹篱,半人高,不挡你,也不生分。"
王洪贵没答。
他把门慢慢关上,没摔。
铁蛋不叫了。
赵德贵站在太阳光里,听见袋子里玉米还冒着热气,自己笑了下,转身回院。
八
收玉米那天,赵德贵叫了内弟刘桂田和侄子赵建军来帮忙。
刘桂田是刘桂兰的弟弟,五十八,在镇上开三轮拉货,手劲大,掰玉米一把一个,掰完往筐里一扔,利索。赵建军请了两天假,从城里回来,穿件polo衫,手腕上戴着智能手表,跟这院子格格不入。但他干活不含糊,掰玉米、装袋、扛筐,汗湿了后背也不吭声。
一天掰完,编成串挂西墙晾。秸秆砍倒,装农用车,拉到村外粉碎还田。赵德贵站在地头,看着光秃秃的土埂,心里空了一块,但踏实。
院里扫得干干净净,土翻一遍,撒了草木灰。
王洪贵在墙那头没露面,可赵德贵听见"咔哒"一声——他家二楼东窗,有人把纱窗推开了半扇。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点花露水味儿。
刘桂兰看见,没说破。
冬天,赵德贵在院里垒了个矮竹篱,贴着玉米地旧界,高一米一,爬豆角正好。竹子是从镇上买的,八块钱一根,他挑了最直的,拿铁丝绑在木桩上,绑得结实。竹篱留了个门,拿麻绳拴着,一推就开。
开春他真种了白菜、萝卜、芫荽、小葱,墙根摆一排月季和紫苏。月季是凤英嫂给的,紫苏是自己撒的种子。蜜蜂来,蝴蝶来,连王洪贵院里那只胖橘猫都跳过来卧着不走。胖橘是王洪贵去年捡的流浪猫,养着解闷,叫"大胖"。大胖跳上竹篱,趴在上面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有天傍晚,王洪贵破天荒端个碗过来,碗里是海带豆腐汤。
"做多了。"他把碗搁竹篱上就走。
赵德贵端起来尝了口,冲那边喊:"咸了。"
王洪贵在自家院里回一句:"咸就喝水。"
俩老头都没笑出声,可眼睛都软了。
九
后来村支书大强在会上拿这事当例子:
"种玉米不犯法,举报也不犯法,可咱过日子,不能光讲'法',不讲'面儿'。地界有证,心界没证。你把邻居当敌人,玉米就是武器;你把邻居当邻居,玉米就是一口甜。"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低头嗑瓜子。
赵德贵没去开会。
他坐在院里小马扎上,看白菜苗冒心,看竹篱影斜,看东边王家窗台上摆了盆君子兰——不知啥时候放的,红瓷盆,叶子油绿。
刘桂兰端饭出来:"吃饭。"
"哎。"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
风不大,太阳不烈,院里一股淡淡的葱花香。
这世上的事,大多不是"谁对谁错"四个字能装下的。
有人种玉米,是想念土;
有人举报,是怕自己被落下;
有人查地,是守规矩;
有人让步,是舍不得情分。
农业局的车来过一次,卷尺量过,结论写在本子上:
不违规。
可真正让院子安生的,不是本子上的字。
是秋天那四棒煮玉米,是冬天那道一米一的竹篱,是咸了的那碗海带汤。
赵德贵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但他懂——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法保底,情续命。
玉米熟过一季,秆子枯了,籽粒进了缸,叶子喂了羊。
可土还在,院还在,太阳每年都从东边过来,照完王家墙,再照赵家苗。
这就叫:日子。
十
第二年立夏,竹篱上豆角开花,紫一片白一片。
王洪贵难得主动走过来,手里拿把修枝剪:"你这篱歪了。"
赵德贵递烟,这次王洪贵接了。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跳起来,映着两张老脸。
俩老头蹲在土埂上,烟冒起来,玉米不种了,可土香还在。
凤英嫂路过,吆喝一句:"哟,不和了?"
赵德贵笑:"啥不和,从来就没真和过仇。就是一院玉米,试了试人心。"
王洪贵吐口烟,没反驳,也没谦虚:
"下次你再种高的,我先敲门,不打电话。"
"行。我先留道,不贴墙。"
"……也别种太甜,我血糖高。"
"种苦瓜,败火。"
俩人笑出声。
村口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像又把去年那排玉米叶子的声儿,原样还给了院子。
这回,不吵了。
尾声
入秋,赵德贵在竹篱边种了两棵向日葵,一左一右,像两个站岗的。花开的时候,脸盘大,金黄的,朝着太阳转。王洪贵站在自家窗前看了半天,第二天端了碗自己腌的糖蒜过来,搁竹篱上。
赵德贵拿了一个,咬一口,脆生生的,甜里带辣。
"还行。"他说。
"糖放多了。"王洪贵在墙那边说。
"不多。"
"你嘴硬。"
"你牙软。"
俩人隔着竹篱,一递一碗,一进一出。芦花在脚边踱步,大胖在墙头卧着,尾巴晃来晃去。
刘桂兰在堂屋门口站着,看着这光景,拿围裙擦了擦眼角。
她想,这日子,总算是又活过来了。
赵德贵这辈子,种过地、修过机器、盖过房、养过儿,到老了,在自家院子里种了几棵玉米,惹出一场风波,最后换回一碗海带汤、一碟糖蒜、一道矮竹篱。
值不值?
他蹲在地头,看着向日葵的脸盘,抽了口烟,烟圈散在风里。
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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