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收到SFMOMA的邮件。我从来没有点开,我也懒得删除。
SFMOMA的全称是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2018年的时候我去过,但我不记得为什么要注册,可能是要在商店买什么纪念品,由于英语水平不高而错误的理解了店员的意思,稀里糊涂的就注册了会员。
此后的8年里,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收到它的邮件。最新的一条是十五天前的,我写这的时候去瞥了一眼,它说那个周末要展览菲舍尔的收藏。
2018年,我经历了最后一次安全员复训,遇到一位东航云南的兄弟,他们都说我俩长得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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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训回来,其实我开始飞得有些漫不经心。昆明过夜爬西山,哈尔滨过夜逛夜市,同事们一路说说笑笑,我总会走神,她们不知道我飞每一班都在心里默默告别,想这样的日子,以后大概没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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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8月,我休年假跟国航从北京经法兰克福飞到空客总部图卢兹,准备迎接中国大陆第一架空客A350-900飞机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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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之后我发了一条仅对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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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我坐在东航大厦四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燕儿岛路常年拥堵的鸣笛声。那声音我听了很多年,过去我只觉得烦,只是现在想想,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机会为它而烦。
我坐在窗边,歪歪扭扭地手写了一份辞职信,交给保卫部的领导。屋里还有几个同事,我跟他们挥了挥手,告别的很是潦草。
我总以为人生会给我不同的阶段配不同的背景音乐,最后才发现,只是电梯门开了又关,我从四楼下到一楼,走出了那栋楼,身后什么噪杂的声音都有,却没有一句是关于挽留。
第二天清晨,我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我清楚的记得我站在流亭机场出发层,点燃了一支烟,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此后那个流年。
落地北京,跟朋友汇合,飞到香港,又从香港飞往旧金山。
那年的旧金山,空气已经不好闻,室外清冷的不讲道理,但隔着一个半球的阳光晒在身上,还是正点的过分。
一个刚离开束缚的年轻人,转身就坐上了香港航空全新的A350公务舱,飞到大洋彼岸,住在联合广场旁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店里。
夜晚酒毕,我推开房间的窗,楼下泳池里的水正漫无目的的随风游荡,远处的月亮在诉说安详。
我觉得自己终于从一个已经演了十二年的剧本里跳了出来,以后一定会越来越牛逼,钞票会自由,时间会自由,一切都会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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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行驶在旧金山湾上的游船上高高跃起,我站在SFMOMA看着安迪沃霍尔的画作装逼,我认为这就是我以后人生的常态,打卡全球高端酒店,世界各地来回飞,出行只坐头等舱——哪怕主办方只给我买经济舱,我也得自己花钱升舱。
从旧金山坐了八个小时的灰狗巴士去了洛杉矶,当晚喝多了威士忌,泡在浴缸里任凭水慢慢凉,看帕萨迪纳朗廷酒店的灯火辉煌。第二天站在格里菲斯天文台望向远方,整座洛杉矶铺在阳光下,我看不清这座城市的边界,又觉得人生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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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回香港,跟南航去了墨尔本,又过了一段时间,跟东航飞去了巴黎。
我曾以为什么巴黎墨尔本,这么大众的地方我不几年就会腻。
我必然会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去非洲大草原看日落,去北欧峡湾听风声,去格陵兰岛看冰山,去第比利斯喝橙酒,去马拉喀什走迷宫,去亚速尔群岛看海浪,去斯瓦尔巴等天亮。
到那时候的我,想必连目的地都要选得不寻常,仿佛地方越远,名字越长,人生就越人模狗样。
可八年后的深夜,也就是此时此刻,我知道自己并没有。
这篇文章断断续续写了半年,很多个夜晚我辗转反侧,打开草稿箱,又不知该继续作何。
我总觉得2018年是个很特殊的年份,也许因为我恰好在那一年离开,总觉得那时的民航,连远方都还在生长。
那年3月,澳航用一架波音787,把珀斯和伦敦连在了一起,澳大利亚与欧洲之间,第一次有了定期直飞的客运航班。一万四千多公里,十七个小时,过去需要几次起降的路途,如今可以坐在同一把椅子上,一直等到另一块大陆的天亮。
那年10月,新航又用A350-900ULR恢复了新加坡直飞纽约纽瓦克的航线,重新拿下全球最长商业航班的名头。飞机上只放了161个座位,连普通经济舱都没有。人们已经在认真研究,怎么让一个人在天上待上大半天,还能吃得好睡得香。
那年空客交付了800架民用飞机,刷新自己的纪录,而那些尚未造出来的机翼,也都已经被提前订下,等着飞往未来的某个机场。
也是那年9月,北京新机场正式公布了名字,叫大兴。航站楼开始精装修,准备在第二年迎来四面八方的旅客。那时看这些新闻,很容易觉得往后总有更大的机场,容得下更多人的远方。
飞机越飞越远,世界看起来越来越小,30岁的我,很容易把这份热闹也算在自己头上,我看着琳琅满目的新航线,自信自己早晚都会坐上,至于早晚究竟有多晚,根本不值得想。
今年去不了就明年,明年没空就再缓缓,地方总在那里,飞机总会起航。
后来,日历就这么翻到了2019年的末尾,我们给未来留了那么多打算,却没想过会不会可能都是空想。
2020年初,我作为嘉宾回东航城参观,当晚晚宴时,有领导说,我们马上要新开北京大兴至巴黎的航班,到时候我们一起前往,我摇晃着红酒杯,假装不经意的点着头,仿佛巴黎就像我家楼下那家烧烤摊一样寻常。
只是没想到上海回青岛仅仅一周之后,一切都变了模样,疫情来了。
往后的事,就不必再提。我也记不清那三年到底写了多少文章,因为这些戴口罩摘口罩戴手套摘手套,跟多少航司吵过多少次架,又有多少个晚上,明明已经关了电脑,还在心里默默生气争个不让。心境的变化,大概都藏在那些文字里,如今让我重读,我也嫌长。
眼下我已经不怎么喜欢流浪,连远方也很少再想,我舍不得能跟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珍惜独处的时光。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待着,也不觉得这一天有什么需要补偿。
我并没有把人生想的很明白,偶尔看见别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会羡慕,也会想起当年给自己安排的那些去向。只是现在,我已经愿意把每一分陪在家人身边的时光都好好过完,不再问自己能闯出什么名堂。
SFMOMA的邮件,就让它继续发着吧,仿佛我从未走远,仿佛我随时都能到场。
如今站在四十岁的档口回望,原来2018年已经是八年之前,我不知道往后的人生还会遇到什么,只是有时候也会想起2018年高高跃起的时光。
请回答2018,山高那个水长,别来那个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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