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日建安侯夫人裴蘅,身披素衣,颈挂木牌,自大街一路行至东市。
木牌上写着自请下堂几个大字。
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每走十步敲一声。
“裴氏不贞,自请休弃。”
“裴氏失德,无颜为妇。”
满城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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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侯府的门楣,被她一人的脚步踏得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惊讶为何如此。
其实只因昨日收到一封书信。
“你若自污名节,自请下堂当众游街,你妹妹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她看完信的时候,手在抖,心也在抖。
只因为她认得信上的字迹是自己的夫君沈渡之。
而沈渡之要自己换回妹妹的条件居然是让她这个一向最为恪守本分礼制的大家闺秀丢尽脸面......
五年前那场建安侯府与裴家的婚事,是沈渡之的祖母定下的。
老太太病重,临终前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孙儿成家。沈渡之彼时已与表妹顾瑶定下终身,但老太太以死相逼非裴家女儿不娶。
裴蘅嫁入侯府那天,沈渡之没有掀她的盖头。
他说:“蘅娘,我娶你,不过是因为祖母之命。你我相敬如宾便好,旁的,莫要奢望。”
“我唯爱阿瑶,不会与你有夫妻情分。”
有了这两句话,裴蘅从未奢望过什么。
她知道自己嫁进来是拆散了别人的姻缘。所以这五年,她对沈渡之与顾瑶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瑶隔三差五来侯府小住,她亲自收拾院子,沈渡之夜不归宿,她从不过问。
她以为这样就能补偿。
却没想到他没肯放过她。
裴蘅没有犹豫立马照做。
果然,傍晚,裴蘅的失踪五年的妹妹阿宁被人扒光了扔在裴府门口。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
裴蘅心如刀割,此时妹妹失声尖叫失神的开始脱自己衣服。
嘴里絮叨着,“不跑了,我不跑了......姐…姐救我。”
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尚未及笄的妹妹说的胡乱擦了下眼泪轻声说。
刚要把阿宁带回去却在花园遇到顾瑶:
“蘅娘,别白费力气了,她认不得你的。军营里待了五年,日日送往迎来,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
“我哥哥常年驻守边疆身边缺个伺候的人,我思来想去她最合适不过,长得如花似玉心思单纯,又能替我哥哥笼络人,解闷呢。”
裴蘅气的双眼通红:“你说什么?!”
一字一句的活生生像钝刀割肉。
裴蘅痛的难以呼吸,崩溃的要上前扑打:“是你......你把她送去了军营?你明知那是什么地方!”
身后沈渡之赶来拉住裴蘅。
“蘅娘,你别闹!”
沈渡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冷漠:“当年若不是祖母非要你嫁入侯府,硬生生拆散了我与阿瑶,她也不会沦落到那步田地。阿瑶的兄长在边关多年,至今无妻,她不过是将阿宁送去,算是偿还你们裴家欠我的债。”
裴蘅的泪无声地往下落,绝望的看着身后这个男人更是觉得一阵恶寒。
“你恨我,可以冲着我来。阿宁那年才十二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之站起身。
“蘅娘,如今阿宁回来了,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
“阿宁的事,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替她诊治。你也莫要再闹了,闹出去对谁都不好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温柔。
“那些将士们为国戍边,九死一生,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阿宁去了,虽是…受了些苦,可到底也是替那些将士们解了乏,算是一桩功德。”
“更何况,若不是阿瑶念及旧情,让哥哥照看阿宁,她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你莫要只看见阿宁吃了苦,也要看见阿瑶的苦心。她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到这一层,已是难得。”
裴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人。
沈渡之迎上她的目光替她拂去鬓边的一缕乱发。
蘅娘,至少她还活着。你应该知足了。”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裴蘅气急,抱着妹妹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人已经在院中。
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阿宁呢?阿宁在哪儿?”
“碧桃!”她提高了声音,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顾瑶身边小丫鬟把药碗搁在桌上:“我家姑娘说,您昨日劳累了,让您喝了这碗安神汤好好歇着,阿宁姑娘的事......就别操心了。”
“阿宁呢?!?”
小丫鬟抽回手:“阿宁姑娘今儿一早就被接走了,我家姑娘说,那边院子更清静,更适合养病。”
裴蘅顾不上穿鞋冲出了房门。
碧桃正从后门的方向急匆匆地跑回来,边追边哭:“夫人,阿宁姑娘被带走了,您穿上鞋吧,地上凉,您昨日还晕过去了。”
她推开碧桃。
“碧桃。你悄悄去一趟找世子爷。就说......我愿意改嫁了,求他帮忙!”
碧桃闻言立马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2
裴蘅跑了整整两条街才到顾瑶的宅子门前时,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石阶上。
“顾瑶,你把阿宁还给我!你把阿宁还给我!”
她一把跨过门槛往正房去了。
此时顾瑶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慵懒闲适。
而阿宁,就蜷缩在软榻脚边的笼子里。
“阿宁!”裴蘅冲过去,蹲下身子刚要去抱她就被几个人拦住。
“你要什么?你要怎么样才肯把阿宁还给我?”
顾瑶的慢条斯理地笑笑。
“蘅娘,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扣着她不放似的。阿宁在我这里,是养病。”
裴蘅从怀中摸出和离书。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和离,我走,我永远不出现在你们面前。你把阿宁还给我,我带她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碍你们的眼。”
沈渡之从内室穿好衣服大步走到裴蘅面前。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眉头皱得很紧。
“蘅娘,你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你是建安侯夫人,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看到桌上的和离书,他神情一松。
“既已肯签和离书,那便带着阿宁回去吧。”
他刚要接过就被顾瑶按下。
“岂不是太便宜她了,快活的做了这么多年建安侯夫人,不给她一点苦头吃吃怎么行?”
沈渡之犹豫了一瞬,随后把那和离书又放回去了。
裴蘅立马膝行跪地恳求。
“你们要什么,我都答应。你要我游街我游了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只要你能把阿宁还给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顾瑶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裴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她蹲下身子,和裴蘅平视,伸出手指挑起裴蘅的下巴
“蘅娘,你这么好的一张脸,这么美的一身骨,只用来游街太可惜了。我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美。”
顾瑶提笔蘸墨写下三个字扔给裴蘅。
春风阁。
京城最大的青楼。
“我不为难你。春风阁的晚宴,你去跳一支舞。就一支。跳完了,阿宁你带走我绝不反悔。”
3
春风阁今夜格外热闹。
三层楼门前车马挤得水泄不通,只因听说了那个消息建安侯夫人要来跳一支舞。
人们交头接耳,目光不时飘向二楼的雅间。
裴蘅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神情冷淡。
舞坊娘子柳娘拿着个托盘推到裴蘅面前,“这是今晚的曲目,舞衣也备好了。您看看?”
托盘上是一套舞衣月白色的薄纱,轻得像蝉翼,透得能看见底下的肌肤。上身是一件抹胸,堪堪遮住胸口。
碧桃看到那套舞衣,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她抓住裴蘅的袖子,声音发颤。
“夫人......咱们不跳了,咱们不跳了好不好?阿宁姑娘的事,再想别的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不,为了阿宁,什么都可以。”
裴蘅跟着丫鬟去了后台。
素白衣裙落在地上,她伸手拿过那件薄纱舞衣披在身上。
她喃喃苦笑。
“蘅娘。没有退路了。”
片刻。
春风阁大厅里的喧闹突然安静下来。
裴蘅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台中央。
薄纱裙摆在脚踝边飘荡,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扬起,露出纤细的小腿。
她散在身后的长发被风拂起几缕,脸上没有脂粉,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清冷到了极点,却也美到了极点。
满堂寂静了片刻,随即炸开了。
“果然是建安侯夫人!”
“我就说是她!那张脸我认得的,就是当初游街的那个。”
“啧,沈渡之这是把自家夫人送来了?建安侯府缺银子了吗?缺什么银子,分明是夫人自己耐不住了。你看她那身段,藏在深宅大院里谁能看见?”
起哄声让她屈辱的几乎走不动步子,却还是紧咬牙关。
越是端庄凄婉,越让台下那些人兴奋。
裴蘅在旋转中睁开眼睛,目光掠过台下那些面孔一张张兴奋贪婪的脸,手在微微发抖。
恶心到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像被人剥光了扔在人群里示众。
可阿宁还在笼子里。
她不能停。
她的身体在麻木的完成每一个动作,脑海里却一片空白。手臂抬起时她想的是阿宁小时候的样子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
腰肢折下时她想的是阿宁失踪那天是她出嫁的第二天。十二岁的阿宁红着眼眶送她上花轿,声音软软地说:“姐姐,你要好好的。”
那天之后阿宁就消失了。
沈渡之告诉她阿宁是自己走丢的。
裴蘅信了五年。她派人找了五年,发了五年的疯,哭瞎过不知道多少次眼睛,最后等来的是被扒光了扔在裴府门口、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妹妹。
和一句好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二楼的雅间里,帘幕半垂。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大厅尽收眼底。
沈渡之坐在窗边紧紧盯着她,手里那杯茶从上来就没动过,茶已经凉透了。
“你看她的腰。不愧是裴家的女儿,这种身段寻常人练不出来的。难怪当初老太太非要她进门。”
沈渡之没有说话。
目光锁在台上那人身上,动都没动一下。
她的腰折下去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蓦地收紧了。
茶盏在掌心几乎要被捏碎了他也浑然不觉,眼底只映着那一抹素白的身影她在旋转,薄纱扬起又落下。
4
他不是没见过她。
晨起梳妆时的裴蘅,灯下做针线时的裴蘅,在花园里修剪花枝时的裴蘅。
她无数种样子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这一种。
今日的她显得格外有风情。
那些坐在台下的男人一个个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她身上。
目光贪婪而露骨。
沈渡之握着茶盏的手指越收越紧。
终于茶盏还是在他掌心里碎成了几瓣。
温热的茶水溅了一手,殷红的血瞬间顺着指缝滴在衣袍上。
“渡之哥哥你的手流血了。”
沈渡之像是没听见。
顾瑶看着他那副失神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顾瑶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渡之哥哥,你说蘅娘这支舞,练了多久?”
沈渡之没有回答。
“我瞧着不像是临时抱佛脚。这样好的身段,这样熟稔的舞姿,倒像是练了许多年的。你说她嫁进侯府这些年,平日里在人前装得那样端庄贞静,背地里是不是常常一个人偷偷练舞?练给谁看呢?”
她顿了顿,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咽下去才又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也难怪她藏得深。这样的舞姿,若是让侯府里的下人们看见了,传到外头去,建安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她倒是分得清轻重,知道有些东西只能在......”她抬眼看了沈渡之一眼,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某些场合,才能拿出来。”
沈渡之的下颌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阿瑶。你别说了。”
“怎么?是我说得不对吗?你看她那个样子,腰扭成那样眼神飘成那样,分明是......”
顾瑶与他对视了一瞬,忽然笑了。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像个善解人意的小妻子那样靠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好好好,我不说了渡之哥哥你别生气嘛,我知道你心疼侯府的脸面。不过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往好处想。蘅娘今日这一舞,也算是替侯府......扬了名。”
沈渡之气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在那一瞬间几乎想冲下去。
“渡之哥哥,你要去哪儿?”
沈渡之僵在原地。
“你要下去护着她?你忘了她是怎么嫁进来的?你忘了她裴家欠你的?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一字一句,像一根根丝线将他缠得更紧。
沈渡之又重新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渡之哥哥。你看蘅娘跳得多好啊。既如此,咱们该替她高兴才是。她平日里在府里拘着,哪里有机会展露这样的才艺?今日来了春风阁,倒像是鱼入了水,自在得很。”
“我瞧着她这个做派,倒不像是被迫的。你瞧那个身段,一举一动都像是......嗯,怎么说呢,浑然天成。有些人啊,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平日里藏得再深,到了该露的时候自然就露出来了。”
她转头看向沈渡之,笑意盈盈。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渡之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确实放荡。”
顾瑶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渡之哥哥,你总算看清她的真面目了。你以为她这些年安安静静的,是在守本分?她是在等机会。如今机会来了,她可不是迫不及待地......”
“走吧。戏看完了,也该回去了。”
沈渡之沉着脸径直走出了雅间。
5
而跳完舞后裴蘅立马冲出春风阁。
她顾不上了。
阿宁。
碧桃应该已经接到阿宁了。
碧桃说好了会在后门等,接到人就往城南庄子走。
她跳完舞拖延了这么一会儿,碧桃应该已经走远了。
裴蘅在心中反复安慰自己,脚步却不敢慢下来。她绕过春风阁的后巷,穿过两条窄弄堂,往约定好的方向狂奔。
“夫人!夫人!”碧桃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裴蘅的心猛地一沉。
碧桃跌跌撞撞地扑到裴蘅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夫人......阿宁姑娘她,她......”
裴蘅的耳朵里忽然嗡地一声响,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等到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看见阿宁就躺在偏厅的矮榻上整个人直接腿软跪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顾瑶来了。
跨进门的时候用手帕掩了掩口鼻,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嫌弃这屋子里的气味。
“蘅娘,你跑得好快我坐马车回来的,还以为会比你先到呢,不想你倒先来了。”
裴蘅跪在地上没有动。
顾瑶走到她身侧站定垂眼看了看榻上阿宁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
“蘅娘,你也别太伤心了。阿宁的事,我也是没想到。她今日不听话,砸了东西还打了丫鬟,我不过是让婆子管教管教。谁知道那婆子下手重了些,打了几下就没气了。我已经把那婆子撵走了,你放心这样的人我不会留在身边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末了她甚至伸手拍了拍裴蘅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也知道,阿宁在军营里待了五年,身子骨早就坏了。换了旁人,打几下哪里就会死?实在是她自己底子太差,怨不得旁人。”
裴蘅猛地抬起头来,悲愤到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
顾瑶对上那双眼睛,收回手直起身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蘅,姿态从容。
“蘅娘,你莫要这样看着我。人是你自己来要的,我原本说让她在我这里养病,你若是不来闹这一场,她在我这里好好的,哪里会出这种事?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裴蘅嘴巴剧烈地哆嗦着。
顾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目光从裴蘅扭曲的脸上掠过。
末了,她弯了弯嘴角。
裴蘅扑了出去,狠狠地撞向顾瑶。
顾瑶没来得及反应。
裴蘅的十指就已经掐上她喉咙的瞬间,那丝笑意僵在了脸上。
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裴蘅骑在她身上,散乱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放开我!”
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划过裴蘅的手臂和脸。
顾瑶的脸从红变紫,手也渐渐没了力气从裴蘅的手臂上滑落下来。
这时,一个力量从侧面撞过来,裴蘅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沈渡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攥住裴蘅的手腕猛地一掰。
裴蘅的手指被迫松开,整个人被他顺势甩了出去。
疼得她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蘅娘!你疯了!”沈渡之的声音又急又怒。
他蹲下去扶起顾瑶。
顾瑶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沈渡之搂着顾瑶,低头看着她脖子上的伤,脸色铁青得可怕。
裴蘅看着沈渡之把顾瑶搂在怀里,满脸的心疼和急切。
他低头检查顾瑶的伤势然觉得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
沈渡之的目光落在裴蘅身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杀了她?裴蘅你是疯了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泪眼模糊的看着已经断了气的妹妹。
沈渡之被她的沉默激怒了。
“站起来。”他松开顾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蘅。
裴蘅没有动。
“我说站起来!”沈渡之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裴蘅的膝盖已经伤得不成样子了,被他一拽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又摔倒。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之。
嫁给他五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渡之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刺。
他讨厌这个眼神,讨厌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她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她差点杀了他心爱的女人,她到底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差点杀了阿瑶。你们去把后院那个狗笼子搬过来。”
碧桃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侯爷?不,不行啊侯爷,夫人她只是......”
“我说搬过来!”沈渡之一声厉喝。
不一会儿,两个仆从搬着一个铁铸的狗笼子进来了。
“把她弄进去。”沈渡之面无表情地吩咐。
两个仆从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犹豫。
随后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被塞进了那个铁笼子里。
“你在这里好好反省。等你想清楚了,知道什么叫侯夫人的本分了,我再放你出来。”
6
裴蘅蜷缩在笼子角落,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终于还是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侯爷!侯爷您快看看夫人,她晕过去了......”
他看了笼子里昏厥过去的裴蘅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随即消失。
“把她抬到柴房去。这里明日要用。”
明日要用。
顾瑶靠在他肩窝里,抬起那双泪痕未干的杏眼,怯生生地看着他:“渡之哥哥......蘅娘她......她不会有事吧?我好怕,我怕她醒过来又要......”
沈渡之低头看她,声音柔了下来,和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
“不会。她不会再有机会伤你了。我向你保证。”
顾瑶的眼眶又红了,把那颗头颅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渡之哥哥,你对我真好......我方才真的好怕,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渡之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来人。去请大夫给阿瑶瞧瞧脖子上的伤,开最好的药。再派个人去准备大婚的东西,红绸、喜烛、合卺酒,一样都不能少。三日后,我要与阿瑶完婚。”
满室寂静了一瞬。
碧桃在柴房门口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
顾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里盛满了惊喜和羞涩,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里掺进了几分真切的欢喜:“渡之哥哥......你说什么?三日后?”
“三日后。我等了五年,如今是不想再等了。”
顾瑶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渡之哥哥,我等你这句话,也等了五年。”
沈渡之把她揽进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而昏迷中的裴蘅眉心紧紧蹙着,终于半夜里缓缓睁开眼睛。
“夫人......”碧桃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憋了一天的话终于憋不住了,“侯爷他......他三日之后要娶顾瑶了。红绸都吩咐下去准备了他还说,大婚那日,要......要把夫人您关在笼子里,放在喜堂外面,让所有宾客都看着......”
碧桃把脸埋在裴蘅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夫人......他怎么能这样......您是他的妻子啊,您嫁给他五年了,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您......”
裴蘅闭上了眼睛装作没有听见。
大婚......自己就能走了吧?
三日后。
建安侯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厅。
沈渡之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袍,举手投足间是一派侯门公子的从容与矜贵。
正厅外面的院子里设了一座铁笼子。
裴蘅被关在里面整整三天了。
三天,没有一粒米下肚。沈渡之吩咐过不准给她饭吃。
宾客们经过院子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那个笼子里看一眼。
“这就是建安侯夫人?”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同伴。
“什么建安侯夫人,再过一会儿就不是了。侯爷今日娶的是顾家姑娘,这位......听说是犯了事被休弃的。”
“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不过你看她那副打扮......啧啧,能是什么正经事?”
“阿宁......阿宁在哪里?”
碧桃擦了擦眼泪:“按夫人的吩咐,安置在门房大娘的后院子里了。我给她盖了您那件貂绒的褥子,冷不着。”
裴蘅点了点头。
正厅的方向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紧接着是唢呐声、锣鼓声。
他们拜堂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了他的声音。
“都在这里候着。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沈渡之冷冷道。
沈渡之站在笼子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蹲下来,和笼子里的裴蘅平视。
“蘅娘。”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和离书,我签了。你走吧。”
“你留在侯府,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我和阿瑶已经成婚,你在这里......尴尬不如走了干净。”
他说完就站起身离开了。
裴蘅低头看着膝上那封信。
碧桃在笼子外面小声唤她:“夫人......夫人?您怎么哭了?”
哭了?
裴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潮湿,冰凉的,从眼眶一路流到下巴。
她看着手上的泪水,忽然笑了。
“夫人。外头......有辆马车在等。是......世子爷的马车。”
“夫人,那日您让我悄悄去找世子爷,说愿意改嫁了,求他帮忙。我好容易托人递了话进去,原以为不会有回音的......谁知世子爷今日派了人来,说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走。夫人......”
裴蘅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干涸的血迹,沉默了片刻。
“咱们走吧。”
7
碧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好歹这回是欢喜的、松了一口气的泪。
她使劲点了点头,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开笼门。
裴蘅咬着牙没有吭声,一步一步地走出笼子。
只是走了没两步身体猛地一晃,碧桃赶紧扶住她。
“夫人,您慢点,您慢点......”碧
后院侧门敞开着。
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
碧桃扶着她跨过门槛。
祁砚舟坐在车厢里。
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袍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赶了很久的路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那双眼睛在看到裴蘅的瞬间猛地收紧了一下。
目光从她赤着的脚一路向上,掠过她满是伤痕的小腿、膝盖上干涸的血痂、破烂不堪的薄纱舞衣。
他颤抖着伸出手来,一瞬间眼眶红了。
“蘅娘。上车。”
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根本没法上车。
他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
他从边疆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走大半个月。
她让碧桃递话过去才几天......
祁砚舟把她抱进车厢,轻轻放在铺了棉褥子的座位上。
裴蘅靠在车壁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看见祁砚舟拧开水囊端到她唇边。
“蘅娘。先喝点水。水是温的,不烫。你三天没吃东西了,直接吃会伤胃,先喝些水润一润,等到了地方再给你熬粥。”
她慢慢地张开嘴,喝了一些水。
祁砚舟的手臂收紧了。
他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蘅娘。”他的声音有些哽,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对不起。我来晚了。”
裴蘅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马车穿过京城的长街,穿过城门驶上官道。
车窗外渐渐安静下来。
祁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他怕弄醒她。他只是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重新抵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
他在边疆戍边五年,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几日便又折返。
但他听说过建安侯,在京城勋贵中颇有声名。
他也知道裴蘅嫁给了他,这是老太太临终前定下的婚事。
裴蘅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他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他若是稍有逾矩,不仅会害了她,更会辱了裴家和永安侯府两家的门楣。
所以他远远地站着,在边疆的风沙里日复一日地磨砺自己,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进沙土里,任它们被风吹散。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五年了,也许再见时她已为人母,也许她过得还不错。
他甚至在去年深秋收到过一封京城的来信,信中寥寥数语提到建安侯府一切安好,他便真的以为一切安好。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她浑身是伤赤着脚从铁笼子里走出来。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那张令人窒息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感觉让他痛彻心扉。
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她蜷缩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微弱。
“蘅娘。你睡吧。我在。”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这一次,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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