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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上望星空
窑洞文化撞击企业家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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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张维迎教授在微信里问,“8月21-24日我们在辛庄课堂召开一次企业家精神研讨会,都是学者,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和时间参加?”我根本没有思考这段话的含义,不假思索地赶紧先回复一个“好”。回复之后重新看了一遍,心中大感不妙:我能为这个研讨会贡献什么呢?还有——辛庄课堂,虽然这些年我关注了辛庄课堂的公众号,读了每一篇贴文,但是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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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打开地图搜索“辛庄课堂”,这才明白,具体路径是:陕西省-榆林市-吴堡县-张家山镇-辛庄村。咦,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张老师是榆林人呢。怪不得前段时间看到张老师陪同俞敏洪带着东方甄选的直播团队大张旗鼓地去榆林带货,原来不是路过,而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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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几个AI规划从上海去辛庄的路线,它们自作聪明的方案让人直皱眉头。正在琢磨路线,会务组发来了主办方的行程规划,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跟着走就行了。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其实早有了最好的安排。
那么接下来就只需收拾简单的行李。心里不由想到,这可真是我几十年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去村里出差,而且还是去陕北的村里。会住在窑洞里吗?会有羊群在村里四处游荡,咩咩咩地叫吗?旅途中又会遇到哪些人呢?想起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提出的“旅途自我发现”电影模式:
“一个被困在熟悉世界的人,因为某种召唤踏上未知旅途,出发时带着一个外在目标;一路上碎片化的邂逅与困境,历经考验与挣扎,不断打碎原有认知,陷入迷茫;最初追寻的目标已经不再重要,真正的收获是自我和解、顿悟或救赎,最终带着全新的自我归来。”
是不是感觉很多电影都是这个套路呢?最近的热门电影《奥德赛》,以前的《星球大战》《菊次郎的夏天》《杯酒人生》《阳光小美女》等许多电影都是按这个标准模板拍出来的。看来,我也要迎接一段“自我发现”之旅了。
第一幕:启程
从上海出发,主办方推荐的路线是从浦东飞吕梁。顺便说一句,吕梁不属于陕西,而属于山西。秦和晋,关系就是这么好。然后汽车三个小时到辛庄。奇怪的是,车离开一个县城之后,似乎进入了无人区,两侧只有连绵的黄土高坡,没有人烟,我们几乎在无人区里开了一两个小时,才见到第一个定居点,有小超市、几所房屋,总算有了人类活动的痕迹。但是离开这个定居点之后,似乎又进入了无人区,又开了很久,终于看到成片的房屋,到辛庄了。我非常纳闷,以现在的交通条件,到这里都这么费劲,难以想象古人如何从这里走出去。他们得走几天几夜,才能到县城?又得走几个月,才能到省城?为何先民会选择在这样一个远离中心的偏僻地方定居呢?
辛庄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以辛庄课堂为所有活动的中心,有一个大广场,张维迎老师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参会者分成几批到达,所以张老师一直在广场里踱来踱去,等待各批客人的到来。他就那样站了一下午,像个不知疲倦的路标。我以前看过张老师那篇传遍全网的文章《村主任霍东征》,知道这个广场是张老师筹了400万资金把张家湾和背户湾之间的沟填平完成的,圆了全体村民多年的心愿。
突然,一位友人拉着两个人过来对我说,还记得吗,当年你们一起在光华?其中一位更是具体地说,还记得我们在光华002的时候吗?看着他欢乐的脸,还是那么年轻,还是那么清澈。一下子所有的记忆都涌上心头。是的,我还记得,但是已经尘封了很多年了。那时我们才二十岁出头,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遐想,奔跑起来像是一道春天的闪电,想看遍这世界,想去最遥远的远方。现在,我们似乎游遍了所有那些遥远的地方之后,此时此地竟然在辛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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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带我们四处参观,讲解辛庄的地形,我不禁道出疑问:为何古人会来这里定居?张老师说,“逃”也是古人选择定居地的一个思路。为躲避战争动乱,逃到一个交通不便、与世隔绝的地方是一种生存策略。我恍然大悟。思绪飘到了古人身上,究竟是哪个朝代的人,为躲避哪场灾难,携妻挈子来此绝境,遂与外人间隔呢?群山之外烽火连天,文明的火种却在辛庄保存至今。
接风晚宴很丰盛,陕北的羊肉(在村里没看见咩咩叫的羊,但是在餐桌上看到了)、村民自建的水库里养的大鱼、陕西省地理标志的本地青梨格外好吃。压轴的菜品,则是登上《舌尖上的中国》而闻名遐迩的“吴堡空心挂面”。张老师自信地说,“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吃的挂面了!”我同意。
晚宴快结束时,张老师请上了今晚的大厨,介绍说,这是我的发小,以前在外地的餐厅工作,现在回到村里,为辛庄的客人做饭。张老师又说,你们看到的今天餐厅里的服务员,年龄大的是本地的村民,年轻的其实都是驻村干部,辛庄有活动忙不过来时,这些年轻干部来为大家服务。全场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在辛庄的四天里,一切井井有条。而且我们开研讨会的这几天,正好赶上央视的一支庞大摄制组也来这里拍节目。同时保障两个重大活动,我可以想象,这背后有多少工作人员不分昼夜的紧密配合和钢铁一样的执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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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启蒙
没想到,村里有一个大喇叭。
这件事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因为它把我吵醒了。整个广场上回荡起嘹亮的陕北民歌,放了几首之后,喇叭里忽然有人说话,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大意是:“教授们,该起床吃早饭了。”
来到昨晚的餐厅坐下吃自助早餐,同桌一位学者悄悄说,“你们看到站在那里给大家煎鸡蛋的人了吗,她就是辛庄村的‘第一夫人’,村主任的爱人。”我不禁啊了一声,站起来看,果然有位有点年纪的大娘,戴着口罩,站在煎锅的后面。辛庄,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忍不住好奇心,我走过去,毕恭毕敬地要了一张鸡蛋饼。味道很好。
匆匆吃完早餐,我想着提前去教室,先参观一下辛庄课堂。学校的硬件出乎意外的好,和国内外一流商学院相比并不逊色。但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最大的区别是,这里特别安静。我去过许多商学院,共同之处是特别热闹,从早到晚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所谓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但是在这里,“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辛庄课堂,就这样孤独地居于群山之中。像是被刻意放在了这里,等着有些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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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和国际完全接轨的现代化课堂里,我们讨论未定世界观下的经济学重构、增强民营经济宪法地位的制度路径、浙江模式的形成、五代浙商的演进、有限理性下的企业性质、企业如何“无中生有”创造新市场等议题;而课堂的外面,是深沉厚重的黄土高坡,远方沉默的窑洞,偶尔路过的村民。我们看到的自然景观,和几百年前古人看到的,也许并无二致。那些急剧变化的,和那些亘古不变的,交汇于此。在这里,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静心,冥想,观自在。
还有奢华的庞大导师团。查看墙上的导师照片,很多是我仰慕已久而不得见一面的传奇学者。任何商学院都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导师团队。辛庄课堂最大的特色是它的独特理念,辛庄课堂相信,企业家精神和创新是促进经济增长最根本的动力,这是中国唯一一家只培养企业家精神、只教企业家如何创新的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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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完,研讨会正式开始,每位学者30分钟,严格不得超时。24场学术报告,依次展开。不必细说。夕阳西下,当天的全部报告结束时,张维迎老师上台,让工作人员推一块黑板过来,我们以为张老师要演算公式,没想到张老师说:“今天晚上我们要一起扭秧歌,但是第一次扭秧歌的人,一定会出错,我画个图,告诉你们如何才不会出错……”如此这般,紧急培训了15分钟。
晚上不止是扭秧歌。张老师还为我们请来了许多著名的陕北歌手,方小菲、丁文军等。第一位歌手开口唱歌,我不禁想,“怎么这么像阿宝?”第二位歌手开口,我:“怎么也像阿宝?”等到第三位歌手唱,我已经得出一个不够严谨的结论:陕北是一个人均唱歌水平约等于阿宝的地方。为什么是阿宝?我大概有个理解:黄土高原的特点,就是一个又一个的丘陵,两户人家看起来直线距离100米,却要翻山越岭才能到达,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站在家门口互相高喊,于是,漫长的生存竞争与自然选择,促成了此地人士高亢响亮的声调,个个中气十足。这可能和达尔文在加拉帕戈斯群岛上观察到的鸟喙变化差不多的原理。鸟儿和人类通过创新赢得大自然的选择,如今的企业则是通过创新赢得消费者的选择。
网上曾有个热门话题,说为什么汉族不擅长唱歌跳舞?这显然是伪命题。以我之浅见,陕北这地方就人人能歌善舞。最让人吃惊的,是张维迎教授和浙大的史晋川教授两个人对唱陕北民歌,你一句、我一句,仿佛事先排练过一样,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为什么呢?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晚上活动的主持人是本地网红,抖音网名“吴堡兰花花”。她的吐字发音、临场发挥水平非常高,专业到让我怀疑她其实是伪装成三农主播的资深主持人。她讲到了辛庄的过去:“路还没修好,北大的同学第一次来我们这里,鼻子嘴巴里全是土。”我从张老师的文章里看过这段往事,2019年北大本科生暑期实践有三十多个学生申请来辛庄,那时辛庄只有旱厕,张老师估计同学们会非常不适应。村主任为此特地跑去太原,买了两个简易抽水马桶厕所,装在村委会院外,并且告诉全村,这是给北大的孩子们准备的,村里人不准用。2020年,全村厕所进行了改造。2026年的今天,辛庄的住宿条件和大城市的星级酒店已经没有差距了。辛庄的现代化之路,中国的现代化之路,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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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秧歌是晚上的重头戏,人人必须参加,哪怕是七十岁的老教授也不得申请豁免。走在队伍里,感受摄人心魄的震天锣鼓,艳丽的道具,耗尽体力的重复。理性与非理性的结合,让我想起中国古老的巫史传统,“禹步多巫”,“由巫到礼,释礼归仁。”秧歌记录了先民的历史经验,并传承给21世纪的我们,或许其中蕴藏着天人相通的密码。“吴堡兰花花”打趣地说,她注意到我们今天扭秧歌几乎没有人出错,和以前来这里的企业家群体不同。张老师的突击培训是我们不告诉她的小秘密。
第三幕:救赎
第三天早上,大喇叭没有响。
不是它坏了,而是昨晚央视摄制组连夜在我们楼下搭好了舞台,早上六点就开始了拍摄,欢呼声、喝彩声、导演调度的喊话声,比村主任大喇叭的声音还要响。辛庄不养闲人,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辛庄晚起。
白天继续每位学者30分钟的报告。
晚上吃饭时,张老师给我们讲了几个人的人生故事,跌宕起伏,回肠荡气,“世界是未定的,历史是由行动者的信念与勇气驱动的过程。我们的人生,不应该被任何一段经历定义。”他还讲起1978年上大学报到的第一晚,何炼成教授到宿舍看望恢复高考后招收的这第一批学生,看到张维迎年龄小,摸了摸他的头。张老师唱起了他写给何炼成教授的歌:
“第一次见面你轻轻摸我的头,最后一次见面你微笑不开口。你曾为我欣喜也曾为我愁,你还曾夸过我唱的信天游。壶口里行船浪花大,有你的保护我何惧怕!一道道沟来一道道坡,一篇篇文章惹风波。前山里有雨后山里雾,甭管旁人走自己的路。野喜鹊站在树梢梢头,不争哪个馒头为自由。何老师,您慢慢走,慢慢走,再听我一曲信天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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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了一眼,同桌好几位教授在擦眼泪。
张老师送给我们每人一本他的回忆录《回望:一个经济学家是如何成长的》。一位南京大学的博士告诉我,她只看了一页就忍不住哭了。这片土地上,有过太多的眼泪。那些贫穷无奈的岁月,那些被湮没的青春才华。这不是我们注定的命运。这一切都可以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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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户外运动爱好者们在微信群里发起了两项活动:早上爬山,观黄河日出;晚上登山,点亮灯火。翌日清晨,听说昨晚有一个小组去了张老师家,那可是真正的原生窑洞。据张老师说,这个窑洞是什么时候修建的,他的父亲不知道,他父亲的父亲也不知道。听说他们和张老师在窑洞里彻夜畅谈,太令人羡慕了。下次我也要去。辛庄课堂的点点星光,微微灯火,传遍四海,正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四幕:归来
在奔涌的黄河边,有座中国独一无二的县城——吴堡石城,始建于汉代,距今已有一千余年历史,金代正大三年(1226年)在此设县,直到1936年县政府才从这里搬走。这座古城的一切都是用石头在悬崖顶上建造的,在古代军事争夺中,石头造的县城几乎可以算是固若金汤。如今,昔日繁华已散,只留下随处可见的青青枣树,和长得很高的野花野草。“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磨盘、碾子、窑洞还在,它们的主人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天空中。
整座石城里,最敞亮的院落是兴文书院,建于清嘉庆十九年(1814年),门口刻有对联:“进步文明,所望诸生有志;热心教育,休云此地无人”,横批“何地无才”。书院对面是女校,建于1924年。当时的县政府鼓励女子上学,入校女生一律免学费,还供应纸张。遥想当年,山上书声朗朗,山下黄河滔滔,多么动人的场景。我中华屹立数千年,绍汉唐之遗烈,作并世之先进,亘古亘今,亦新亦旧,功劳最大者,当属重视教育的传统。前有兴文书院,今有辛庄课堂。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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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石头城里,我们再次遇到被誉为“天下第一挂面”的吴堡空心挂面。喜欢较真的张维迎老师拿起挂面,一根接一根含着对矿泉水瓶吹气,逐一质检,验证挂面的“空心”。我忽然意识到,“吴堡空心挂面”也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企业创新案例。中国的挂面市场早就饱和了,哪里都能生产,供过于求,产能过剩,价格低廉。但是一旦有了像“吴堡空心挂面”这样的创新产品,创造出新价值,就会有新需求、新市场,而且会有溢价,不需要再打价格战。“吴堡空心挂面”的核心资源是偷不去、买不来、拆不开、带不走的,和吴堡牢牢绑定。它不需要交通方便、也不需要耕地资源,只需要一个代表性产品不断提醒消费者,有一种比普通挂面更高端的产品——“吴堡空心挂面”。
群友们散至五湖四海,仍在微信群里七嘴八舌,为吴堡空心挂面的发展出谋划策。我们的心,留在了窑洞里,星光下。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还会再相逢。
作者柯恩,特劳特(中国)公司首席知识官,原《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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