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远嫁,坐月子时父母来看我,大年廿九我给他们抢了回去的火车票,可婆婆却说:谁坐车谁掏钱,我没闹,直接改成飞机票,带着爸妈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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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谁坐车谁掏钱,我又没坐,凭啥让我儿子出这个钱?”
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尖利,像一把生锈的剪刀,一下一下铰着我的耳膜。
我站在客厅里,左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大年廿九那趟回程的火车票,两张,硬卧,下铺。我刚抢到票,正想跟我爸妈说一声,就听见婆婆在里面跟我老公开口。
“妈,就两百多块钱……”我老公陈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求情。
“两百多不是钱?两百多够我买半个月菜了!我跟你讲,陈伟,你媳妇儿远嫁过来,她爸妈来住这几天我没说啥吧?家里多两口人吃饭,我天天伺候着,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现在还要我掏路费?没这个道理!”
我站在原地没动。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月子里第十一天,腰像被人从中间折断过一样酸。我爸我妈是三天前到的,坐了一夜的硬座,带了两个蛇皮袋,一袋土鸡蛋,一袋自己种的菜。我妈进门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说月子里不能碰凉水,碗她来洗。我爸蹲在阳台抽烟,看见陈伟出来就赶紧掐了,说忘了忘了,这是楼房,不是咱家院子。
他们才待了三天。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了厨房门。
婆婆背对着我,手在水池边择菜,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陈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钱包,脸上那个表情——我认识他四年,太熟悉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着,像块被拧干水的抹布。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扭过头,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票我买好了,”我说,“大年廿九下午三点那趟。”
“买好了?”婆婆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啪的一声,“你买票之前跟我商量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我花我自己的钱,给我爸妈买票。”
“你自己的钱?”她终于转过身了,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嘴角往下一撇,“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从怀孕就没上班了吧?这个家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儿子挣回来的?”
陈伟在旁边咳了一声:“妈,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我说错了吗?她嫁过来,我们家出了八万八彩礼吧?房子首付是我们掏的吧?现在她爸妈来了,吃我的喝我的,完了路费还要我出?”
“妈!”陈伟终于提高了嗓门。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她解下围裙,往台面上一摔,声音开始发颤:“行,你们一伙的,我里外不是人。我回屋,我走,我给你们腾地方。”
她说完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我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刀口被震得一麻。
陈伟追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叫“你就不能让着点吗”。
我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两张火车票安安静静地躺在订单里。我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门口的我爸,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妈从客卧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湿着,刚才在给孩子洗尿布。
我低下头,点进订单,取消。然后打开航旅纵横,搜了同一天的航班。
大年廿九,下午两点二十起飞,五点半落地。三张,我、我爸、我妈。
付款的时候我用了信用卡,六千四。我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这么多。
陈伟走过来,看见我在干什么,脸上那个被拧干水的抹布表情终于碎开了:“你干什么?”
“改签飞机。”
“你疯了?机票多少钱?”
我抬起头看着他,客厅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我说:“你妈说得对,谁坐车谁掏钱。我不花你们家一分钱。”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嗓子里。
“我带孩子一起走。”
这句话落下去,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摔碎了。婆婆刚才走的急,碗没放稳,从台面上滑下来,碎了一地瓷片。
陈伟的脸色变了。
我妈从客卧走出来,轻声说:“囡囡,算了,我们坐火车就行,你别……”
我打断她:“妈,你去收拾东西。”
我爸放下水杯,看了陈伟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房间。他的背有点驼,是这几年才驼的,我以前没发现。
孩子哭了。婴儿床里,刚满月的小家伙蹬着腿,脸憋得通红。我走过去抱起来,拍了两下,哭声停了。小东西在我怀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陈伟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那样子像被抽了骨头。
我抱着孩子经过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陈伟,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我不闹,不代表我认。这机票钱,我自己出。你给你妈带句话——”
我停下来,看着他。
“——她儿子娶的是媳妇,不是长工。”
婆婆的房门猛地拉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绷起来了,那种绷法我见过太多次,像一把拉满的弓。
她盯着我怀里的小孩,又盯着我。
“你带走我孙子试试。”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我老家那边的城市。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从深水里浮上来。
这个号码,我从没见过。
第2章
我接了。
“囡囡,是妈。”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小心翼翼。她就在客卧里,隔着一道墙,却非要打电话。我立刻明白了,她不想让陈伟家的人听见。
“妈,怎么了?”
“你别跟小陈吵,”她压着嗓子,“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明天就走。火车票不好买,汽车也行,你爸说去车站看看……”
“明天大年廿八。”
“嗯,廿八走也行,早点回去,家里那边还得收拾。”
我攥着手机,怀里的小孩刚睡着,呼吸又轻又软,一下一下打在我的锁骨上。我走到阳台,把推拉门关上。外面的风灌进来,十二月的天,冷得人牙根发紧。
“妈,机票我已经买好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多少钱?”
“你别管。”
“囡囡——”
“我说了别管。”我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跟我爸来这一趟,坐了十六个小时硬座,带了两个蛇皮袋的东西,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就干活。你闺女没本事,让你们受这种委屈。但回家的路,我说了算。”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她在那边吸了一下鼻子,又忍住了。
“行,”她最后说,“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动。楼下小区里有人在放小烟花,嗖一声窜上去,啪地炸开,一点碎光落下来就没了。陈伟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外面冷。”
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手停在我肩头没拿开。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节上有一道口子,前两天帮我妈搬东西时划的。
“票真的买了?”他问。
“买了。”
“六千多?”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台的灯没开,对面楼的灯光漏过来一点,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变了,嘴角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她就是嘴不好,心不坏。”
“陈伟。”
“嗯?”
“你妈心坏不坏我不管。但今天这话,你听见了。我坐月子第十一天,你妈让我爸妈自己掏路费回家。你当时站在旁边,你说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
“你什么都没说。”我把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拿下去,“你连一句‘妈你别说了’都没说出口。”
“我说了——”
“你说的是‘妈你别说了’,你妈一瞪眼你就闭嘴了。”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她在跟谁打电话,嗓门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我听:“……是啊,人家本事大着呢,机票说买就买,六千多眼都不眨。我们家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
陈伟的肩膀塌了一下。他转身想进去,我拉住他的袖子。
“你妈在跟谁打电话?”
“我姐吧。”
“你姐嫁出去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八年。”
“你姐过年回来吗?”
“……回。”
“你姐回来,你妈让她掏路费吗?”
他看着我,嘴唇抿紧了。
“陈伟,你姐回娘家过年,你妈恨不得把冰箱搬空给她塞。我爸妈来一趟,吃三天饭,你妈甩了三天脸子。你跟我说她心不坏?”
他低下头,盯着阳台栏杆上的一盆枯了的绿萝,不说话。
我抱紧孩子,回了客厅。
婆婆的电话还没挂,看见我进来,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哎哟不说了不说了,人家回来了。挂了挂了。”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斜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孩子给我。”
“不用。”
“你都要走了,还不让我抱抱孙子?”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眼眶又开始泛红。我太熟悉这套路了,刚才还像把刀,转眼就能变成一滩水。陈伟他姐说过,他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欠她的。
“我廿九走,还有两天。”我抱着孩子往卧室走,“你想抱,这两天随时可以抱。”
“你——”
我关上了卧室门。
陈伟跟进来,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搓来搓去。我坐在床上喂奶,没看他。
“你真要走?”
“嗯。”
“年三十都不在家过?”
“年三十我在娘家过。”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小孩吃饱了,打了个嗝,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肯松。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攥了一把。
“机票买了三张,”我说,“你要不要一起?”
他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我……”
“你想想吧。”
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躺下来背对着他。刀口还在疼,从早上到现在没换药。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碘伏棉签,够不着,身子一动,刀口像被撕了一下。
陈伟绕过来,把棉签递到我手边。
“我帮你换。”
“不用。”
“你别逞强。”
他蹲下来,掀开我的衣服下摆,动作很轻地把旧纱布揭下来。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我嘶了一声,他的手抖了一下。
“有点发红,”他低声说,“明天去医院看看。”
我没应声。他重新贴好纱布,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的腿,然后坐在床边的地上,后脑勺靠着床沿,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
“我跟你们走。”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床底下传上来。
“我妈这边……我来跟她说。”
我翻了个身,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该剪了,后颈那一截长得盖住了领口。
“你确定?”
“嗯。”
“你妈会闹。”
“我知道。”
“闹得比今天还凶。”
他没说话,手从被子底下伸进来,摸到我的手,攥住了。掌心是热的。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婆婆。陈伟的手机就放在床上,屏幕亮着,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句话:
“儿子,你媳妇要走可以,孙子留下。你姐说了,孩子户口在咱们家,她带不走。”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忽然凉了。
陈伟还攥着我的手,他不知道我看见了。我慢慢把手抽回来,放在被子上。
“陈伟。”
“嗯?”
“你手机响了。”
他翻过身去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像被冻住了。我看着他后颈那根绷紧的筋,一动不动。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啪一声炸开,光照进来,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
第3章
我没等他开口,先说话了。
“你姐说的?”
他点了点头,手机还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户口本在你妈那儿?”
他又点头。
“孩子的出生证明呢?”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截。出生证明在我这儿,出院的时候护士交代过,千万收好。我塞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堆产检单子下面。
“陈伟,”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刀口被扯得一疼,我忍住了,“你姐嫁出去八年,她孩子户口在哪儿?”
“在……她婆家。”
“那她凭什么跟我说这个?”
他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搓了一把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姐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嫁得近,跟我妈亲,什么事都掺和。”
“你姐嫁得近。”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听出我话里的意思了,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别这样,我没说你不该回娘家。”
“你姐嫁得近,过年想回就回。我嫁了一千多公里,我爸妈来一趟,你妈连路费都不肯出。你姐现在还要我留下孩子?陈伟,你摸着良心说,这话该不该说?”
他没回答。客厅里传来婆婆的脚步声,拖鞋趿拉着地板,走过来,停在我们卧室门口。门把手动了一下,没拧开。
“陈伟,”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刚才软了不少,“你出来,妈跟你说句话。”
他没动。
“陈伟?”
“妈,明天再说。”
门外静了几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对着我说的:“小宋,你别多心,你姐就是随口一说。孩子那么小,离了妈怎么行?我就是想再看看孙子,没别的意思。”
我听着她这套话,嘴角扯了一下。刚才在客厅里打电话说“她带不走”的是谁?现在变成“随口一说”了。
“妈,我知道了。”我回了一句,声音很平。
“那你把门开开,妈看看孩子。”
“孩子睡了。”
门外又是一阵静。然后拖鞋声远了,客卧的门开了又关上。我爸咳嗽了一声,我妈在说什么,听不清。
陈伟还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床沿,一动不动。我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刀口一跳一跳地疼,奶涨得厉害,孩子偏偏这时候睡熟了。
过了很久,陈伟开口了:“明天我去把户口本拿出来。”
“你妈能给?”
“偷也要偷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陈伟,你要是觉得为难——”
“不为难。”他打断我,“你说得对,我姐嫁得近,你嫁得远,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我没再说话。他伸手把灯关了,摸黑爬到床上,躺在我旁边,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他身上的味道还是熟悉的,洗衣液混着烟味,他最近抽得凶。
“明天我去买点东西,”他忽然说,“给你爸买条烟,给你妈买个围巾。他们来一趟,我什么都没给。”
“不用了。”
“要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们来那天,你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六个菜。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菜都没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我没吭声。我怂。”
我没接话。
“今天你妈洗尿布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都皴了。大冬天的,凉水。”
“热水器坏了,还没修。”
“明天我叫人来修。”
我闭上眼睛,没应声。他在旁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客卧那边有动静。很轻的说话声,是我妈。她在跟我爸说:“……别给孩子添麻烦,咱们走就走吧,别让囡囡为难……”
我爸声音更低,只听见一句:“看她自己。”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孩子醒了,我起来喂奶。陈伟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客厅里有说话声,我抱着孩子出去,看见陈伟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户口本,婆婆堵在门口,头发都没梳,眼睛肿着。
“你上哪儿拿的?”婆婆的声音哑了。
“妈,我跟你说了,我们廿九走。”
“你走可以,户口本留下。”
“妈。”
“你叫她来跟我说!”婆婆的手往我这边一指,“她要是能当着我的面说一句‘妈我错了’,这事儿就算了。她要走,我不拦,但孩子不能带走!”
我站在卧室门口,怀里的小孩正使劲拱着找奶吃。婆婆的目光刺过来,陈伟转过头看我,我爸从客卧探出半个身子,我妈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昨晚叠好的衣服。
客厅的灯管还在闪,滋滋响。
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婆婆面前。
“妈,我没错。”
婆婆的嘴张了一下。
“我给我爸妈买票,花我自己的钱,我没错。我爸妈来伺候我坐月子,没花你家一分钱,他们也没错。你要留孩子,你去问问派出所,看法律答不答应。”
婆婆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两下,转头看陈伟:“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
陈伟把户口本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妈,我们廿九走。”
婆婆盯着他,眼眶红了又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陈伟,你娶了媳妇忘了娘。”
陈伟没说话,拉着我往卧室走。我经过婆婆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我怀里孩子的包被角。
“让我再看一眼。”
她的手指勾着那块布,指甲泛白。我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垮着,皱纹一下子深了好多,眼袋肿着,嘴角往下耷拉。
“妈,”我说,“廿九下午的飞机。你要是想看孩子,这两天随时来。”
她松了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回到卧室,陈伟跟进来,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放在床头柜上。
“收好。”
我把孩子放下来,拿起户口本翻开。户主页是陈伟他爸的名字,下面一页是陈伟,再下面是“配偶”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最后一页,是我儿子的。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籍贯,一行一行印得清清楚楚。
我合上户口本,手指捏着那个深绿色的封皮。
“陈伟。”
“嗯?”
“你妈刚才看孩子的时候,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
他看着我。
“我在想,如果今天是你姐要带孩子走,你妈会说什么。”
他没回答。但我们都清楚。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我闺蜜周悦。她在老家那边的市医院当护士,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她那边先开口了。
“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医院的事。”
我愣了一下。
“问医院干什么?”
周悦顿了一下。
“你没看你爸的检查报告?”
第4章
我攥着手机,指头压得发白。
“什么检查报告?”
周悦那边静了两秒,背景里有人在喊她,她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天你爸来我们医院了,说胃不舒服,我陪他做了个胃镜。报告昨天下午出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结果呢?”
“你先别急。”
“周悦。”
她叹了口气:“胃窦那块有个东西,看着不太好。取样了,病理要等三天。我让你爸住院他不肯,说大过年的,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我站在卧室窗边,外面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亮得刺眼。我爸昨天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说去楼下转了转,买了两包烟。我妈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走远了点,找不着路了。
他找不到路。他这辈子没迷过路。
“病理报告什么时候能拿?”
“初三。”
“你帮我盯着。”
“我知道。”周悦顿了顿,“囡囡,你爸那个东西,位置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但也不一定,万一是良性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陈伟从背后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怎么了?”
“我爸去医院了。”
他手一紧:“什么病?”
“还不知道。胃里长了东西,等病理。”
他不说话了。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变了,嘴唇抿着,眉头拧起来,这回不是那种被拧干水的抹布了,是真的在担心。
“机票改签吧,”他说,“早点走。”
“廿九的票,改不了。春运。”
“那就坐高铁,我去抢。”
“陈伟。”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爸我妈不知道我知道这事。你别在他们面前露出来。”
他点头。
客厅里,我爸正在跟我妈说什么。我推门出去,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在旁边给他揉肩膀。他看见我出来,笑了笑,那个笑跟平时一模一样,眼睛弯着,嘴角咧着,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爸,你今天别出去了,外面冷。”
“不出去,就在家待着。”
“你胃还疼吗?”
他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我胃疼?”
“我妈说的。”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慌,又低下头去了。我爸摆摆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你别操心我,顾好你自己,刀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好。”
陈伟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钱包和钥匙。他走到我爸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进我爸手里。
“爸,这钱你拿着。”
我爸低头看着那沓钱,又抬头看陈伟,脸上的笑收了:“你这是干啥?”
“来这几天,也没带你们出去吃顿饭。这钱你拿着,回去给我妈买点东西。”
“不要不要。”我爸往回推,“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孩子刚出生——”
“爸。”陈伟按住他的手,“拿着。”
我爸看着陈伟,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最后把钱收下了,折了两折,塞进内兜里,拉上拉链。手在拉链上停了一下,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
婆婆的房门开了。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头发也梳了,脸上还抹了粉。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往门口一放。
“陈伟,我去你姐家住两天。”她没看我,也没看我妈,只盯着她儿子,“廿九我就不送了,你们路上小心。”
陈伟站起来:“妈——”
“别说了。”她抬手拦了一下,眼圈又泛红了,“你心里有这个家就行。你姐那边我也说好了,不让她掺和了。你们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
她弯腰穿鞋,手撑在鞋柜上,背对着我们。我看见她肩膀在抖,但她没哭出声来。穿好鞋,她拎起袋子,拉开门,一阵冷风灌进来。
“妈,东西带齐了吗?”陈伟追过去。
“齐了。”
“我送你。”
“不用。”
她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响。陈伟站在门口没动。
我爸开口了:“你妈心里不痛快,你该去送送。”
陈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抓起外套追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我妈从客卧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橘子,坐在我旁边开始剥。她剥得很慢,指甲一点一点抠着皮,橘子皮完整的转着圈掉下来。
“囡囡。”
“嗯。”
“你爸昨天去医院了。”
我看着她。
“他不让我跟你说。”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你别怪他,他就是怕你着急。你这还坐月子呢,他不想给你添一点麻烦。”
“什么病?”
“胃上长了个东西,大夫说看着不太好,让等病理。”
她说着,手没停,继续剥第二个橘子。指头掰开橘瓣,白色的筋络一丝一丝摘干净了,放在我手心里。
“你爸这人一辈子要强,不爱给人添麻烦。我来之前就跟他说了,别去,等过了年再说。他不肯,说来了就去查查,免得回去再折腾。”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橘瓣,鼻子酸得厉害,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妈看了我一眼,也没哭,只是把橘子皮拢到一块儿,攥在手心里。
“廿九走吧?”她问。
“嗯,飞机。”
“行,早点回去也好。家里暖气我让你二叔提前开了,回去不冷。”
我爸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不知道哪来的杂志,半天没翻一页。我看着他侧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一片。他什么时候老的?我好像从来没注意过。
陈伟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他手里提着两袋菜,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我妈要进去帮忙,被他推出来了。
“妈你歇着,今天我来。”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菜,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懂,她在说:小陈这孩子,不坏。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悦发来一条微信:
“你爸的病理科加急了,说明天下午能出结果。”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爸是不是有个弟弟?他昨天让我别跟你说,但我觉得你该知道。他问我,如果是不好的病,咱们市医院能不能做手术。他说不想在你们那边治,怕拖累你。”
我盯着那两行字。厨房里陈伟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爸翻过一页杂志,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他笑了一下,摘下老花镜。
“你看我干啥?”
第5章
“爸,你昨天去医院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就查查胃,没啥大事。”
“病理明天出。”
他不动了。手里的老花镜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我妈从旁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推拉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悦跟你说的?”
“嗯。”
他低下头,搓了搓膝盖,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你这刚生完孩子,自己的身体还没顾好,我这事儿……”
“你是我爸。”
他抬起头看我,嘴张了张,眼眶忽然就红了。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我爸红眼眶。他连忙低下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咳了两声。
“没事,可能就是炎症。大夫说也有良性的可能。”
“你昨天问周悦能不能在老家做手术。”
他沉默了。
“你想回去治。”
“嗯。”他的声音很低,“在这边治,花销大,你们也不方便。回去有医保,你二叔他们也能搭把手。”
“我妈呢?”
“你妈跟我一起回去,你别操心。”
“我操心的是你。”
他抬头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厨房里陈伟的菜刀停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盘切好的菜走出来,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
“爸,病理还没出,先别想那么多。”他把菜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出了结果再说。要在这边治就在这边治,床位我来想办法。”
我爸摆摆手:“不麻烦你们,你们小两口日子刚过起来——”
“爸。”陈伟打断他,“你闺女嫁给我,你就是我爸。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阳台门推开了,我妈走进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饭好了?我闻着香味了。”
“马上,我去炒。”陈伟站起来进了厨房。
那顿饭吃得安静。我妈一直在给我爸夹菜,挑的都是软的、烂的,我爸碗里堆得冒了尖。我爸低头吃,偶尔抬头说一句“你也吃”。陈伟坐在旁边,闷头扒饭,吃完了把碗一放,站起来说:“下午我带爸去医院,把片子先拿出来,明天病理一出,直接找大夫看。”
我爸说不用,他自己去就行。陈伟没理他,拿着车钥匙站在门口等。
我爸最后站起来,回屋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我难受。
他们走了以后,我妈坐在沙发上,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我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腾出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她断断续续地说,“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活,吃冷饭喝凉水,把胃搞坏了。后来开了个小卖部,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把你供出来。你嫁这么远,他嘴上不说,心里天天惦记。这回非说要来看看你,坐了十六个小时硬座,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
我拍着她的背,一句话说不出来。
孩子在我怀里醒了,哼哼唧唧地找奶。我妈擦了擦脸,伸手把孩子接过去:“你歇会儿,我来抱。”
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每一道都像被时间刻进去的。我想起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站在老屋门口笑,那时候她的脸还是光洁的。
陈伟和我爸下午四点多才回来。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片子。我爸脸色不太好,进门就往客卧走,说累了,想躺会儿。
陈伟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跟进卧室。他把门关上,压着嗓子说:“大夫看了片子,说位置不太好,但具体要等病理。我约了明天下午的专家号,病理一出就过去。”
“他在医院说什么了?”
陈伟犹豫了一下:“他问大夫,如果手术,大概要多少钱。大夫说先看病理,他就反复问。后来出了诊室,他在走廊坐了很久,说想抽根烟。我没让,他就坐着,看着窗外。”
“他说什么了?”
“他说,早知道不来了。”
我靠在墙上,胸口像被人踩了一脚。
陈伟走过来,伸手把我拉过去。我的脸埋在他胸口,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的手按在我后脑勺上,没说话。
晚上,婆婆打来电话。陈伟接的,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我。
“我妈找你。”
我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小宋。”婆婆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你爸的事,陈伟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
“明天病理出来,你跟我说一声。”
“嗯。”
那头沉默了一阵,又开口:“机票别改了,廿九走就廿九走。你爸的身体要紧。孩子的东西我让你姐帮着收拾了,尿不湿、奶粉、小被子,都装好了,明天我让陈伟去拿。”
“妈——”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有点发紧,“我这个人嘴不好,心不坏。你爸是个好人,来了这几天,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修的。厕所那个灯,他昨天修好的,我看见了。”
我攥着手机,喉咙里堵得厉害。
“行了,挂了。”
她先挂了。
我站在卧室里,手机屏幕暗下去。陈伟从背后走过来,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放在床头柜上。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说:“我妈就那样,嘴硬。”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孩子两个小时醒一次,喂完奶我就睁着眼看天花板。客卧那边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还有我爸压着嗓子的咳嗽。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悦的电话来了。
我正在给小孩换尿布,手上沾着护臀膏。电话响了三声我才接,周悦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又快又急。
“囡囡,病理出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的护臀膏黏糊糊的。
“是良性。”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良性的!胃窦那个东西是良性的,不是癌。我特意找病理科的人确认了两遍。你爸没事。”
我站在婴儿床边,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小孩躺在那里,两只脚蹬着,冲我咧开没牙的嘴。我伸手抓住床栏杆,手机贴在耳朵上,周悦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
“你听见没有?良性的!”
“听见了。”我的声音在抖。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缓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卧门口。门虚掩着,我爸躺在床上午睡,手搭在胸口,呼吸很轻。我妈坐在窗边,手里在缝什么东西,针脚走得又密又齐。
我推门进去。我妈抬头看我。
“病理出来了。”
我爸睁开了眼。
“良性的。”
我爸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两只手放在被子上,一动不动。我妈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
我爸低下头去,拿手背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笑了。那个笑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眼睛弯弯的,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我说没事吧。”他说。
我妈终于捡起了针,攥在手里,坐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出了声,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我爸肩膀上。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手掌粗糙、温热,一下一下拍着。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
陈伟在客厅里喊我:“小宋,你看谁来了。”
我抬起头,擦了擦脸走出客卧。客厅门口站着婆婆,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身后跟着陈伟他姐。婆婆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整整齐齐的,看见我出来,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东西都在这儿了,尿不湿奶粉,还有几件小衣裳,我买的,没花几个钱。”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爸的事,陈伟跟我说了。良性的就好,良性的就好。”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红包鼓鼓的,摸着挺厚。
“这是给你爸的。你替我给他,就说——就说亲家母不会说话,让他别往心里去。”
第6章
大年廿九,早上五点半,天还是黑的。我给孩子裹好包被,陈伟拎着两个行李箱先下楼了。我爸我妈在客卧里最后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的,两个蛇皮袋已经空了,我妈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衣柜里,说下次来还能用。
婆婆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暗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我。
“喝了再走,外面冷。”
我接过来,温的,糖放得不多,刚好。喝完把碗递回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粗糙、热乎。
“到了给我发个信。”
“嗯。”
她转身走到婴儿车旁边,弯下腰看了孩子一眼。小孩醒着,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还在闪的灯管。婆婆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又飞快地缩回来。
“走了走了,别误了飞机。”她直起身,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陈伟上来搬最后一件行李,站在门口等他妈。婆婆从他身边经过,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陈伟站了一会儿,没去敲门,拎起箱子下了楼。
去机场的路上,我爸坐在副驾驶,我妈抱着孩子坐在后座中间,我靠着车窗。成都的天还没亮透,路灯一排排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断断续续照进来,落在我妈脸上,她低着头看孩子,嘴里哼着那支我听了一整个童年的调子。
机场人多,春运的阵仗比我预想的大。陈伟推着行李车在前面开路,我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我爸妈手挽着手,怕走散。换登机牌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看了看我们四个大人加一个婴儿,问要不要靠前的座位。陈伟说都要靠前的,挨着。
安检口排了很长的队。我妈把包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生怕带了什么不让上飞机的东西。我爸把打火机扔进了回收筐,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回来再买。”
过完安检,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在候机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天已经亮了,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出去,引擎声从玻璃外面透进来,闷闷的。
我爸站在落地窗前面,背着手看那架飞机。我妈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小孩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鼻翼一扇一扇。陈伟买了四杯热豆浆端过来,一杯一杯分好。
“你喝。”他把最后一杯放在我手里,然后蹲在我妈旁边,看着孩子。
“妈,回去以后,你跟我爸先去医院复查一下,把片子带上。我在这边挂了专家号,拍了发给我,我拿去给这边的大夫看。”
我妈点头:“晓得。”
“家里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晓得。”
陈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孩子身上的小被子掖了掖。我妈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小陈,你是个好孩子。”
陈伟低下头去,喉结滚了一下。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陈伟帮我们把行李一件件递过去,我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我爸我妈跟在后面。走到登机口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陈伟站在栏杆外面,隔着人群冲我挥手。他的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但看口型好像是“到了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飞机起飞的时候,小孩在我怀里挣了一下,我轻轻拍着他。舷窗外面的成都越来越小,楼房变成火柴盒,马路变成细线,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云层。我妈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爸坐在过道那边,翻着飞机上的杂志,翻到一页广告,看了半天。
三个小时以后,飞机落地。我打开手机,陈伟的消息第一时间弹出来:到了吗?
到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妈让我问你,孩子路上闹没闹。
闹了一会儿,现在睡了。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家里客厅,茶几上摆着三双拖鞋,一大两小,整整齐齐。旁边的备注写着:妈去买的。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出了机场,老家这边比成都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二叔开着车来接,看见我爸就喊了一声哥,然后把我妈手里的孩子接过去,笨手笨脚地抱着,笑得满脸褶子。
“家里暖气烧上了,你二婶把炕也烧了,回去就暖和。”
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田里的麦苗贴着地皮,绿得发暗。我爸坐在副驾驶,跟二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妈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孩子也睡着了,小脸贴在我胸口,呼出的气热热的。
手机又响了一声。周悦发来的:回来了?
嗯。
明天有空来医院一趟,我带你爸找我们主任看看。片子先拿过来,专家号不用在这边挂,我们主任是省里下来的,比你们那边不差。
我说好。
车子拐进村口,远远看见二婶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她身后是老家那扇铁门,贴了春联,红彤彤的。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立着,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个干了的枣,风吹过来晃了晃。
我抱着孩子下车,冷风灌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二婶迎上来,接过孩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炕烧得热乎,快进来快进来。”
我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我爸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二叔拦着不让,两个人推来推去。我妈在旁边笑,说你们俩别打了。陈伟的微信又来了,就一句话:
“我买了初三的票,过去接你们。”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冷风从耳边过,吹得我耳朵尖发红,但心里那个一直攥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我回他:不用接,我们自己回。
他秒回:我去接。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拎起我爸脚边的袋子,往屋里走。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你慢点,刀口还没好利索——”
“知道了。”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炕上铺了新床单,是我出嫁前用的那条,粉底碎花,我妈一直收着。孩子放在炕上,舒展了小胳膊小腿,睡得很沉。我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院子,我爸和我二叔还在那儿推搡那几袋东西。我妈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我手边。
“喝口水。”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
“妈。”
“嗯?”
“以后每年,你们都来。路费我出。”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去开柜子拿被子,背对着我。我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院子外面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热气,我妈铺着被子,嘴里哼着那支调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陈伟发来一张照片,是家里那盆枯了的绿萝,被他换了土,浇了水,竟然抽出一片新叶子。
底下附了一行字:等你回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炕上,没回。但我知道,等到初三那天,我会站在村口等他。不为别的,就为那片新叶子。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路,走对了,就还能走回去。
别让远嫁的女儿,连回家的路都要别人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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