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顾长林的呼噜声从北屋传过来,像一台老旧的挂钟,上足了弦,走到哪儿算哪儿。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数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暗纹。数到三十七,忘了是三十七还是三十八。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是条垃圾短信,说有种新出的染发剂,买二送一。我把它删了。
我跟顾长林认识三十多年了。原来一个单位的,他技术科,我财务科。那会儿工会在食堂办舞会,他总站在门口抽烟,谁都搭不上话。后来各自退休,偶尔在街道体检的名单上看见名字。去年冬天,单位老邢的儿子结婚,我们坐一桌。他头发白了不少,但背挺得直。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凑过来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要不咱俩搭个伙。”我以为他开玩笑,没接话。过了一周,他托老邢的媳妇给我带了一袋子苹果,上面压了张字条,就写了两个字:考虑。
我考虑了。没考虑出什么所以然。又过了一周,他在菜市场门口等我,塞给我一张卡。他说:“不放心你拿着,每月不多,够过日子。”我回到家,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卡套是那种银行送的红色塑料套,边上已经起皮了。我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跟我的户口本放在一起。夜里起来开抽屉,又看一眼。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搬进来那天,他的拖鞋整齐摆在门口,鞋尖朝外,像受过训。我看了眼自己的鞋,东倒西歪。我把鞋摆正了,也学他,鞋尖朝外。他看见了,笑了一下,没说话。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搬进来第一周,我天天收拾。擦玻璃、洗沙发套、把冰箱里的剩菜全倒了。他坐在阳台上看报纸,偶尔回头看我一眼。他看我的时候,眼神像在检查一台机器,不出声,也不挑剔。我有点发慌。他越不挑,我越觉得自己像在表演。
这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他没开灯,只有月光铺在地上。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站了一会儿,退回房间。水没喝。
我重新躺下,听见北屋的呼噜声又起来了。这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一把钝锯,拉一下,停一下。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套上有种洗衣粉的味,很淡。我想起自己家那床旧被子,被角已经磨得发亮。明天该把被套换了。
02
顾长林有个记账本,绿色塑料皮,边角都掉漆了。我擦桌子时从抽屉里翻出来。上面每一笔都记得清楚,三块五的菜,十五的肉,九毛的葱。最新一页写到我搬来前一天。我正想翻翻有没有记我的花销,顾长林在卫生间里喊:“周莉,洗发水放哪儿了?”我应了一声,把账本塞回去。
“在镜子左边那个白瓶。”我走到卫生间门口,看见他弯着腰在洗手台底下找。
“这瓶是护发素。”他直起腰,头发翘起来一撮。我想笑,又觉得不太好。
他周三下午去公园,说有个老伙计叫老孙,俩人下棋,下了十几年。我“哦”了一声。他站在门口换鞋,把脱下来的拖鞋摆正,鞋尖朝外。我说:“你胃药带了吗?”他摆摆手,说:“今天不用。”他前阵子总反酸,我不止一次见他早饭后含一片什么。
门关上以后,我走到客厅站着,觉得屋子有点空。楼上在装修,电钻声一阵一阵,像在头顶上钻窟窿。我打开电视,购物频道在卖一种按摩仪,主持人说能缓解颈椎病。我换了个台,是部老连续剧,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念报纸。我又换,停在动物世界,两只企鹅在冰上走。我拿起拖把,把地拖了一遍,又把卫生间里的肥皂盒洗了三遍。
顾长林回来时提着一根茄子,几根青椒。他换了鞋,手指在鞋柜上轻轻一推,拖鞋整整齐齐。我心想这人真有意思,没人看也一样。
晚饭我做了茄子和番茄蛋汤。他喝了一口汤,说:“淡。”我愣了一下,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什么,用筷子挑着碗里的蛋花。我站起来去厨房,在汤里加了小半勺盐。重新坐下,他说:“正好。”我低头吃饭,心里像塞了块没蒸透的馒头。
晚上我坐沙发上择韭菜,他坐阳台看报纸。有只蛾子从纱窗缝里钻进来,绕着我头顶飞。我用手挥了挥。他说:“把灯关了,它自己出去。”我装作没听见,继续择菜。蛾子撞在吊灯上,又落下来,不动了。我把它捏起来,扔进垃圾桶。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说:“以后不用天天擦地,地砖不脏。”我“嗯”了一声,手上还择着韭菜。他站了一会儿,走了。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灰毛衣后边起了几个小线球。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又看见阳台上有个红点,一闪一闪。他在抽烟。我没过去。
03
周三我自己在家。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我看了两遍,还是出了门。我去了趟菜市场,买半斤虾仁,想包饺子。卖虾的大姐说今天的虾仁化冻了,让我多买点。我说:“就半斤,吃不了。”她没再劝,称完多塞了一小把。我拎着袋子往回走,路过公园门口时停了一下。铁栅栏里面,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声开得很大。长椅空着,一个老头抱着保温杯,坐得直直的,看着前面出神。我不认识他。
回到家,我把虾仁泡上,发现冰箱里还有半根胡萝卜,切成丁。面和好以后,我洗了手,走到阳台看那盆花,叶子蔫了一半,盆土干得发白。我不知道该不该浇。顾长林从来不管它。我拿起水壶,犹豫了一下,浇了两杯。泥水流到托盘里,像酱油。
晚上顾长林回来,看见我包了饺子。他有点意外,说:“今天怎么想起吃这个。”我说:“想包就包了。”他“嗯”了一声,去洗手。吃饭时他说:“周三老孙没去,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我咬了一口饺子,虾仁有点腥。他说:“以后周三我不一定去。”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吃得很慢,一盘饺子半天没下去几个。我忽然想起那个绿皮账本,不知道他今天花了多少钱。但我没问。
女儿发来微信,问我这两天怎么样。我拍了一张饺子的照片发过去。她说:“妈,你自己当心点。”我回了句:“知道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我望着那排字,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我把手机翻过去,开始洗碗。水池底下的柜门没关严,我蹲下去拉,看见一个旧鞋盒,里面团着几双旧袜子,破了好几个洞。我拿起来又放回去。
04
发现那张纸是在一个周五下午。顾长林出门了,说去楼下理发。天气阴着,要下不下。我给他洗外套,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怕有卫生纸。摸出来一张叠得四方正的纸。展开,是张房屋过户咨询单。顾长林的名字写在上头,日期在一个多月前。日期下面有行字,被划掉一半,我只看到“产权”两个字。
我把纸重新折起来,塞回口袋,手指有点僵,像洗了太久的衣服放进冰箱里。
之后一切如常。我擦桌子、拖地、做饭。他回来时理了发,两边推得很短,露出一圈白。他问我要不要喝粥。我点点头。他淘米,我在旁边洗菜。水流着,我盯着下水口,想着那张纸。他忽然说:“下个月我想把房子过户给你。”我手里的菜叶掉在水池里。他说:“你住这个屋,我住北屋。”我关了水,甩甩手,说:“我出去走走。”
出门时天已经暗下来,云压着,没下雨。我沿着楼下的路一直走,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边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有股奇怪的味。我进去绕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又出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条流量提醒。我把它划掉。回到家,顾长林已经睡了。餐厅灯没关,一碟小菜摆在桌上,用保鲜膜盖着。我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拿起保鲜膜,把碟子放进冰箱。然后我开始擦桌子。
一遍。两遍。三遍。
我擦得很仔细,桌角、桌腿、边缘的凹槽。擦到最后,抹布都泛了潮。我走进卧室,看见他搭在椅子上的灰毛衣。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口还有一点油点子。我把毛衣叠起来,又展开。我没有开大灯,手机屏幕照着,屋里的东西影影绰绰。我打开衣柜,开始往外拿自己的衣服。动作轻得像在别人家偷东西。
05
我走的时候他打着呼噜。呼噜声很稳,一下接着一下。我从床底下摸出拉杆箱,把衣服一件件码进去。东西不多,我搬进来时也就两个包。衣柜里还有一条丝巾,我塞进夹层。鞋柜在玄关,我摸黑穿鞋,一只脚站稳,另一只在地上探了探,没摸到自己的拖鞋。我把脚塞进运动鞋,鞋带没系紧。
走到三楼,我松了松手里的箱子。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坏了,没亮。我走到单元门口,站住。外面有几个夜跑的人,戴着耳机过去。我回头,五楼那扇窗户黑着。窗帘拉着。我其实不记得自己睡前有没有拉窗帘。
我继续往外走。走到小区门口,手机亮起来。顾长林发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抽屉里有胃药。”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路边有辆出租车,我招手。司机开得稳,收音机里一个主持人正在念观众来信,说一个老太太住在女儿家,住了十天,想回家。我靠着车窗,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路灯往后倒。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走的时候,鞋柜上只有我一只拖鞋。另一只,我找不到。可我明明记得,昨晚上床前把两只拖鞋都踢在门口,一只正,一只反。我记得反的那只是右脚,鞋尖朝里。可刚刚我摸黑站着,好像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双拖鞋,鞋尖朝外。整整齐齐。也许是他半夜起来摆的。也许他根本没睡。
我不知道。
我伸进包里去摸手机,摸到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剥好的核桃仁。塞在最底下。我不记得自己装过。袋子口用透明胶粘着,粘得毛毛躁躁。我捏了捏,没打开。
06
我回到家,把拉杆箱靠在门边,脱了鞋。门口一只鞋反着,一只正着。我看了它一眼,没有管。我去烧水,水壶按下去才发现没插电。我插上,站了一会儿,又拔了。屋里还跟自己走时差不多,就是落了层灰。我拉开冰箱,里面半盒鸡蛋,一包榨菜。没有别的。
第三天,顾长林托老邢的儿媳妇送来个布袋。里面是我落下的几件衣服,还有那条丝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衣服下面。她没多待,在门口聊了几句,说最近有雨。我点头。她走后,我把衣服拿回卧室,丝巾挂到门后钩子上,又拿下来,塞进衣柜最上面一格。
晚上我给自己做了顿面条。盐放得多了,一口下去,咸得发苦。我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电视里放着一个保健品广告,主持人说起孝敬父母。我按了静音。手机进来一条短信,一串陌生号码,我划掉。过十分钟又响,是顾长林。就一句:“暖气费交了,别回来。”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卫生间里有只灰色袜子,他的。我拿起来,想扔进垃圾桶,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扔进洗衣机。洗衣机盖好以后,我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看不太清,只有对过的窗户亮着几盏灯。风从窗缝挤进来,我打了个激灵。回屋,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半拉土豆。我盯着看。
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床头柜上的胃药放进抽屉。抽屉没关严。
菜市场的桃酥今天烤得还行,我买了半斤。走两步,又折回去,说再称半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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