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那天凌晨5点，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光溜溜的身子就钻进了被窝，从背后一把抱住我。我浑身一激灵，闻到满身的酒气混着烟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水味。我猛地翻身，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推下了床。“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吼，隔壁房间还睡着孩子。他坐在地上愣了好几秒，然后开始笑。那种笑，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像破罐子破摔，又像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老婆，我失业了。”他说。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他光着身子坐在地板上，也不遮，胳膊上还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在哪儿蹭的。我第一反应是他在说胡话，他在那家外贸公司干了十年，从业务员干到部门经理，上个月还在说年底要升副总。“什么时候的事？”“两个月前。”我脑子嗡地一下。两个月前，就是他说“年底要升副总”那会儿。“公司整个部门裁了，跟外贸没关系，是老板投资亏了，拿我们部门填窟窿。”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我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回来。在星巴克坐一天，投简历，面试，都没成。40岁了，人家嫌我年纪大，又嫌我工资要得高。”“那你天天说加班……”“在公园坐着。有时候去网吧，有时候去肯德基。晚上回来之前，在楼下便利店买瓶酒，喝两口再上楼。怕你闻出来，还买了瓶香水喷。”
我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这两个月，他每天早上7点出门，晚上9点回来，有时候更晚。我以为他真在加班，还心疼他，每天给他留饭。有时候他回来倒头就睡，我说他两句，他还发脾气。原来都是演的。“那你今天……”“今天去面试了，第五家。人家当面跟我说，你这个年纪，做业务没冲劲，做管理又没资源，我们招不起。出来以后我在路边坐了三个小时，然后去喝了酒。想着回来怎么跟你说，编了七八个版本，一个都编不圆。”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老婆，我撑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上个月交房贷，他跟我说“公司报销还没下来”，让我先垫上。想起孩子要报辅导班，他说“下个月我发奖金”。想起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嫌我烦，说“你管好家里就行”。“你这两个月，就这么天天骗我？”“不敢说。”他声音越来越小，“你妈当初就嫌我穷，说你嫁给我亏了。这些年我拼了命想证明她看走眼了。结果40岁，连个工作都保不住。我怎么开口？”我抓起枕头砸过去，他没躲，枕头打在他脸上，弹到地上。我眼泪下来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李建军，你听着。”我下床，站在他面前，“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租的房子还是隔断间。我嫌过你吗？”他摇头。“我妈嫌你，那是她的事。我跟你过了十二年，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失业就失业，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天天演，天天骗，把家当什么了？”他抱住我的腿，把脸埋在我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着没动，手抬起来想打他，最后还是落在他头上。“明天开始，别出去晃了。在家歇两天，把简历好好改改。我表姐夫那边物流公司招人，我问过了，工资没你原来高，但稳定。你要是不嫌丢人，就去。”“不嫌。”他声音闷闷的。“还有，”我拽他耳朵，“以后再敢喷香水回来，我直接把你锁门外。”他噗嗤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丑得要命。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孩子回来，看见他在厨房煮面。穿着我那条粉色围裙，系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看见我回来，端了碗面放在桌上，说：“你先吃，我把家里地拖了。”我坐下吃面，他拖地拖到我脚边，停了一下，说：“老婆，对不起。”“行了，拖你的地。”他继续拖，背影还是那个背影。我突然想起来，刚结婚那年，他也是这样，租的房子小得转不开身，他每个周末都拖地，说“你嫁给我没享福，至少让你住干净点”。十二年过去了，房子大了，人还是那个人。有些坎儿，一个人过不去，两个人搭把手，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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