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婆婆确诊尿毒症晚期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需要准备三十万启动资金，后续透析费用另算。
我和老公结婚八年，攒了十五万，本打算给孩子换学区房。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一早就把存折递给我：“救妈要紧。”
钱花光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婆婆每周三次透析，各种自费药、营养费像流水一样。我把结婚时的金镯子卖了，他又跟同事借了一圈。半年后，我们连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那段时间，五岁的儿子小宇总说想尿尿，一天能跑十几趟厕所。我以为是喝水多了，没太在意。直到有天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小宇在午睡时尿床了，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
“他以前从来不尿床的。”老师说得很委婉，“要不要带孩子去看看？”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盘算着周末又要去医院陪婆婆，实在抽不出时间。老公那阵子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小宇尿床越来越频繁。有天半夜我迷迷糊糊摸到他身下湿了一片，终于忍不住发了火：“你都多大了还尿床？能不能懂事一点？妈妈已经够累了！”
他被我吼醒，缩在床角不敢出声，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蹲在厕所里半天不出来，进去一看——尿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带他去了社区医院。尿检结果出来，医生皱着眉说：“尿里有蛋白和潜血，建议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给老公打电话，他正在医院陪婆婆透析。“你先带小宇去，我这边走不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带着小宇跑了两家医院，做了B超、抽血、尿培养。最后儿科主任把我叫进去，表情很严肃：“孩子肾功能有问题，肌酐值远超正常范围，初步判断是慢性肾炎，需要住院做肾穿刺。”
我整个人懵了。一个婆婆还在病床上，儿子又查出这种病。
“治疗费用大概多少？”我听见自己问。
“先准备五万吧，后续要看病理结果。”
五万。我们连五千都拿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把小宇哄睡，坐在客厅里发呆。老公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代驾服上全是汗渍。他看见我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我面前。
“小宇的结果出来了？”他声音很轻。
“慢性肾炎，要住院，要五万。”我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实在没办法了，要不……要不把婆婆的药停一段时间？先救小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
“咱妈的诊断报告。”他说，“准确地说，是我的诊断报告。”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另一份病历——老公的名字，日期是婆婆确诊前三个月。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慢性肾衰竭（早期），建议定期复查。
“你……”
“我本来不想说的。”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妈生病那会儿，我就查出来了。医生说我这个阶段，只要控制得好，还能维持很多年。但妈等不了。”
“所以你一直在硬撑？”我盯着他消瘦的脸，“你天天跑代驾，是因为知道自己也可能是这个病，想多赚点钱？”
他点点头，眼眶红了：“我没想到小宇会遗传。这个病，有家族聚集性。我查了资料，孩子比大人进展快，必须尽快治。但是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打断他，“房子不换了，学区房也不要了。先救小宇，再救你，再救妈。”
“你听我说完。”他按住我的肩膀，“我找过医生了，我和小宇的配型还没做，但医生说父子配型成功率很高。如果我的肾能给小宇，就不用等肾源，费用也能省一大半。”
我愣住了：“那你呢？你自己的肾给了小宇，你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释然的笑：“我还能撑。妈那会儿我没得选，但现在不一样。小宇还小，他应该有一个完整的未来。”
“不行。”我摇头，“你也是我的家人。”
“你听我说。”他把我拉进怀里，“当年妈生我们的时候，医生说只能保一个。妈选了保我。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欠她一条命。现在轮到我了，我选小宇。”
我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他带着小宇去做了配型。结果出来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走进病房，对小宇说：“儿子，爸爸给你一个礼物。”
小宇歪着头问：“什么礼物？”
“一个肾。以后你就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想尿尿就尿尿，不用再憋着了。”
小宇不懂，但笑得很开心：“爸爸真厉害！”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老公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看到我就笑了。
“小宇呢？”他问。
“在恢复室，医生说很成功。”
他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婆婆在另一家医院做透析，还不知道这件事。老公让我别说，怕她受不了。
术后第三天，小宇转到普通病房，尿量正常了，小脸也有了血色。他趴在床上画画，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下面站着三个人——爸爸、妈妈和他。
“妈妈，爸爸给了我一个肾，以后我是不是就能保护他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对，以后你保护爸爸。”
老公靠在床头，虚弱地笑：“那你得先长大，等你长得比爸爸还高。”
小宇认真点头：“那我每天喝两杯牛奶。”
我转身去倒水，眼泪掉进杯子里。
日子还是很难，婆婆的透析不能停，老公术后需要休养，小宇要长期复查。但那天下午，阳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爷俩身上，我突然觉得，再难也能走下去。
因为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一个父亲能给儿子的，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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