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把两张庚帖推到我面前时,窗外的雨刚停。
她说:“意晚,姨母不替你做主。这两门婚事,一个是贫寒出身的新科探花纪明庭,才名好,前程也好;另一个是漕运总督之子裴从舟,家世高些,可他有外室,京中人都知道。”
我低头看着那两张红纸。
一张纸边已经磨得有些旧,字写得端正清瘦。
一张纸簇新,墨迹浓重,像写字的人下笔时没留半分余地。
姨母看我不说话,又道:“若按体面说,纪明庭更稳妥。裴从舟那边,我原不想给你看,可裴夫人亲自递了话,说愿意明媒正娶,不委屈你。”
我问:“他外室呢?”
姨母眉头皱了一下:“还在城西一处小院里。听说跟了他两年。”
我笑了笑。
姨母叹气:“你别笑。女人一辈子,怕的不是男人家贫,怕的是男人心不在你身上。纪明庭如今是穷些,可他到底清白。”
“清白?”我把那张旧庚帖拿起来,“姨母见过他吗?”
“见过。”姨母说,“人斯文,话也不多。他说家中老母年迈,两个妹妹尚未出阁,日后若你嫁过去,要辛苦些。但寒门出贵子,苦几年,未必没有好日子。”
我把庚帖放回去,又拿起裴从舟那张。
姨母看出我的意思,声音沉了些:“意晚,你想清楚。裴家是显赫,可有外室三个字,不是小事。你若嫁过去,进门就先矮一截。”
我抬头看她:“姨母,能不能让我先见见他们?”
姨母怔了一下。
“隔着屏风也行。”我说,“婚事是我选,总得听听他们亲口怎么说。”
姨母看了我许久,最后点头:“好。”
我自小养在姨母身边。
父母走得早,我十岁那年被接进姨母家。她待我不薄,吃穿用度从没短过我,也替我攒了一份嫁妆。
可我知道,寄人篱下的姑娘,最怕欠情。
姨母愿意把两门婚事摆到我面前,而不是直接把我嫁出去,已经是她能给我的最大体面。
第二日午后,纪明庭先来。
我坐在花厅后面的屏风里,手里捧着茶,隔着薄薄一层绢纱看他。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清瘦,眉眼确实好看。
姨母问他:“纪公子,你既来议亲,总该把家中情形说清楚。”
纪明庭起身行礼,声音温和:“不敢欺瞒夫人。家母体弱,两个妹妹都在家中。学生家贫,暂无余财,只能许程姑娘一个正妻名分,和将来同甘共苦。”
姨母点了点头:“还有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不重奢华。若程姑娘嫁来,嫁妆不必铺张,免得惹人非议。只是家中确有难处,母亲医药、妹妹婚嫁,都要仰赖内人操持。”
姨母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一敲。
我低头看着杯中茶叶沉浮,没有说话。
纪明庭又道:“还有一事,学生想提前说明。程姑娘养在夫人膝下,见惯富贵,嫁入寒门后,怕一时不惯。学生希望她能收起从前小姐脾气,凡事以夫家为先。日后学生在朝中行走,最怕内宅传出骄奢之名。”
这话说得不难听。
可每一句都像细针。
他没有问我喜欢什么,怕什么,愿不愿意。
他只提前给我划好了样子:少带嫁妆的排场,多带嫁妆的银子;少有自己的脾气,多替他的家撑着;少说自己委屈,多成全他的清名。
姨母沉默片刻,问:“若我外甥女不愿呢?”
纪明庭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
他抬头,语气依旧温和:“夫人说笑了。女子出嫁从夫,夫妻一体,哪里分什么愿不愿?学生贫寒不假,但如今得中探花,愿娶程姑娘,也是看重她品性。她若懂事,自会明白。”
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懂事。
这些年,我最会懂事。
姨母病了,我在床前守夜。
表妹要新衣,我让出刚裁好的料子。
外头人说我命苦,我低头笑笑,从不争辩。
可原来嫁人以后,还要继续懂事。
纪明庭走后,姨母走进屏风后,看我一眼,没立刻说话。
我问:“姨母觉得他如何?”
姨母坐下,轻轻叹了一声:“才学是真的,清贫也是真的。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我接上:“只是他不觉得那些要求是要求。”
姨母看着我。
我笑了:“他说得那样自然,像我还没进门,就已经欠了他们家。”
姨母神色复杂:“可世上许多婚事,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知道。”我把茶盏放下,“所以我想听听裴从舟怎么说。”
裴从舟是黄昏来的。
他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进门时,身上带着雨后河风的湿气。
他不像纪明庭那样斯文。
他穿玄色常服,肩背挺直,眉目冷淡,坐下后没急着说好话,只先看了一眼屏风。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可那一眼像是知道我就在后面。
姨母开门见山:“裴公子,你府上递婚书,我们也不绕弯。你外头那位女子,到底怎么回事?”
裴从舟没有躲。
“她叫柳萤,住在城西小院。”他说,“两年前我在河船上受伤,是她照看我。后来她家中无人,我便安置了她。”
姨母问:“只是安置?”
裴从舟停了一瞬。
这一瞬,比立刻否认更真。
“不是。”他说,“我曾与她亲近过。”
花厅里静了。
姨母脸色冷下去:“裴公子倒坦白。”
“该说清楚。”裴从舟道,“我若娶程姑娘,她是正妻,掌家、祭祖、宴客,皆以她为先。柳萤不会进府,也不会越过她。”
姨母冷笑:“不会进府?那你要养她一辈子?”
裴从舟垂眼:“她若愿意离开,我会给她安身之处。她若不愿,我不会立刻把人赶出去。”
姨母气得笑了一声:“你倒有情有义。那我外甥女算什么?替你撑门面的正妻?”
屏风后,我慢慢坐直了。
裴从舟沉默片刻,说:“若程姑娘介意,这门婚事作罢。裴家不会怨。”
姨母刚要说话,我从屏风后走了出去。
两人都看向我。
裴从舟第一次正眼看清我,神色微顿,很快低头行礼:“程姑娘。”
我没有绕弯:“裴公子,你今日说的话,外头也都知道吗?”
他说:“知道一半。”
“哪一半?”
“知道我有外室。”他说,“不知道我来议亲前,把她的去留说在明面上。”
我看着他:“若我嫁你,我有三件事要提前说。”
姨母立刻皱眉:“意晚。”
我轻声道:“姨母,让我说完。”
裴从舟道:“姑娘请说。”
“第一,我不害柳萤,也不受她害。她不进府,不称我姐姐,不借我的名分见客。你若想给她体面,那是你的事,不能从我的体面里分。”
裴从舟看着我,点头:“可以。”
“第二,我的嫁妆仍归我自己管。裴家不缺我的银子,柳萤也不该花我的银子。你若养她,就从你自己的账上出。”
“可以。”
“第三。”我停了一下,“你若一直舍不得断,一年后我可以请和离。届时我的嫁妆带走,姨母家不背弃婚的名声,裴家也不能拦。”
姨母脸色变了:“意晚!”
裴从舟也怔住。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意外的神情。
他看着我,半晌才问:“你既这样介意,为何还要谈?”
我说:“因为你把丑话说在前面。”
他眉头微动。
我继续道:“有外室不是小事,我也没大度到进门就替你们圆满。但比起一个把所有难处都说成我该懂事的人,我宁愿面对一个知道自己有亏的人。”
裴从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姨母望着我,眼里有心疼,也有惊讶。
裴从舟低声问:“若我答应,你就嫁?”
我看着他:“不是嫁给你的家世,也不是嫁给你的亏欠。我嫁,是因为我觉得你至少肯听条件。可你若答应了做不到,我走得也不会含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不轻浮,反倒像冰面裂开一点缝。
“好。”他说,“我答应。”
当晚,姨母把我叫到内室,关上门问我:“你真选裴从舟?”
我点头。
姨母急得眼圈都红了:“意晚,你才十七岁,你不知道外室两个字能磨死人。裴从舟今日是肯答应,可男人在婚前说什么都容易。你进了门,日日看他往外头去,你心里怎么过?”
我跪坐在她脚边,把头靠在她膝上。
“姨母,我知道。”
她摸着我的头发,声音发哑:“那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才说:“纪明庭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填平穷困、孝顺他母亲、抚养他妹妹、还不能让人说他贪图嫁妆的妻子。裴从舟要的是一个能接受他有过错、也敢跟他谈清楚的妻子。”
姨母没说话。
我又道:“贫寒不是错,探花也很好。可我不想一嫁过去,就用一生证明自己配得上他的清名。裴从舟有外室,是明伤。我看见了,可以决定碰不碰。纪明庭那些话,是暗伤,旁人还会劝我忍。”
姨母的手停在我发上。
半晌,她低声问:“若将来疼呢?”
我抬头看她:“那也是我自己选的疼。姨母,我想有一回,按自己的心意走。”
她看了我许久,终于叹道:“你母亲若还在,未必舍得让你这样选。”
我鼻子一酸。
“可她也会盼我别一辈子只会懂事。”
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消息传出去时,满城女眷都在议论。
有人说我贪图裴家门第,宁愿给有外室的男人做正妻,也不愿陪贫寒探花吃苦。
有人说姨母糊涂,养了我七年,临了把我往火坑里推。
还有人说纪明庭被我扫了颜面,闭门三日不出。
这些话传进耳朵里时,我正在试嫁衣。
姨母怕我难过,叫丫鬟把窗关上。
我却说:“开着吧,屋里闷。”
嫁衣是姨母亲自替我挑的料子。
不算奢华,却细密柔软。袖口绣着并蒂莲,针脚很齐。
姨母替我抚平衣襟,忽然说:“纪明庭昨日递了拜帖。”
我抬眼:“给姨母?”
“给你。”姨母道,“我没让他进门。”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可说什么?”
姨母脸色淡了:“说想问你一句,为何宁选裴从舟,也不选他。”
我笑笑:“他已经有答案了。他觉得我嫌贫爱富。”
姨母没接话。
我知道她担心。
婚前第十日,我还是见到了纪明庭。
那日我去布庄取嫁衣上缺的一枚玉扣,回程时,马车被人拦在巷口。
丫鬟掀帘一看,脸色不大好:“姑娘,是纪探花。”
我本不想下车,可他站在车前不让。
外头已经有人看过来。
我只得隔着车帘开口:“纪公子有事?”
纪明庭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压着一股说不出的不甘。
“程姑娘,我只问一句。你当真愿意嫁给一个有外室的人?”
我说:“婚期已定。”
他像是没听见:“我家贫不假,可我会有前程。你若嫁我,眼下辛苦些,将来就是诰命夫人。裴从舟除了一副门第,还有什么?他连婚前都不能给你干净。”
这话引来路人低声议论。
我握住车帘,没有掀开。
“纪公子,你若只为问这个,我已经答了。”
他声音急了些:“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以为我图你嫁妆?程姑娘,我寒窗十年,最不屑攀附。只是夫妻本该一体,我家有难处,你嫁过来帮衬,不是理所应当吗?”
我慢慢掀开帘子。
纪明庭站在车前,眼底有疲惫,也有被冒犯后的骄傲。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并不坏。
他只是太相信自己的苦。
苦到觉得全天下都该为他的前程让路,尤其是他的妻子。
我说:“纪公子,帮衬不是理所应当,是我愿意才叫帮衬。你家贫,我不嫌;你母亲病,我也不怕侍奉;可你还没娶我,就已经把我的嫁妆、脾气、日后该走的路都安排好了。”
他脸色白了些。
我继续道:“你说夫妻一体,可你的一体,是让我并入你的家,补你的缺,守你的名。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想不想。”
纪明庭唇动了动:“女子嫁人,总要……”
“总要懂事,是吗?”我接过他的话,“我懂了很多年,不想再用一生换一句贤惠。”
周围更静了。
纪明庭望着我,像是第一次看见我这个人。
不是姨母养大的孤女,不是一份能帮他撑过寒门难处的嫁妆,不是一个该柔顺点头的妻子。
是一个会拒绝他的女人。
我放下车帘前,听见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婚礼那天,裴从舟骑马来迎亲。
他穿大红喜服,神情比平日柔和些。
我盖着盖头,被姨母牵到门口。
她把我的手交出去时,低声说:“若受委屈,回家。”
我指尖一颤。
裴从舟听见了。
他没有装作没听见,只道:“夫人放心。若是我负她,我亲自送她回来。”
姨母看了他一眼:“记住这句话。”
他郑重应了。
拜堂时,我听见宾客间细碎的笑。
“这就是那个选了裴家的姑娘?”
“正妻又如何?外头那位还在呢。”
“年轻姑娘,就是眼皮子浅。”
这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
我跪下叩首,背挺得很直。
入洞房后,裴从舟挑开盖头。
烛火晃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泛白的指节上:“累了?”
我点点头:“有些。”
他倒了两杯合卺酒,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没有立刻喝。
他问:“怕我?”
“不是怕。”我说,“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安静地看着我。
我说:“今晚你不能去城西。”
裴从舟手一顿。
我盯着他:“你有外室的事,满城都知道。今日是我们的新婚夜,你若出府,我明日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笑话。”
他没有立刻答。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裴从舟,我可以不争你过去的情分,但我不能让自己的脸面从第一夜就碎在地上。”
他看着那杯酒,半晌后说:“我没打算去。”
“那最好。”我重新端起杯,“你可以睡书房,也可以睡这屋里的榻上。我们还谈不上夫妻情分,但至少要把夫妻体面守住。”
裴从舟忽然问:“你总这样吗?”
“哪样?”
“把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
我垂眼笑了下:“寄人篱下的人,不想清楚,就容易被别人替你想。”
他没再问。
那一夜,我们喝了合卺酒。
他睡在外间榻上,我睡在床里。
中间隔着一扇屏风。
半夜,我醒过一次。
烛火快灭了,他还没睡,坐在榻边擦一柄旧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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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那是你的?”
他动作停了停:“以前在船上用的。”
“柳萤救你的那次?”
他抬头看向屏风。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影子微微一僵。
“嗯。”
我说:“你不用事事避着她的名字。她既然在那里,就不会因为你不提,变得不存在。”
外间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他低声道:“她照看我半个月。那时候我伤得重,身边只有她。”
我没有接话。
他又道:“我以为把她安置好,就是不亏欠。”
我翻了个身,望着帐顶:“你亏不亏欠她,我不管。你只要别用亏欠她的法子亏欠我。”
这是我们成婚后的第一条规矩。
第二日敬茶,裴家人都在。
裴从舟的母亲面上客气,眼里却带着审视。
她给了我一只玉镯,说:“既进了门,往后就要替从舟收收心。外头那些不成样子的事,别叫人再笑话。”
我接过镯子,恭敬道谢。
旁边有人轻笑:“少夫人大度,想必不介意。”
我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裴从舟的堂妹,年纪不大,眼神却快。
满屋子的人都等着我如何应。
我笑了一下:“介意的。”
那堂妹一愣。
裴夫人的脸也变了。
我继续道:“只是介意归介意,日子也要过。外头的事,夫君婚前已经同我说明。府里若有规矩,我会守;若有人拿外头的事来压我,那我也只能请夫君自己来收拾。”
厅里静下来。
裴从舟站在我身侧,忽然开口:“她说得是。”
我侧头看他。
他没看我,只淡淡道:“城西小院的事,到我这里为止。谁若拿这个让少夫人难堪,就是让我难堪。”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站到我这边。
我知道,这不算爱。
但这算守约。
成婚后的日子,并没有一下子变好。
裴从舟白日常去漕运衙门,夜里有时回来,有时宿在外书房。
他没去城西过夜。
至少我知道的没有。
可城西小院像一根细刺,扎在我们之间。
他不提,我也不提。
直到成婚第十九日,柳萤亲自来了。
那天我正在看库房册子,门房来报,说城西柳姑娘求见。
屋里丫鬟都抬头看我。
我合上账册,问:“夫君在府里吗?”
“不在。”
“裴夫人知道吗?”
“还不知道。”
我想了片刻:“请她去偏厅,不要惊动旁人。”
柳萤比我想象中年轻。
她穿一身素色衣裙,发上只插一支银簪,眉眼清秀,站在偏厅里时,手指一直攥着帕子。
她看见我,先行礼:“少夫人。”
我让人上茶。
她没有喝。
我问:“柳姑娘来找我,所为何事?”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些红:“我想进府。”
我并不意外。
“以什么身份?”
她咬了咬唇:“妾室也好,通房也好。我跟了公子两年,外头人人都知道。如今少夫人进门,我继续住在外头,算什么?”
我看着她。
她的声音发颤,却不是挑衅,更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少夫人,我不是来和你争的。我只是怕。”她说,“公子成婚后,只来过一次,让我安心住着。可我怎么安心?他有正妻了,有家了。我再留在外头,连个名分都没有。哪天他不管我,我又能去哪里?”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有些涩。
“柳姑娘。”我说,“你想进府,是因为想嫁他,还是因为怕没人管你?”
她愣住。
我又问了一遍:“若他不是裴从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你还想给他做妾吗?”
柳萤脸色白了。
她低下头,很久才说:“少夫人何必这样问我?女子活在世上,哪里有那么多选择。”
这句话让我心口微微一紧。
因为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放缓声音:“我不是羞辱你。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怕,走进另一个更怕的地方。你进府,我不会害你,可我也不会把正妻的位置让给你。裴家上下会怎么看你,你想过吗?他母亲会接纳你吗?那些女眷今日叫你柳姑娘,明日就会叫你贱妾。你受得住吗?”
柳萤抬起眼,泪已经落下来。
“那我怎么办?”她问,“他当初说会照看我。”
“照看不是把你晾在一处小院里。”我说,“这话你该去问他,不该只问我。”
她怔怔看着我。
我继续道:“今日我不答应你进府,也不替他赶你走。等裴从舟回来,我让他亲自去见你。你要名分也好,要安身也好,要离开也好,都让他给你明白话。”
柳萤的手松开又攥紧。
她低声问:“少夫人不恨我?”
我看着她:“我不喜欢你在我婚事里出现,这是真的。但恨你,还谈不上。把你我放到这个位置上的,不是你一个人。”
她哭得更厉害。
我让丫鬟送她从侧门离开。
傍晚,裴从舟回来时,我把这事告诉了他。
他的脸色果然沉下去:“她来府里闹你?”
“她没有闹。”我说,“她只是怕。”
裴从舟拧眉:“我给了她宅子和月钱。”
我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觉得足够了?”
他沉默。
我把账册推到一边:“裴从舟,你给她吃穿,却不给她未来。你娶我,却让我面对她的不安。你以为自己两边都没亏待,其实只是把最难听的话留给我们两个女人互相说。”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站起身:“今晚你去城西,把话说清楚。”
他看着我:“你让我去?”
“我让你去解决。”我说,“不是去怜香惜玉,也不是去旧情复燃。你答应过我,她不进府。你也答应过自己,要照看她。现在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你不能躲。”
他低声问:“若她一定要进府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就是你要做选择的时候。”
“你会如何?”
“我会回姨母家。”我说,“不是赌气,是照我们婚前说好的规矩来。你若要妻妾两全,就不必留我在这里替你装体面。”
裴从舟站在原地许久。
我第一次看见他眼里有了狼狈。
他低声道:“我以为你至少会再等些日子。”
“我等了十九日。”我说,“外头那些眼神,我也受了十九日。裴从舟,我选你,不是选忍耐。我选的是你有勇气把难堪摆上桌。你若现在又把它藏回去,那我当初就选错了。”
他像被这句话击中,半晌没有动。
最后,他拿起披风出门。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坐在灯下,手边放着嫁妆册子。
不是为了立刻走。
是提醒自己,我有路可走。
天快亮时,裴从舟回来了。
他的衣摆沾了露水,眉眼疲惫。
我抬头看他:“说清楚了吗?”
他说:“她要一间铺子。”
我愣了愣。
“铺子?”
“她说她不进府了。”裴从舟声音有些哑,“她也不想再等我。她要一间能养活自己的铺子,还要我写明,往后婚嫁自由,裴家不得干涉。”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册子。
这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裴从舟看着我:“我答应了。铺子从我私产里出,契书明日办。”
我问:“她哭了吗?”
“哭了。”他说,“也骂了我。”
“骂什么?”
裴从舟苦笑:“骂我自以为是。说我把她从风雨里带出来,又把她放进另一间没有门的屋子里。她说少夫人问得对,她想要的不是做妾,是不用再怕。”
我低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柳萤比我想象中清醒。
也比裴从舟想象中勇敢。
裴从舟走到我面前,忽然郑重行了一礼。
我吓了一跳,站起来避开:“你做什么?”
他说:“道歉。”
我怔住。
“我以为婚前坦白,就算对得起你。”他说,“我以为给柳萤银钱,就算对得起她。昨夜我才明白,坦白不是免罪,照看也不是拖着人不放。”
他抬眼看我。
“意晚,我不会让她进府。也不会再把她夹在我们之间。”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问:“那我们呢?”
裴从舟喉结微动:“我们从头来过。若你愿意。”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说:“从头来过,不是你一句话。”
“我知道。”
“你要让我看见。”
“好。”
后来柳萤的铺子开在城中一条小街上,卖香粉和绣帕。
我没有去送。
只让丫鬟带了一盒新剪的绸样过去。
柳萤收下了,回了一只她亲手绣的荷包。
荷包颜色很素,针脚细密。
里面没有放香料,只放了一张小纸。
纸上写着:多谢少夫人那日没把我当贱人。
我看完后,把纸折起来,放进妆匣最底层。
裴从舟问我是什么。
我说:“女人之间的话,你少打听。”
他低头笑了一声,没再问。
可柳萤离开,并不代表流言消失。
一个月后,姨母设家宴,叫我和裴从舟回去。
那日纪明庭也来了。
他如今在文馆任职,仍穿青衫,只是料子比从前好些。
姨母见到他时,神色淡淡。
纪明庭向她行礼,又向我和裴从舟见礼。
场面说不上难堪,却也算不得轻松。
席间有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起我当初择婿的事。
“说来程姑娘眼光真是不同。一个探花郎,一个总督之子,竟选了后者。如今裴公子也收心了,倒算佳话。”
这话听着像夸,其实每个字都带刺。
纪明庭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裴从舟正要开口,我先放下筷子。
“不是佳话。”我说。
众人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位说话的夫人,平静道:“我当初选裴从舟,不是因为他是总督之子,也不是因为觉得有外室无妨。相反,我很介意。只是婚事摆在我面前,我总要选一个我能承担后果的人。”
那夫人笑容僵住:“程姑娘这话……”
“如今该叫裴少夫人。”裴从舟淡淡提醒。
那夫人更僵。
姨母低头喝茶,唇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纪明庭忽然开口:“若只是后果,贫寒人家的后果,未必比外室更重。”
我看向他。
他也看着我。
这一个月,他似乎一直等一个答案。
我放缓声音:“纪公子,贫寒从来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未因你家贫看轻你。”
他的眼神动了动。
我继续道:“我没选你,是因为你当日坐在花厅里,句句都在说你家需要什么,你前程需要什么,你清名需要什么。你没有问过我需要什么。”
纪明庭脸色慢慢白了。
我说:“裴从舟有错,他的错摆在明面上。你也有错,只是你把它叫作理所应当。”
席上没人再说话。
纪明庭的嘴唇动了动:“夫妻之间,本该相互扶持。”
“是。”我点头,“可扶持不是一个人站在桥上,另一个人跪在水里当桥墩。”
这句话说出口,姨母的手明显一顿。
裴从舟转头看我,眼神深了些。
纪明庭沉默很久,终于低声问:“所以,你从未后悔?”
我看着他,也看着那些等我失态的人。
“没有。”我说,“我选错了也认,但我没后悔。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不按旁人的‘应该’去嫁人。”
纪明庭垂下眼。
他再没说话。
家宴散后,姨母送我到门口。
她握住我的手,低声道:“今日这话,说得痛快。”
我有些不好意思:“姨母会不会觉得我太硬?”
“硬些好。”她眼眶微红,“从前你太软,我总怕你嫁到谁家都被揉碎。如今看你这样,我倒放心了。”
我鼻尖一酸,抱了抱她。
上马车时,裴从舟伸手扶我。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掌很热。
马车行过长街,外头灯火一盏盏亮起。
裴从舟忽然说:“你今日说的那句话,我会记住。”
“哪句?”
“扶持不是让一个人跪在水里当桥墩。”
我笑了一下:“裴公子,记住没用,得做到。”
他点头:“嗯,裴公子知道。”
我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
那是我们成婚后,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毫无防备。
他看着我,眼底也有了笑意。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
裴从舟确实在改。
他不再用“我以为”来替我决定事。
府中宴客,他会提前问我愿不愿意出面。
漕运衙门有女眷往来,他也会把人情来路说清楚。
他母亲偶尔提起子嗣,我还没开口,他先挡回去:“我们不急。”
裴夫人不满:“你都多大了,还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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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从舟道:“急也该我们夫妻急,不劳母亲替我们急。”
我坐在一旁,差点被茶呛住。
裴夫人瞪他。
他神色如常。
回屋后,我问他:“你从前也这样跟母亲说话?”
“不是。”他说,“从前懒得说。”
“那现在怎么说了?”
他看我一眼:“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硬。”
我低头整理账册,假装没听见心口那一下轻响。
成婚第三个月,柳萤的铺子出了点事。
不是大事。
有几个旧相识去闹,说她从前跟过贵人,如今装什么清白。
她让伙计关了门,自己坐在铺子里,等人散。
消息传到裴从舟那里时,他脸色很冷,起身就要去。
我拦住他:“你去做什么?”
“让那些人闭嘴。”
“你一去,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你的影子。”我说,“你若真为她好,就别再用裴家的名头压过去。”
他皱眉:“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让管事娘子去。带两个女伙计,不提裴家,只说铺子是正经经营,谁闹就不卖谁东西。街坊买卖,最怕坏名声。她自己立住一次,比你替她出十次头都有用。”
裴从舟看着我:“你愿意帮她?”
“不是帮她。”我说,“是帮一个想自己过日子的女人。”
管事娘子去了。
第二日回来,说柳萤没躲,站在铺门口对那些人说:“我从前活得不体面,是因为没得选。如今我开门做买卖,靠手艺吃饭。你们若买,我谢你们;若只来嚼舌头,我也不奉陪。”
那几个人见她不怕,又有街坊帮腔,灰溜溜走了。
裴从舟听完,久久没说话。
我问:“怎么了?”
他说:“我从前总觉得她柔弱。”
“她是柔弱过。”我说,“可没人会柔弱一辈子,除非旁人一直不让她站起来。”
他看着我,忽然道:“你呢?”
“我什么?”
“你从前也柔弱吗?”
我垂眼翻账册:“我从前是懂事。”
裴从舟轻声问:“现在呢?”
我抬头看他:“现在不想太懂事。”
他笑了:“挺好。”
我也笑:“你别高兴太早。我不懂事起来,最先折腾你。”
他说:“那我受着。”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不经意。
可我听完后,耳根慢慢热了。
冬天来得很快。
第一场雪落下时,裴从舟从外头回来,带了一包栗子。
他把纸包放到我面前:“路上买的。”
我看着那包栗子,有些意外:“给我的?”
“不然给谁?”
我剥开一颗,还是热的。
甜香在指尖散开。
我忽然想起未出嫁前,姨母家门口也常有卖栗子的小摊。那时表妹爱吃,姨母会买两包,一包给表妹,一包给我。
我总是把自己的那包分出去。
不是没人给我。
是我太怕自己多拿。
裴从舟看我不动,问:“不好吃?”
我摇头,把栗子放进嘴里。
很甜。
他坐在对面看账。
我剥了几颗,推给他。
他看一眼:“给我的?”
我学他的语气:“不然给谁?”
他笑了。
烛火映在他眉眼上,冷硬的轮廓柔和许多。
那一晚,他没有去外书房。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各自看书。
夜深后,我困得头一点一点。
迷糊间,肩上一暖。
裴从舟把披风盖在我身上。
我醒了,却没睁眼。
他停在我身边很久,低声说:“意晚,我好像来晚了。”
我心口微微发疼。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人轻轻碰到旧伤,又没有用力按下去的疼。
我睁开眼:“什么来晚了?”
他没料到我醒着,难得有些不自在。
我看着他:“你若是说喜欢我,还不算太晚。”
裴从舟怔住。
我也怔住。
这话像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裴从舟慢慢蹲下身,与我平视。
他问:“那我可以说吗?”
我的手指攥住披风边缘,轻轻点头。
他说:“意晚,我喜欢你。”
没有花言巧语。
甚至有些笨。
可我眼眶忽然热了。
我低声道:“我还没那么喜欢你。”
他点头:“我知道。”
“但比前些日子多一点。”
他笑了。
“多一点也行。”他说,“我慢慢等。”
那以后,我们才像真正的夫妻。
不是一夜之间浓情蜜意,而是在琐碎日子里,一点点把防备拆下来。
他会同我说衙门里烦人的差事。
我会同他说姨母写来的家书。
他不再把短刀藏进箱底,而是挂在书房墙上。
我问过他:“还会想起那段船上的日子吗?”
他说:“会。”
我心里轻轻一沉。
他又道:“但想起时,不再只觉得亏欠。也会想起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点头。
人不能没有过去。
我也不想嫁给一个把过去擦得干干净净、只给我看一张新脸的人。
春日里,柳萤托人送来请帖。
她要成亲了。
嫁的是隔壁纸铺的掌柜,姓氏普通,人也普通,妻子前几年病故,留下一个六岁的女儿。
裴从舟拿着请帖,沉默了很久。
我问:“难受?”
他说:“有一点。”
我没有生气。
他若说一点都没有,我反而不信。
他抬眼看我:“但更多是安心。”
我把请帖放回桌上:“那就备一份礼。”
“你愿意去吗?”
我想了想:“不去。她成亲那日,不该让人想起裴家。”
裴从舟点头:“好。”
我们送了一对普通银镯,没有署裴家的大名,只让管事娘子送去,说是旧友添妆。
后来管事娘子回来,说柳萤收下时哭了。
她让人带回一句话。
“请少夫人放心,我往后过自己的日子。”
我听完,坐在窗边很久。
裴从舟问我想什么。
我说:“想当初若我真的让她进府,我们三个人大概都会过得很坏。”
他说:“是我差点害了你们。”
我看他一眼:“知道就好。”
他很认真地点头:“一直知道。”
又过了些日子,纪明庭也定亲了。
对方是他恩师家的远亲姑娘,家境清贫,却识字明理,愿意同他奉养老母。
消息是姨母写信告诉我的。
信里说,纪明庭如今比从前沉稳些,听说定亲前,他亲自把家中难处一条条写在纸上,请女方过目。女方也提了自己的条件:嫁妆归自己,妹妹婚事量力而行,不许拿贤惠二字压人。
我看完信,忍不住笑了。
裴从舟问:“笑什么?”
我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后,也笑:“看来纪探花学会问别人愿不愿意了。”
我说:“人能改,总是好事。”
裴从舟看着我:“若他当初也这样,你会选他吗?”
我认真想了想。
然后摇头:“不知道。”
他眉头一挑。
我故意道:“也许会。”
裴从舟伸手把信抽走:“那这封信烧了。”
我笑出声:“裴从舟,你怎么还小气?”
他把信还给我,低声道:“不是小气,是后怕。”
我怔了怔。
他看着我:“姨母给你两门婚事让你选,贫寒探花和有外室的漕运总督之子。旁人都觉得你选后者是糊涂。只有我知道,我差点配不上你的选择。”
这话说得我心口发软。
我收起信,轻声道:“你现在还在配。”
他说:“那我继续。”
一年期满那日,姨母特意叫我回去。
她在花厅里摆了茶,还是当初放两张庚帖的那张桌子。
我一进去,就看见桌上空荡荡的。
姨母笑道:“还记得这里吗?”
我点头:“怎么不记得。”
“那时你坐在这儿,非要选裴从舟,吓得我一整夜没睡。”姨母说,“今日刚好一年,我问你一句,还走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婚前第三个条件。
一年后,若他仍不断外室,我可以和离。
如今柳萤已嫁人,城西小院早退了租。
裴从舟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这是我同姨母的话。
我坐到姨母身边:“不走了。”
姨母眼底一松,却还故意问:“真不走?不是怕姨母担心才这样说?”
我笑着摇头:“不是。”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看着桌面。
一年前,两张庚帖摆在这里。
一张写着贫寒探花。
一张写着有外室的漕运总督之子。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前者是清路,后者是浑水。
可我这一年走过来才明白,婚事从来不是看哪张纸更漂亮。
是看那个人遇到错时,会不会承认;遇到你疼时,会不会停手;遇到选择时,会不会只把你推出去承担。
我对姨母说:“因为他没有让我一直疼。”
姨母眼圈红了。
她握住我的手:“那就好。”
我陪姨母用了晚饭。
离开时,裴从舟在马车旁等我。
天色已暗,街上灯笼连成一线。
他伸手扶我上车,低声问:“姨母问你什么了?”
我看着他:“问我走不走。”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答?”
“我说再看看。”
他脸色一僵。
我忍不住笑。
裴从舟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我:“程意晚。”
“嗯?”
“你如今是真不懂事了。”
我坐进马车里,笑着说:“你不是说受着吗?”
他也笑了,跟着上车,把帘子放下。
马车缓缓往前。
我靠着软垫,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红绳。
那是我前几日随手编的,本来只是拿来系账册。
他却戴在腕上。
我伸手碰了碰:“怎么还戴着?”
他说:“夫人给的。”
“我随手编的。”
“那也是夫人给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新婚夜那杯辛辣的合卺酒,想起柳萤在偏厅里落泪,想起纪明庭拦在车前问我会不会后悔,想起姨母把我的手交出去时那句“若受委屈,回家”。
我曾经以为,选择后者,就是选一条难走的路。
事实也确实难走。
可这条路上,我没有再把自己跪成桥墩,也没有把别的女人踩进泥里,更没有为了体面装作不疼。
我选了一个有外室的漕运总督之子。
我也让他明白,娶我不是多添一份体面,而是多担一份责任。
后来很多人再提起这桩婚事,仍会说:“程家姑娘当初胆子真大,放着贫寒探花不嫁,偏选裴从舟。”
我听见了,也只是笑笑。
他们不知道,贫寒不可怕,外室也不是可以轻飘飘揭过的小事。
真正要紧的是,一个人愿不愿意把你当人看。
那年雨后,姨母给我两门婚事让我选。
一门看着清白,却要我一生懂事。
一门满身麻烦,却肯把丑话摊开。
我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我不怕疼。
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女子这一生,不能只选旁人眼里的好归宿。
也要选一个能让自己站着过日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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