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绣球时,阿棠在我身后急得快哭了。
“姑娘,陆探花就在第三排檐下,您看见没有?掷他,快掷他呀!”
我站在绣楼上,指尖捏着红绸。
楼下人声如潮。
今日是我及笄后第十日,父亲在府门前搭了绣楼,说让我亲自择婿。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抛绣球不过是走个过场。
陆清辞刚中探花,容貌清隽,前程正盛。
他与我青梅相识,曾隔着一墙桃花递给我半卷诗,也曾在灯市里替我挡过拥挤的人潮。
父亲满意他,母亲放心他,连阿棠都觉得,满都城再找不出比陆清辞更适合我的人。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我听了阿棠的话,把绣球抛进了陆清辞怀里。
那一抛,抛掉了我一生。
我嫁进陆家三年,陆清辞从探花郎一路升迁,清贵名声传遍朝野。
而我父亲被牵连入狱时,他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递上一纸陈情,说陆家与苏家只为姻亲,并无私党牵连。
我跪在他书房外一整夜,求他看在夫妻情分上替父亲说一句公道话。
他隔着门说:“令仪,我不能为你赔上前程。”
后来王权倾轧,乱军入城,他亲手把我交出去。
他说:“他们要的不是你,是摄政王的软肋。若他心里真有你,自会来救。”
那一夜,摄政王萧怀砚真的来了。
他披着玄甲,带着不足百人的亲卫,从火海里杀到我面前。
我从前怕他。
都城里人人都怕他。
他们说他冷血,说他杀伐太重,说他权倾朝野,迟早不得善终。
可那一晚,只有他在尸山血雨里朝我伸手。
他说:“苏令仪,别怕。”
我被他护在怀里,听见箭雨打在甲胄上,像急促的雨。
他带我冲出重围,却在断云坡被伏兵截住。
最后一支箭从他背后穿过时,他还把我推到了马后。
我扑过去抱住他,满手都是血。
他看着我,明明疼得脸色惨白,却还笑了一下。
他说:“若有来世,绣球别抛错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绣楼上。
阿棠还在我耳边催。
“姑娘,您怎么了?陆探花抬头看您了!您不是盼了他这么多年吗?”
我垂眸看去。
陆清辞站在人群里,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温和,仿佛世间所有风霜都沾不到他身上。
他也正看着我。
那眼神笃定又从容。
他知道今日的绣球会落进他怀里。
他也知道,只要他接住,我这一生就会被写成他仕途里最体面的一笔。
我握紧绣球,指节发白。
阿棠又拉我袖子:“姑娘,再不抛,老爷要急了。”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
人群自动分开。
一队黑甲护卫从街口经过,为首之人骑在高马上,玄色披风压着风,眉目冷峻,腰间佩着长刀。
是萧怀砚。
摄政王。
他显然只是路过。
听见绣楼下的喧闹,他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上一世,他也是这个时辰路过。
我那时一心看着陆清辞,根本没有留意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楼下停过片刻。
亲卫问他要不要绕路,他说不必。
再后来,他在断云坡临死前说:“我也曾接过一次,只是那球没落到我这里。”
原来他曾在最热闹的人群外,看过我选择别人。
我眼眶发热。
阿棠见我迟迟不动,急得声音都变了:“姑娘,您别犯糊涂啊!陆探花才是良配!”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
“阿棠,这次不掷他。”
“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楼下,陆清辞已经微微抬手,等着接球。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绣球朝长街尽头抛去。
红绸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它越过陆清辞伸出的手,越过满街惊呼的人群,直直砸向马上的萧怀砚。
他反应极快,抬手一接。
绣球落进他掌心。
长街瞬间静了。
阿棠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陆清辞脸上的笑僵住,手还停在半空,半晌没有放下。
父亲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声清脆。
萧怀砚勒住马,抬头看向我。
隔着十几丈的人群,我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他举起手里的绣球,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街议论。
“苏小姐,抛错了?”
我扶着栏杆,望着他。
“没有。”
他眯了眯眼。
“你可知本王是谁?”
“知道。”
“知道还抛?”
“知道才抛。”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父亲在楼下厉声喊我:“令仪,不得胡闹!”
陆清辞终于回神,脸色发白地往前一步。
“令仪,你是不是手滑了?若是手滑,便同王爷说清楚。婚姻大事,不能儿戏。”
他这句话说得温和,像是在替我解围。
可我听出里面的急。
上一世,他从未急过。
我在陆家病了一夜,他不急。
我跪在书房外求他,他不急。
我被乱军拖走时,他也不急。
他急的是这次绣球没有落进他怀里。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陆探花,我手没滑。”
陆清辞眼底的光碎了一瞬。
萧怀砚握着绣球,仍旧看着我。
“若本王接了,你便没有反悔的余地。”
我说:“不悔。”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冰面裂开一线春光。
他翻身下马,把绣球交给身边亲卫。
“去苏府下聘。”
满街哗然。
我站在绣楼上,看见阿棠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小声说:“姑娘,完了。”
我却低声回她:“不,阿棠,是从前那一回,才是真的完了。”
当天晚上,父亲将我叫去正厅。
厅里灯火通明。
母亲坐在一旁,眼眶红着,阿棠跪在门外,连哭都不敢出声。
父亲压着怒气问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跪下行礼。
“女儿知道。”
“你知道什么?”父亲猛地拍案,“摄政王是什么人?他掌兵权,压朝臣,树敌无数。你嫁过去,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母亲哽咽道:“令仪,你若不喜欢陆家,我们可以再议。可摄政王府那样的地方,娘怕你受委屈。”
我望着母亲。
上一世,她送我出嫁时也是这样红着眼。
后来苏家出事,她在病中还托人给我送来一件夹袄。
那件夹袄没能到我手里。
陆清辞说陆家不便再收苏家的东西,命人原路退回。
母亲听说后,病得更重。
这一世,我不能让他们再为我错信一个人。
我叩首道:“父亲,母亲,女儿今日不是一时冲动。”
父亲冷笑:“不是冲动?那你说,你为何偏要选摄政王?”
我张了张口。
我不能说我死过一次。
不能说他们会在两年后被牵连,不能说陆清辞会在危难时把我推出去,更不能说萧怀砚会为我死在断云坡。
这些话太荒唐。
可我也不能沉默。
我抬起头:“因为陆清辞不是良配。”
父亲皱眉:“你从前不是最信他?”
“从前是女儿识人不清。”
“你有什么凭据?”
“现在没有。”我直视父亲,“但我会让父亲看清。”
父亲气得拂袖:“婚姻大事,岂容你凭一句识人不清就胡来?明日我亲自去摄政王府赔罪,此事就说你年少无知,抛错了。”
我心口一紧。
“不行。”
父亲脸色沉下去:“你敢违逆?”
我跪得笔直:“绣球是女儿亲手抛的,当着满街人说了不悔。父亲若明日去赔罪,丢的不只是苏家的脸,也是摄政王的脸。”
父亲一噎。
我继续道:“王爷当街接球,已经给了苏家体面。若我们转头反悔,旁人只会觉得苏家戏弄摄政王。父亲,您真的要与他结怨吗?”
厅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这句话戳中了父亲的顾虑。
他疼我,却也看重家族安稳。
母亲擦了泪,轻声问:“令仪,你当真不怕他?”
我摇头。
“我怕过。”
我想起断云坡上萧怀砚满身血的样子。
我声音低了些。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看着冷,其实会在最要紧的时候,把生路留给别人。”
母亲看着我,眼神茫然又心疼。
父亲终究没再说去赔罪。
只是第二日,陆清辞来了。
他没有递拜帖,是等在府外巷口。
我出门上香,他便拦在马车前。
阿棠脸色一变,小声说:“姑娘,要不要让车夫绕开?”
我掀起帘子。
陆清辞站在路旁,一夜未眠似的,眼下有淡淡青色。
他见到我,先行一礼。
“苏小姐。”
从前他叫我令仪。
如今当着下人的面,改了称呼。
既保持体面,又显得受了委屈。
我平静道:“陆探花有事?”
他抿唇,像被我这句疏离刺了一下。
“昨日之事,我想听你亲口解释。”
“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说你没抛错。”他往前走了一步,“可我不信。”
我看着他。
他眼里有困惑,有不甘,还有一种被夺走东西后的恼怒。
他低声说:“我们相识多年,你曾说过,若要嫁人,愿嫁清白读书人。你还说过,不喜朝堂杀伐,不愿一生困在权势漩涡里。”
这些话我确实说过。
那时我以为,清白两个字写在脸上就是真的清白。
我问他:“陆探花还记得我说过的话,那你可记得你说过什么?”
他怔住。
我说:“你说,若我有难,你必不负我。”
陆清辞神色缓了些:“我自然记得。”
“那我问你,若有一日苏家获罪,满朝都避之不及,你会如何?”
他皱眉:“苏家端正,怎会获罪?”
“我是说若有一日。”
他顿了顿:“我会尽力周旋。”
我笑了一下。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跪在书房外时,他也是这四个字。
尽力周旋。
最后周旋到与我划清界限,周旋到将我送给乱军,周旋到踩着苏家的灰烬往上爬。
我放下车帘。
“陆探花,尽力二字太轻,托不住我的一生。”
陆清辞的声音陡然急了:“苏令仪,你当真要嫁给摄政王?他比你年长许多,手上又沾了那么多血,你不怕吗?”
我隔着车帘说:“我怕的是在我落难时,说爱我的人先松手。”
外面半晌没有声音。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往前。
![]()
走出很远后,阿棠才小声问:“姑娘,您刚才说得好像真的经历过一样。”
我闭上眼。
“阿棠,我做过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见陆探花不好?”
“梦见我把绣球给了他。”
阿棠不敢再问。
三日后,摄政王府的聘礼到了。
没有满街炫耀,也没有敲锣打鼓。
萧怀砚只让人送来十二抬礼,抬抬稳重,礼单写得清楚。
父亲看完礼单,脸色终于没那么难看。
因为最前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纸承诺。
摄政王府不纳妾。
我出嫁后,苏家若无过错,王府绝不因朝堂私怨牵连苏家。
这两句话,比任何珍宝都重。
母亲捏着礼单,眼泪落下来。
“他竟想到这个。”
我也怔了很久。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萧怀砚是什么时候把我放在心上的。
这一世他只是接了我的绣球,就已经把我最怕的事写进聘礼里。
傍晚时,他亲自来了苏府。
父亲在前厅见他。
我隔着屏风行礼。
他坐得端正,声音淡淡:“苏大人不必担心。本王既接了绣球,便不会让苏小姐受委屈。”
父亲沉声道:“王爷位高权重,小女性子单纯,只怕不懂王府规矩。”
萧怀砚道:“王府规矩不多。”
父亲一愣。
他补了一句:“她便是规矩。”
屏风后的我心口猛地一跳。
母亲轻轻握住我的手。
父亲沉默许久,终于起身行礼。
“那臣便将女儿托付给王爷。”
我听见萧怀砚回礼。
“不是托付。”
他声音沉稳。
“是本王求娶。”
成婚那日,下了细雨。
都城里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
他们想看我后悔,想看摄政王冷脸,想看苏家如何收场。
可萧怀砚亲自来迎亲。
他穿着大婚礼服,玄色金纹,眉眼仍冷,却在我上轿时朝我伸出手。
我隔着盖头,看见那只手掌宽大,指节有薄茧,掌心还有旧伤。
上一世,这只手曾在火海里拉住我。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握紧。
到了王府,礼成之后,我坐在喜房里。
阿棠替我摘下沉重的凤冠,小声说:“姑娘,奴婢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我也像做梦。”
“您还怕吗?”
我摇头。
“不怕。”
阿棠欲言又止:“可陆探花今日也来了,就站在人群外。他看着花轿,脸色很不好。”
我垂眸。
“以后不要再叫他陆探花了。”
阿棠一愣。
我说:“叫陆大人即可。他是谁的良配,都与我无关。”
阿棠点头。
夜深时,门被推开。
萧怀砚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酒气。
他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却没有立刻靠近我。
他站在几步外,问:“今日累不累?”
我说:“还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苏令仪,你现在还有一次后悔的机会。”
我抬眼看他。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你应当听过。”他平静道,“心狠手辣,孤煞克亲,不懂温柔,也不适合做夫君。你若昨日、今日都是一时意气,本王可以送你回苏家。此事由本王担着,不会损你名声。”
我怔住。
上一世,陆清辞从未给过我选择。
他要我忍,我便忍。
他要我顾全大局,我便顾全。
他要我去换他的前程,我连挣扎都显得不懂事。
可萧怀砚,人人都说他霸道狠厉,却在新婚之夜问我要不要后悔。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王爷若不想娶我,昨日就不会接绣球。”
他没有否认。
我又说:“我若想后悔,抛出去的那一刻就会收手。”
他垂眸看我:“为何选我?”
我想了很久,最后只说:“因为我欠王爷一条命。”
萧怀砚眉心微皱。
“你我从前并无交集。”
“我知道这话听着荒唐。”我轻声说,“可我确实梦见过王爷。梦见我嫁错了人,梦见家族倾覆,梦见王爷在断云坡为救我战死。”
屋中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神色终于变了。
“断云坡?”
我点头。
“那里两侧坡壁陡峭,背后有一条废弃暗道。王爷当时左肩有旧伤,被伏弩逼退,又中了背后一箭。”
萧怀砚盯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左肩旧伤,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我攥紧袖口。
“所以王爷信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梦里除了断云坡,还发生过什么?”
我接过酒杯,把我记得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
陆清辞如何在冬祭那夜把我骗出府。
宫里那位太妃如何借乱兵围困王府。
有人如何仿造王府令牌,引他走错路线。
断云坡的伏兵如何提前三日藏进山林。
我说得很慢。
有些细节在前世临死前已经模糊,可几个关键的名字、时间、地点,我记得清清楚楚。
萧怀砚一直安静听着。
我说到最后,嗓子发干。
“王爷,前世你因我而死。这一世,我不想让那件事再发生。”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今日选我,是为了报恩?”
我怔了一下。
他眼底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压抑。
我轻声说:“一开始,是。”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又说:“可在绣楼上看见你的时候,我不是只想着报恩。”
“还想什么?”
“我想起你死前还让我别怕。”我望着他,“王爷,人在最狼狈的时候,最记得谁没有松手。”
萧怀砚许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把杯中酒饮尽,低声道:“那这一世,我不会死。”
我摇头:“不是你一个人不会死。”
他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道:“我也不会再被别人牵着走。”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稳。
萧怀砚公务繁忙,却每日都会回来用晚膳。
他不爱说话,我起初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可他会记得我不吃太甜的点心,会在雨天让人给苏府送药材,会把王府库房钥匙放在我面前,说:“你是王妃,该你管。”
我没有推辞。
上一世我在陆家学会了太多无用的忍让。
这一世,我不想再把自己活成一件摆设。
我开始接手王府内务,也慢慢摸清府中来往。
萧怀砚没有拦我。
他甚至让管事把各处账册都送来。
阿棠看得眼睛发直。
“姑娘,王爷这也太放心您了。”
我翻着账册,笑了笑。
“因为他知道,夫妻不是一人站在前面,一人躲在后面。”
阿棠支着下巴看我。
“姑娘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您总是怕做错,怕老爷夫人失望,怕陆大人不高兴。现在您也怕,可您还是会做。”
我笔尖一顿。
是啊。
我还是会怕。
怕前世重演,怕萧怀砚死,怕自己即便重来一世,仍然救不了想救的人。
可怕不能替我做选择。
入冬前,陆清辞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没有到我手里,被阿棠先看见了。
她捧着信,脸都白了。
“王妃,奴婢不知道该不该拿进来。”
我看见信封上的字,便知道是谁。
那字我认得太熟。
上一世,我曾把他写给我的诗句压在枕下,像守着一场不会醒的好梦。
后来他递出与苏家撇清关系的折子,我才明白,字写得再温柔,心也未必柔软。
我接过信,没有拆。
“他说什么?”
阿棠低头:“信封上只写,请您冬祭前一日,到旧茶楼一见。他说有话必须当面告诉您,关乎苏家安危。”
我笑了。
终于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
冬祭前一日,陆清辞派人送信,说父亲出事,只有他能救。
我那时已经在陆家被冷待许久,一听见苏家,便乱了方寸。
我去了。
然后醒来时,人已经在一辆马车里。
陆清辞坐在对面,神色苍白却冷静。
他说:“令仪,对不住。你去一趟,比整个陆家陪葬要好。”
我闭上眼,把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阿棠惊道:“王妃?”
“以后他的信,不必拿给我。”
“可他说关乎苏家……”
“他若真有正事,可以去见父亲,可以递公文,可以进王府求见。”我看着信纸一点点卷曲成灰,“一个有妇之夫约王妃私下相见,开口就是关乎家族安危,这不是救人,是拿怕字当绳子。”
阿棠脸色发白,跪了下来。
“王妃,都是奴婢不好。当初在绣楼上,奴婢一直劝您掷他。若您真的……”
我扶她起来。
“阿棠,那时你不知道。”
“可您知道吗?”
我看着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眼圈红了:“奴婢总觉得,自从抛绣球那天起,您像突然长大了很多,也像一个人藏了很多痛。”
我把她的手握住。
“所以这一次,你帮我藏好,不要让旧事再追上来。”
当晚,萧怀砚回来时,我把那封烧剩的信灰给他看。
他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冷了。
“他约你?”
“嗯。”
“你想去?”
我点头。
萧怀砚眼底骤冷。
我赶紧说:“不是私下去,是把他想做的事引出来。”
他沉声道:“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拒绝我。
我没有退。
“王爷,冬祭就是前世出事的节点。他若已经动了,背后的人也会动。我们躲过这一次,下一次未必知道他们从哪里下手。”
“那也不该由你涉险。”
“可他们要的就是我。”我看着他,“前世他们拿我逼你入断云坡。这一世,若我一直藏在王府,他们会换别的法子。与其让他们在暗处选时间,不如由我们选地方。”
萧怀砚盯着我。
“你可知道,一旦失手会怎样?”
“知道。”
“知道还执意要去?”
![]()
“是。”
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影绷得很紧。
我知道他生气。
不是气我不听话,是气我把自己放进危险里。
可我也生气。
气前世的自己太软弱,气陆清辞太凉薄,气命运给我重来一次,却仍要我眼睁睁等别人替我赴死。
我走到他身后。
“萧怀砚。”
他肩膀微动。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上一世你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就为我死了。这一世,我也不能问你怕不怕,就把你一个人推去挡刀。”
他慢慢回头。
我声音有些发颤,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嫁给你,不是为了换个地方被保护。我把绣球抛给你,是想和你站在一起。”
他的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你要去,可以。但必须听我的安排。”
我说:“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哨,放进我掌心。
“遇险就吹。”
我握住骨哨,忽然想起前世断云坡上,他把短刀塞给我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我问:“若我没来得及吹呢?”
他看着我。
“那我也会找到你。”
冬祭前一日,雪下得很小。
我穿了一身素色斗篷,带着阿棠出了王府。
马车没有去旧茶楼,而是按陆清辞信中暗写的路线,停在城外一处废园前。
这里荒了很多年,园中枯枝压雪,风一吹,树影像鬼手。
阿棠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王妃,王爷的人真的在附近吗?”
我点头。
“在。”
“那王爷呢?”
我没有回答。
萧怀砚不许我知道他的确切位置。
他说怕我一遇险就下意识回头看他。
可我知道,他一定在我能看见之前看着我。
进园后,陆清辞果然在亭中等我。
他披着白狐裘,还是那副清贵模样。
看见我,他先是一喜,随后又皱眉。
“你带了丫鬟?”
我淡淡道:“我如今是王妃,单独见外男不合适。”
陆清辞脸色微僵。
“令仪,你何必用这种话刺我?”
“陆大人慎言。”我提醒他,“叫我王妃。”
他沉默片刻,苦笑:“你果然变了。”
“人总会变。”
“是摄政王逼你的?”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把我推进深渊时,也说自己是被逼的。
好像只要加上这两个字,所有亏欠都能轻轻揭过。
我问:“你说关乎苏家安危,是什么事?”
陆清辞看了一眼阿棠。
我说:“她是我的人。”
他压低声音:“苏家已被盯上。摄政王如今权势太盛,朝中不少人都想除他。你嫁给他,苏家迟早受牵连。”
“所以呢?”
“离开他。”
我静静看着他。
陆清辞终于说出真正目的:“只要你今日跟我走,我可以保苏家。等风头过去,我会替你向摄政王求一纸和离。”
阿棠气得脸都红了。
“陆大人,你怎能说这种话?我家王妃已经成婚了!”
陆清辞没有看她,只盯着我。
“令仪,我是为你好。摄政王那样的人,给不了你安稳。他树敌太多,迟早连累你。”
我轻声问:“若我不走呢?”
他眼底闪过一丝急躁。
“你为何就是不懂?我今日冒险来见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我看着亭外飘落的雪。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被他劝上马车的。
他说会救苏家,说只要我配合一下,不会有性命之忧。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配合,就是让我成为诱饵。
我回头看他。
“陆清辞,你今日是劝我,还是要带走我?”
他的表情一滞。
我继续道:“若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已经安排了人,准备像上一世那样,把我迷晕送出去?”
陆清辞猛地抬头。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说什么?”
我一步步走近他。
“我说,上一世冬祭前,你也这样约我出来。你说关乎苏家,骗我上车,又把我交给别人。”
他后退半步,眼神像见了鬼。
“你疯了。”
“我也希望我是疯了。”我笑了一下,“可我记得太清楚了。记得你说不能为我赔上前程,记得你递折子与苏家划清界限,记得你告诉那些人,摄政王一定会来救我。”
陆清辞呼吸乱了。
他强作镇定:“荒谬。苏令仪,你为了摄政王,竟编出这种话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
他脸色难看,终于不再装温和。
“你既然知道危险,为何还来?”
“因为我想看看,这一世你会不会换一种选择。”
我望着他,心口并没有想象中痛。
原来真正放下一个人,不是恨到咬牙切齿,而是看清他时,只觉得陌生。
陆清辞攥紧拳。
“我没有选择。”他咬牙道,“摄政王挡了太多人的路。你以为他真的能护你一辈子?他若倒了,苏家、王府、所有站在他身边的人都会被碾碎。我不过是提前替自己找一条活路。”
“所以你找活路的方式,是把别人推去死?”
他眼神一闪。
我说:“陆清辞,胆小不是罪。可你不能一边把人推进火里,一边说自己是被火逼的。”
亭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十几名蒙面人从雪影里现身。
阿棠吓得挡到我面前。
陆清辞脸色一变,像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我只是让你们带她走,谁准你们露面?”
为首的人冷笑:“陆大人,时候到了,摄政王的人已经被引去旧茶楼。别误了大事。”
我心头一沉。
旧茶楼。
他们竟准备了两处局。
一处骗我,一处引萧怀砚。
前世断云坡的局,果然不止陆清辞一个人。
阿棠抓紧我的手:“王妃,吹哨!”
我刚要拿骨哨,身后一道寒光袭来。
我侧身躲开,手腕被人狠狠一撞,骨哨落进雪里。
阿棠扑过去捡,却被人一脚踢开。
我心口一紧:“阿棠!”
她摔在雪地里,疼得脸色发白,却仍然把骨哨往我这边推。
为首的人抬刀。
陆清辞脸色发白:“别伤她!”
那人嗤笑:“陆大人现在心软,晚了。”
刀锋落下的瞬间,一支羽箭破雪而来,钉穿了他的手腕。
他惨叫一声,刀落在地上。
我猛地回头。
废园墙头上,黑甲护卫接连出现。
雪幕深处,萧怀砚提刀而来。
他没有去旧茶楼。
他信了我的判断,也防了对方的第二手。
陆清辞看见他,整个人僵住。
萧怀砚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
确认我还站着,他才看向陆清辞。
“陆大人约本王的王妃出城,倒是雅兴。”
陆清辞嘴唇发白。
“王爷误会了,我只是……”
萧怀砚打断他:“只是想带她走,只是想拿她换你的活路,只是想看本王会不会为她赴死。”
每一句都像刀背抽在陆清辞脸上。
他终于失了平日的从容。
“摄政王,你权势压人,迟早招祸。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萧怀砚冷冷道:“顺势害人,也叫害人。”
蒙面人见势不对,突然吹响短笛。
远处林中传来马蹄声。
萧怀砚脸色微变。
我也听见了。
这个声音我记得。
前世断云坡上,伏兵合围前,也是这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滚雷压过胸口。
他们不是只想抓我。
他们想在这里重演断云坡。
只不过地点变了,时间提前了。
我冲萧怀砚喊:“西侧坡后有伏弩!不要追!”
萧怀砚立刻抬手,护卫停下脚步。
可对方显然也没打算退。
一阵弩箭从枯林深处射来。
黑甲护卫举盾挡在前面。
箭雨撞上盾面,密集得像暴雨。
萧怀砚朝我这边冲来。
我看见他左侧有一道暗影抬弩。
那位置,和前世背后那一箭太像了。
上一世我来不及喊。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想,扑过去推开他。
弩箭擦过我的肩头,剧痛瞬间炸开。
萧怀砚回身接住我,眼底的冷静裂开。
“苏令仪!”
我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别去断云坡。”
他抱着我,手都在发抖。
“我不去。”
“别为我一个人冲阵。”
“我不冲。”
“也别死。”
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我不死。”
我终于松了口气。
萧怀砚把我交给阿棠,转身时,整个人像出鞘的刀。
这一次,他没有被引入坡后。
他提前调来的护卫从东侧包抄,截断了伏兵退路。
对方以为他会像前世那样,为了我乱了阵脚。
可他没有。
因为这一世,我不再是被蒙着眼送到他面前的诱饵。
我是站在他身边,亲口告诉他陷阱在哪里的人。
混战没有持续太久。
雪停时,废园里只剩下被按跪的人。
陆清辞被押到我面前时,衣摆沾满泥雪,狼狈得几乎看不出曾经探花郎的风采。
他看着我肩上的血,嘴唇动了动。
“令仪,我没想让你受伤。”
我疼得笑了一声。
“上一世你也没想让我死,你只是觉得我死了也没办法。”
他的脸彻底白了。
萧怀砚冷声道:“带走。”
陆清辞忽然挣扎起来。
“苏令仪!你当初明明喜欢过我!若不是你抛错绣球,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雪落在他的发冠上,很快化成水。
“我喜欢过的,是那个我以为会护我周全的人。”
我说得很慢。
“后来我才明白,我喜欢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良人。”
陆清辞像被抽走了力气,跪在雪地里。
![]()
他终于不再辩解。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旧影也散了。
回王府后,我昏睡了一夜。
醒来时,萧怀砚坐在床边。
他眼底有血丝,身上的外袍还是昨日那件。
我动了动,肩上疼得厉害。
他立刻按住我。
“别乱动。”
我看着他,第一句话是:“陆清辞呢?”
萧怀砚脸色沉下去。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关心他,我是想知道这次有没有收干净。”
他的神色这才缓了些。
“他已认供。废园里的人也抓了大半,背后牵出的名单够他们自顾不暇。陆清辞保不住官身,也回不了朝堂。”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还知道疼吗?”
我心虚地看向别处。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我看他。
“苏令仪,我给你骨哨,是让你求救,不是让你拿自己挡箭。”
我小声说:“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不许。”
“可那支箭会中你。”
“所以你就替我中?”
我不说话了。
萧怀砚气得笑了一下,却笑得比不笑还难看。
“你说我前世为你战死,所以这一世你也要还我一条命?”
我眼眶一热。
“我不是想死。”
“那你想什么?”
我望着他,声音发哑。
“我想让你活。”
他忽然沉默。
我又说:“萧怀砚,我总觉得自己欠你。前世你死的时候,我连一句喜欢都没来得及说。我重来后,满脑子都是不能让你再为我死。可我忘了问你,你愿不愿意让我这样还。”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深。
“我不愿意。”
我愣住。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
“苏令仪,我接你的绣球,不是为了让你拿命还债。”
他声音哑得厉害。
“上一世我救你,是我愿意。不是交易,不是恩情,更不是你欠我的账。”
我眼泪落下来。
他说:“这一世你选我,我很高兴。可我想要的,不是你因为愧疚留在我身边。”
我抓住他的手。
“不是愧疚。”
他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说:“一开始也许是报恩,是怕你死。可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后来是你每日回来陪我用饭,是你给苏家写下承诺,是你明明怕我涉险,却还是尊重我的选择。”
我忍着疼,轻轻握紧他的手。
“后来是我真的想和你过这一生。”
萧怀砚的眼眶微红。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指节。
“那就好好过。”
我点头。
“好。”
三日后,父亲和母亲来看我。
母亲一进门就哭。
她不敢碰我的伤,只坐在床边骂我:“你从小最怕疼,怎么敢往箭上撞?”
我笑着哄她:“没撞上要害,只是看着吓人。”
父亲站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
等母亲被阿棠扶出去煎药,他才低声道:“陆清辞的事,我听王爷说了。”
我看向他。
父亲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是父亲识人不明,险些把你推错了。”
我摇头。
“父亲也是为我好。”
他叹息:“为你好,也可能看错人。令仪,以后你的路,你自己选。父亲不再替你做主。”
这句话,我等了两世。
我鼻尖发酸,却笑着说:“那父亲可不能反悔。”
父亲也笑了,眼角微红。
“你连摄政王都敢自己选,我反悔也拦不住。”
母亲回来时,正好听见这句,忍不住瞪他。
“还说?若不是王爷护着,女儿这次不知要吃多大苦。”
父亲难得没反驳。
萧怀砚站在屏风外,听见母亲这句,低声道:“是本王没护好。”
母亲忙起身:“王爷言重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前世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陆清辞被押离都城那日,托人送来最后一封信。
我没有拆。
阿棠问:“王妃,要烧了吗?”
我摇头。
“退回去。”
“退回去?”
“嗯。”我靠在软枕上,“让他知道,不是我不敢看,是我不需要看。”
阿棠笑了。
“奴婢明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王妃,奴婢有句话一直想说。”
“说吧。”
“那日绣楼上,幸好您没听奴婢的。”
我也笑。
“是啊,幸好这次我没听。”
她眼睛亮晶晶的。
“那以后奴婢再也不劝您掷探花郎了。”
我被她逗笑,肩伤一牵,又疼得皱眉。
萧怀砚正好进来,看见我笑得脸色发白,立刻冷下脸。
“阿棠。”
阿棠吓得一缩脖子,端着药碗跑了。
我拉住他的袖子。
“别吓她。”
“她胆子比你小不了多少。”
他坐到床边,把药递给我。
我闻见苦味,皱眉。
他像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一小包蜜饯。
我接过来,忽然想起前世断云坡上,他临死时手里也攥着东西。
那是一颗被血浸透的糖。
他说,是从我出嫁那日路边孩子手里买的,原想有机会给我,怕我哭得太苦。
可那时我们都没有机会。
我看着眼前这包蜜饯,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萧怀砚慌了。
“很疼?”
我摇头。
他放下药碗,抬手替我擦泪。
“那怎么哭?”
我哽咽道:“萧怀砚,你前世是不是也给我买过糖?”
他的动作一顿。
我知道自己问得荒唐。
可他没有说荒唐。
他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睁大眼。
“你也记得?”
他沉默许久,低声道:“不是一开始就记得。”
我屏住呼吸。
他说:“接住绣球那日,我只觉得心口疼。后来你说断云坡,我夜里总梦见雪和血。直到废园那天,你扑过来替我挡箭,我全想起来了。”
我怔怔看着他。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困在前世里。
萧怀砚握住我的手。
“上一世,我看着你上了陆家的花轿,便知道自己晚了。”
他声音很低。
“后来你求到王府门前,我其实见过你。那日你病得厉害,仍跪在雨里,求我救苏家。”
我心口一颤。
这件事我不知道。
上一世我确实去过王府。
可管事说摄政王不见外客,我跪到昏倒,被陆家人拖回去。
我一直以为他没有见我。
萧怀砚道:“我不是不见你。那日我已被调去平乱,回来时,你已经被带走。我派人去查,却迟了一步。”
他闭了闭眼。
“再见你,就是乱军营里。”
我眼泪掉得更凶。
他替我擦,却越擦越多。
“别哭了。”他低声说,“这一次没有迟。”
我用力点头。
“嗯。”
他把蜜饯放进我掌心。
“糖也没有迟。”
我破涕为笑。
伤好之后,已是早春。
王府院里的梨花开了满树。
萧怀砚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自己扛。
他议事时,会把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
我也不再逞强。
该怕的时候,我会说怕。
该累的时候,我会靠在他肩上歇一会儿。
我们都在学着把两个人的命,真正放在一处。
春末,苏府又搭了一次绣楼。
不是为了择婿。
母亲说我出嫁那日太惊险,喜气都被吓散了,非要在我回门宴上重新挂一只绣球,讨个好彩头。
我站在当初抛球的位置,低头看向楼下。
人群还是热闹。
阿棠站在我身后,笑嘻嘻地问:“王妃,这次若再抛,您抛谁?”
我看见楼下的萧怀砚。
他今日没穿玄甲,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站在梨花影下,抬头望着我。
他的眉眼仍旧冷峻,却在看见我时微微弯了弯。
我拿起那只新的绣球。
楼下有人起哄。
阿棠故意说:“可别抛错了。”
我回头瞪她。
她笑着躲开。
我转回身,将绣球轻轻抛下。
这一次,没有越过谁,也没有砸偏。
它稳稳落进萧怀砚怀里。
他接住后,像当初那样举起来看我。
可这一次,我没有站在高楼上忍着眼泪。
我提起裙摆,跑下楼。
母亲在后面喊我慢些,父亲无奈地叹气,阿棠笑得最大声。
我跑到萧怀砚面前,喘得厉害。
他伸手扶住我。
“又不是第一次抛,急什么?”
我仰头看他。
“怕你等久了。”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已经等过一世,不差这一会儿。”
我握住他的手。
“可我舍不得让你再等。”
那年抛绣球时,丫鬟劝我掷探花郎。
所有人都说陆清辞才是良配。
可我将绣球抛向了前世为我战死的摄政王。
他们以为我一时糊涂。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糊涂。
那是我在重来的人生里,第一次清清醒醒地选了自己的归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