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生疼。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亲戚们的窃窃私语,像一把钝刀在割我的神经。
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上下插满管子,监护仪的每一次蜂鸣都让我心跳骤停半拍。
我转身看向孟繁,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把那张卡取点钱出来,手术费不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轻轻放在我掌心。
「你看卡里还剩多少。」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我低头,视线落在卡面上。
就在这一瞬间,赵桂芬尖利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哎哟!小励啊!你可是年薪四百多万的大人物!你爸住院,你连个手术费都要找你老婆要?我就说,你这个窝囊废靠不住——」
孟祥龙也阴阳怪气地跟着笑:「姐夫,你要是真没钱,跪下来叫我一声哥,我借你两万。」
我看着卡上那串数字,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我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的手,伸向了口袋里的那台用了五年的旧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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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天前,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深市高新区,天枢科技大楼,三十七层灯火通明。
我坐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眼前是整座城市的霓虹,脚下是我奋斗了十二年的战场。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父亲的名字。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却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小励……你爸……你爸在地里干活,一头栽下去……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十二年前,父亲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拍在桌上,说:「儿子,去城里闯,别回头。」
十二年后,我在城里站稳了脚,年薪四百五十万,却差点忘了——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已经六十五岁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拉开抽屉,随手拿了两张银行卡,又把车钥匙摸出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了。
郭启明站在门口,穿着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反胃的关切:「薛总,这么急,是要去哪儿?明天的项目评审会,您可别忘了——毕竟咱们组这季度能不能拿到年终奖,可全指望着您呢。」
他的声音不阴不阳,笑里藏刀。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郭副总,我父亲住院了,我回去一趟。评审会的事,你替我盯着。」
郭启明眉毛一挑:「哟,老爷子身体出毛病了?那可得赶紧回去。不过薛总,这项目是您的命根子,您这一走,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董事会那边——」
「出了问题,我担着。」
我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郭启明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扩大,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我没心思跟他计较。
十二年前我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口袋里只有父亲塞给我的八百块钱。
十二年后我站在这个位置,靠的是技术、眼光、和不要命地拼。
可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座城市的光鲜,救不了我父亲的命。
凌晨两点,我赶到县医院。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母亲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眼睛红得可怕。
我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爸。」
父亲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我,嘴角牵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回来了?」
「回来了。」
我蹲下来,握住他另一只手,掌心里粗糙的茧子硌得我手心发疼。
「爸,您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只管好好治病。」
父亲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爸没病……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
我别过头,狠狠眨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联系了省城的专家,对方听完CT片子描述后沉默了很久:「薛先生,令尊的情况不太乐观,县医院的设备有限,建议尽快转到省一院。不过床位紧张,手术费也得先预存……大概要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数字。
我皱了皱眉:「没问题,我明天就转钱。」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准备转账。
然后,我愣住了。
卡里余额:三十四万六千二百一十块八毛。
不可能。
我的工资卡每月到账的薪水,除去给爸妈的赡养费、房贷、车贷和家里的日常开销,怎么也该剩下一百多万。
三十四万?
我翻开通话记录,找到孟繁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凌晨三点四十,她应该还在睡。
况且……孟繁这个人,跟钱沾边的事,从来不跟我红脸。
我年薪四百五十万,每年给爸妈一百二十万,这是我们从结婚第一天就约定好的规矩。
孟繁没说过一个不字。
她甚至每年过年前都会提前准备好爸妈的新衣服,大包小包寄回去,比我还上心。
这样的老婆,我不该在凌晨三点半怀疑她。
我合上手机,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眼。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孟繁的电话过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老公,爸怎么样了?我昨晚梦见你站在医院走廊里发呆,吓醒了。」
我的喉咙有些发酸:「爸的情况不太好,要转院到省一院,手术费预存大概要——一百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孟繁的声音平稳地传过来:「卡够吗?」
「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那就行。你先别急着回,好好陪爸妈,家里的事有我。」
孟繁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妈昨天带着祥龙又来了趟家里。我没让他们进门,但他们在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
赵桂芬。
我皱了皱眉:「她们来做什么?」
孟繁语气淡淡的:「还能做什么?祥龙要结婚了,女方家要彩礼,二十八万。我妈的意思,让我们赞助一半。」
「我没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带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
但我能想象到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样子,手指捏着手机,眼睛望着楼下的车流。
我沉默了一下:「小繁,我这边转完账,手头可能有点紧。如果你妈那边——」
「不用管她。」
孟繁打断我:「爸的病要紧。」
那一刻,握着手机的我,喉结滚了滚。
「好。」
我挂断电话,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窗外,朝阳正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把整个县城染成一片金色。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是银行发来的转账确认短信。
一百二十万,转出成功。
余额变成了零头。
我眯了眯眼,看着那串数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来不及细想了,护士推开病房门,喊我爸的名字:「薛定山的家属,准备一下转院手续。」
我收起手机,大步走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一转身,错过了那张卡背后最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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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转院那天,省一院的走廊比县医院宽敞得多,消毒水的味道也浓得多。
父亲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母亲站在门外,整个人像绷紧的弦,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门。
我陪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沓刚签完字的缴费单。
手术费预存一百二十万,后续治疗押金四十万,杂项费用若干。
一共转出去一百六十三万。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POS机吐出长长的凭条,心里那股不踏实感又冒了出来。
孟繁从来不管钱,家里所有收入都进我的卡,她只留一张家庭卡平时买菜用。
可昨天我查余额的时候,那张家庭卡里多出了一笔来源不明的转账,金额是——二百一十万。
收款方是我名下的另一张卡。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想不通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难道是孟繁转的?
她哪来的二百一十万?
当年结婚的时候,孟繁在银行做客户经理,年薪勉强够得上二十万。
后来生了孩子,她就辞职在家全职带娃,家里所有开销全从我卡里走。
她不可能有这笔钱,除非……
「薛励。」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见孟繁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她大概是急匆匆赶来的,额角还有些细密的汗珠子。
「你怎么来了?」
「爸做这么大的手术,我怎么能不来?」
孟繁走到我面前,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妈还没吃饭吧?我熬了点排骨汤,你让她先垫垫肚子。」
她顿了顿,抬眼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昨晚一夜没睡?」
我「嗯」了一声,嗓子眼发干。
「行了,你去那边沙发上眯一会儿,我在这儿盯着。」
孟繁从我手里拿过缴费单,低头扫了一遍金额,什么也没说。
我本来想问那笔钱的事,话到嘴边,被她轻轻推了一把:「快去,别在这儿傻站着。」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繁。」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孟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怎么,做贼心虚了?怕我把你的私房钱翻出来?」
她的语气轻松,像在开玩笑。
我笑了笑:「没有,随口问问。」
那天下午,父亲推进了手术室。
红灯亮起的那一刻,母亲攥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小励……你爸他……」
「妈,没事的。」
我说得笃定,手掌却一直在抖。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晚上八点十六分,主刀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让我心脏猛地一缩。
「薛先生,令尊的手术算是成功了,但后续可能出现排异和感染风险,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进行观察。」
我长出一口气:「费用不是问题。」
医生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记录本:「重症监护室的每日费用大约在三到五万之间,另外还需要备一笔应急资金……我建议预存二十万。」
我点头:「我这就去交。」
我走到缴费窗口,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然后,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卡里余额: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块五毛。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昨天转完账,我还有三十多万的零头。
怎么一天之间,只剩下十八万了?
我翻开通话记录,找到银行客服,正准备拨过去。
一道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哟,姐夫,在这儿缴费呢?」
我抬起头。
孟祥龙站在大厅门口,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短袖衬衫,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晃得人眼晕,正咧着嘴冲我笑。
他身后跟着赵桂芬,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睛滴溜溜地转,像在盘算什么。
「你们怎么来了?」
「我妈听说亲家公住院了,特意来看看。」孟祥龙笑得满脸灿烂,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姐夫,正好,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我卡里现在没钱。」
我打断他:「你的事回头再说。」
孟祥龙的脸色顿时变了:「姐夫,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年薪四百多万,谁不知道?我爸的手术费都交得起,借我二十八万彩礼就难了?」
「祥龙!」
赵桂芬在身后拽了他一把,脸上堆起笑,「这孩子,说话没个轻重。小励啊,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咱就是来看看亲家的。」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我手上的缴费单上,眼珠一转:「小励,这住院费……不便宜吧?」
我没说话。
孟祥龙嗤笑一声:「妈,你这话问的。人家年薪四五百万的人,在乎这点小钱?」
「在乎。」
我看着他:「我爸住院,前后预存了快两百万了。你姐夫我不是印钞机。」
孟祥龙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桂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扯着嘴角笑了笑:「那是……那是……亲家公的命要紧,钱的事……缓缓再还,缓缓再还……」
她嘴上说着,眼珠子却一直往缴费窗口那头瞄。
我懒得搭理她们,转身准备去窗口,就看见孟繁从楼梯口走过来。
孟祥龙一见她,立刻迎上去:「姐!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
「闭嘴。」
孟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把一张卡递过来:「这儿有二十万,你先拿去交费。」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
那不是我给她的家庭卡。
是一张我没见过的黑色储蓄卡。
「你哪来的钱?」
孟繁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行?」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也没闪躲,就那么看着我。
身后,赵桂芬的声音尖尖地响起来:「孟繁!你疯了吧!你弟结婚的彩礼钱你不掏,倒给你男人掏住院费?!他爸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公公。」
孟繁转过头,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湖:「妈,祥龙结婚是他的事,我爸住院是我的事。两码事,别搅在一起。」
赵桂芬被噎得脸色发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孟繁回过头,把卡往我手里一塞:「快去交费,别耽误事。」
我捏着那张卡,指腹划过微微凸起的卡号纹路,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我年薪四百五十万,十二年来攒下来的家底,怎么也该有七位数往上。
可我爸住院两天,我卡里就剩十八万了。
而我的妻子——那个在家当了六年全职主妇的女人——随手就给我掏出了二十万。
孟繁,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我攥着那张卡,大步走向缴费窗口,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03
父亲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病情总算稳定下来。
第四天,主刀医生查完房,把我叫到办公室:「薛先生,令尊的情况比预想的好一些,但后续抗排异治疗还需要长期投入,这笔费用不是小数。我建议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头:「需要多少?」
医生推了推眼镜:「按照目前的情况,保守估计,未来一年的治疗费用,加上康复、药物,大概需要——三百万到五百万之间。」
我沉默了两秒:「行,我来想办法。」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郭启明发来的消息:「薛总,明天的项目评审会您方便线上参加吗?董事长点名要求您亲自汇报,我这边实在没法替您抗。」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郭启明这招我太熟了。
我爸住院的事,他一定已经捅到了董事会那里。
项目评审会缺席,轻则记过,重则影响今年度的总监考核。
他这是在趁火打劫。
我回了一句:「明天的会我参加,线上。」
郭启明秒回:「那就辛苦薛总了。对了,您不在的这几天,我把项目数据整理了一份,发您邮箱了,有空看看?」
我冷笑一声,关掉对话框,打开邮箱看了一眼未读邮件。
两分钟后,我的表情凝重起来。
郭启明那份「整理」过的项目数据,把我在核心算法模块里的贡献压缩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反而把他自己的名字排在了第一作者的位置。
这是要摘我的桃子。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正犹豫着怎么处理。
身后传来赵桂芬的声音:「小励啊,你爸这边……医药费还够吗?」
我转过身,赵桂芬站在我面前,手捏着衣角,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孟祥龙跟在她后面,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阿姨,我爸这边我自有安排。」
「那就好,那就好。」赵桂芬搓了搓手,眼睛转了转,「是这样的,小励啊……阿姨呢,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
「祥龙那对象家里,彩礼一分都不肯少,二十八万。房子那边呢,首付还差三十万……」
赵桂芬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你跟小繁能不能,先挪个五六十万出来……就当阿姨借的,等祥龙结婚后,你们再慢慢还……」
「阿姨。」我打断她,「我爸现在住在重症监护室,每天的费用是三万八。我手头的钱全部要用在这里,实在拿不出五六十万。」
赵桂芬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小励,你这话说的……你年薪四百多万,怎么会拿不出这点钱?」
「我年薪四百多万,不代表我卡里就躺着四百多万。」我语气平静,「十二年了,我在这座城市买了房、结了婚、养了家,每年还要给老家的父母一百二十万。阿姨,您觉得我这四百多万,能存下多少?」
赵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憋不住:「你每年给你爸妈一百二十万,你给过我们孟家一分钱吗?你娶了我闺女,让她在家当牛做马伺候你,连她弟弟的彩礼你都不肯掏——你这叫有钱吗?你这叫——」
「妈!」
孟繁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脸色难看:「我说过多少遍了,祥龙的事我们自己会管,你不要来找薛励。」
赵桂芬一见女儿,立刻来了底气:「孟繁!你来得正好!你跟他讲清楚,你弟弟结婚的事,他们薛家到底管不管!」
孟繁深吸一口气,走到我身边,声音压低:「你先去忙你的,这里我来处理。」
我没动。
孟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听话。」
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和坚韧,让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我走开几步,并没有走远,站在转角处,听着身后的声音。
「妈,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孟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薛励的钱,是我们小家的钱。爸生病了,钱必须先用在爸的治疗上。祥龙结婚,那是他自己的事,他二十八岁了,有手有脚,自己挣。」
「你——」
「如果祥龙真的缺钱,他可以来找我,我给他想办法。但如果他指望着从薛励身上搜刮,那就死了这条心吧。」
赵桂芬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就向着外人!」
「我是向着道理。」
孟繁说:「薛励不是外人,他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他爸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命都快没了,你们还在想着怎么从他身上刮钱——妈,您觉得这像话吗?」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孟祥龙发出一声嗤笑:「姐,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就在家带个孩子吗?要不是姐夫养着你,你连饭都吃不上。你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孟祥龙!」
赵桂芬厉声呵斥,却没再往下说。
孟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轻轻响起:「行,话说到这个份上。孟祥龙,你还记得你去年赌钱输的那三十万,是谁给你还的吗?」
「那是——」孟祥龙的声音卡住了。
「是谁?」
「那是……姐你……」
「我哪来的钱?」
孟繁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你那三十万赌债,是我刷了三个月的信用卡,分期还清的。利息加本金,一共三十六万七。你一分钱没还过。」
空气彻底凝固了。
孟祥龙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转角处,后背抵着墙壁,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三个月。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孟繁一个人扛下了三十六万七的债务,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而我还在疑心她藏私房钱。
那一刻,我胸口堵得厉害,又酸又涩。
可我来不及细想,手机又震了一下。
郭启明:「薛总,董事长刚通知,明天的评审会提前到今晚七点。您看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那扇门。
「方便。」
我打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等爸的病稳定下来,我一定要弄清楚,孟繁到底背着我藏了多少事。
还有,那张卡里的钱,到底是什么来路。
04
晚上七点,我坐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房间里,开着笔记本电脑,面前是郭启明发来的那份项目数据。
视频会议那头,天枢科技董事长梁宏斌的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几缕,他推了推老花镜:「薛总,这次评审会本来是要听你亲自汇报最新版的核心算法进度,既然你人不在,就让郭副总先代你汇报一下吧。」
郭启明坐在镜头正中间,西装革履,笑容得体:「好的梁董,我来汇报。」
他点开PPT,开始侃侃而谈。
我盯着屏幕,越听越不对劲。
郭启明讲的每一个模块、每一组数据、每一段逻辑,分明就是我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核心算法。
但他没有提我的名字。
他把我所有的成果,都冠上了自己的功劳。
「这个核心算法的突破,主要是在我们的技术团队共同努力下完成的。」郭启明笑着说,「尤其是优化了数据模型的效率,让整体运算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
「这部分是我写的。」
我打断了视频。
会议那头安静了一瞬。
郭启明的笑容僵在脸上:「薛总,您在说什么?」
「我说,这页PPT里的核心算法模块,是我写的。」我语气平静,「第三页第七行到第十一行,那段数据模型的优化逻辑,是我在三个月前完成的,当时还发在工作群里,郭副总您也在群里。」
郭启明的脸色变了变:「哦……这件事啊,确实是团队协作的成果。薛总贡献了部分代码,我这边进行了系统架构的整合——」
「那您能把您的系统架构方案发我看看吗?」
我步步紧逼:「我这边的版本,有完整的开发日志、代码提交记录和测试报告。郭副总,您手头的版本里有这些吗?」
郭启明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梁宏斌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屏幕上我和郭启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缓缓开口:「薛总,这件事回头再核实。现在的重点是……项目进度。你父亲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稳定了,谢谢梁董关心。」
「那就好。」梁宏斌点了点头,「这样吧,你安心处理家事,项目上的事,暂时由郭副总代管。等你能抽开身,再回来接手。」
我沉默了两秒:「好,服从公司安排。」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我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久久没有动。
郭启明这一手玩得漂亮。
先是用项目汇报的机会,把我的核心成果据为己有,又借着「代管」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掌握了我所有的源码和数据。
只要我在医院多待一天,他就能多渗透一天。
等父亲病情彻底稳定下来,我回到公司的时候,可能连自己的技术团队都被他架空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薛总?」
「帮我查一个人。」我说,「郭启明,天枢科技副总裁。重点查他近三年的资金往来和项目外包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薛总,您是认真的?」
「认真的。」
「好,三天之内给你结果。」
我挂断电话,又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结账,回到医院。
重症监护室外,孟繁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看见我回来,她抬头笑了笑:「开完会了?」
「嗯。」
「累不累?」
我没回答,在她身边坐下来,侧过头看她:「孟繁,去年孟祥龙那三十万赌债,是怎么回事?」
孟繁的手顿了一下。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去年年底,祥龙跟人合伙开棋牌室,赌输了,欠了三十万。那些人追到家里来,妈哭着打电话给我,让我救救他。」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孟繁笑了一下:「你跟他说不到一块去,你知道了肯定要跟他吵。再说……那是我的家人,我自己能处理好。」
我喉结动了动:「那你的信用卡……刷了三十多万,怎么还?」
「分期,每个月还一点。」孟繁语气平淡,「加上我把以前存下的一些理财产品到期了,凑了凑,现在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我盯着她,心里五味杂陈:「那你今天给我的那张卡……」
「那是我自己的钱。」孟繁看向我,「你别多想,我不会动你给你爸妈的钱。薛励,你在外面打拼,我在家里守着,我不能帮你赚钱,也不能给你添麻烦。」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反正我有分寸,你安心照顾好爸就行。」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十二年。
我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从基层技术员一步步爬到技术总监。
她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从年轻的媳妇熬成两个孩子的妈。
我从没问过她的钱够不够用。
也从没想过,她是怎么用我每个月给的那点家用,撑起这个家的。
可就在这一刻,我心底也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说的「自己的钱」,到底是多少?
一个家庭主妇,靠理财和分期还款,就能攒出二十万的活钱?
我压下心里的疑惑,没有追问。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行了,别愣着了。」孟繁站起身,「妈还没吃饭,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儿陪我坐一会儿。」
她转身走开,脚步轻快。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我翻到那张陌生的黑色银行卡,输入卡号,查了一下开户行。
结果让我愣住了。
开户行:瑞士联合银行,香港分行。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瞳孔微微收缩。
中国工商银行、农业银行、建设银行……我用过的卡里,从来没有一家瑞银。
孟繁,你一个全职主妇,是怎么在香港开了瑞银账户的?
05
第五天,父亲的病情突然反复。
凌晨四点,监护仪疯狂鸣叫,护士冲进去,医生一路小跑赶来。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人门,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已经哭不出声了。
孟繁站在我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冰凉。
一个小时后,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薛先生,令尊出现了急性排斥反应,需要再次进行干预治疗。费用——」
「要多少?」
「五十万。」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好。」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十八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距离手术费,还差三十二万。
我站在原地,手指僵在屏幕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车贷、房贷的提前还款额度、股票账户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基本面……全部凑起来,大概能凑出十五万,还差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给银行的客户经理打电话。
「薛励。」
孟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走廊灯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到我面前。
「你看卡里还剩多少。」
她语气平静。
我皱着眉接过那张卡,低头看向卡面。
瑞银的黑色卡面上,印着一串烫金的卡号,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扫码绑定那张卡。
屏幕跳转,余额加载。
三秒后,我看见了一串数字。
我在那个数字前数了又数,确认自己没有数错位数。
九位数。
一个足以让我瞳孔狠狠收缩的数字。
「小繁,这——」
「薛励,你听我说。」孟繁的声音很轻,却稳如磐石,「这笔钱是我这六年里,用你每个月打给我的家用,做了点投资,攒下来的。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但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看着我,眼神澄澈:「爸的病要紧,先用这笔钱。」
我的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是怎么办到的?」
孟繁笑了笑:「等爸的手术做完,我再告诉你。」
赵桂芬和孟祥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
孟祥龙伸长脖子瞄了一眼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
赵桂芬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孟繁!你……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孟繁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到缴费窗口,把卡递进去:「重症监护室,预存五十万。」
收费员接过卡,动作突然顿了一下,目光在卡面上停留了两秒,又抬眼看了看孟繁。
然后她恭敬地点了点头:「好的,请稍等。」
赵桂芬站在大厅中央,脸色白得吓人,手指捏着衣角不住地发抖。
孟祥龙咽了口唾沫,凑到我身边,声音干涩:「姐夫……我姐她……她这钱……」
我看着他,慢慢收起手机。
「我不知道。」
我说的确实是实话。
但我知道,孟繁绝对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普通家庭主妇了。
我正准备跟上去问个清楚,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见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薛总,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郭启明那边,水很深。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见一面?」
我盯着屏幕,缓缓眯起眼睛。
重症监护室里,父亲还在跟死神搏斗。
走廊那头,赵桂芬和孟祥龙正围着孟繁,七嘴八舌地追问她钱的来源。
而我的手机上,一条关于郭启明的线索正在等我揭开。
我捏着那张瑞银卡,看着卡面上那串烫金的数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是时候,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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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孟繁的肩膀,看向赵桂芬和孟祥龙。
赵桂芬那张写满贪婪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阿姨,您想不想知道,这张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赵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多……多少?」
我轻轻一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九位数的余额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眼前。
赵桂芬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孟祥龙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我年薪四百五十万——那是我的工资。」
我缓缓开口:「但我真正的身价,是让这个四百五十万,变成一个零头。」
我话音未落,手机屏幕亮起来。
一条新的短信弹入眼帘。
我低头一看,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然后,我抬头看向孟繁,轻声说:「小繁,你先在这儿盯着,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转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身后,赵桂芬的哭嚎声、孟祥龙的哀求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而我手里的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在昏暗的通道里泛着冷光——
「薛总,郭启明的事查清了。他勾结外部公司,倒卖了您十二项核心专利,涉案金额,超过一个亿。」
06
安全通道的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将走廊里的喧嚣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
我站在楼梯间,拨通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过来:「薛总,材料已经发您邮箱了。十二项核心专利,其中八项是您过去五年间主导研发的,郭启明通过一家离岸公司,以技术转让的名义,全部倒卖给了竞争对手。」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有丝毫颤抖:「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合同扫描件、银行流水、邮件往来记录,全部都有。另外——」对方停顿了一下,「我发现郭启明跟天枢的财务总监高丽华也有频繁的资金往来,可能涉及做假账。要不要一起查?」
「查。」
「好。不过薛总,提醒您一句,郭启明在天枢干了十五年,人脉盘根错节,您要是跟他正面开战,得做好万全准备。」
「我知道。」
我挂断电话,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盯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十二年前,我从县城来到这座城市。
那时候的我,口袋里揣着父亲塞的八百块钱,住在地下室里,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后来,我进了天枢,从一个基层技术员做起,一步步爬到技术总监的位置。
我以为,只要我埋头苦干,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但郭启明教会我一件事:有些人,你不去收拾他,他就会想方设法地收拾你。
我拿出手机,打开邮箱,开始一份一份地翻看那些证据。
越看,我的眼神越冷。
郭启明不仅倒卖了我的专利,还把我主导研发的核心技术框架拆成零件,一点一点地卖给了竞争对手。
十二项,涉及金额过亿。
而我这些年,每年拿着四百五十万的工资,还在为百八十万的医药费发愁。
郭启明拿着我写的代码,换来的钱够他买下三套别墅。
我深吸一口气,拨出一个号码。
「喂,我是薛励。明天上午,我要见梁董。」
「梁董明天上午有会——」
「那就取消。」
我语气平静:「跟梁董说,如果他不来见我,我就把一份材料送到证监会和经侦大队。」
对方沉默了三秒,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薛总,您这——」
「原话带到就行。」
我挂断电话,收起手机,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回重症监护室。
孟繁还站在走廊里,赵桂芬和孟祥龙已经不在了。
「她们呢?」
「被我打发走了。」孟繁看向我,目光带着一丝探究,「你的表情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公司的事,我能处理。」
「薛励。」她喊住我,「你每次说‘我能处理’的时候,就是最让人担心的时候。」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小繁,你那张卡里——」
「等爸的手术结束,我会全部告诉你。」孟繁打断我,「现在不是时候。」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
「好。」
那一夜,我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翻完了所有证据。
天色将亮的时候,我合上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郭启明,你不是想在项目上架空我吗?
我让你连公司的门都进不去。
07
第二天上午九点,天枢科技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我推开门的时候,梁宏斌正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捧着一杯茶,身边坐着郭启明和高丽华。
郭启明看见我,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哟,薛总,您这么快就回来了?老爷子身体好了?」
我没理他,走到长桌中间,拉开椅子坐下。
梁宏斌放下茶杯,看着我:「薛总,你昨晚让秘书带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轻轻一推。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郭启明还在笑:「薛总,这是什么意思?您要是有什么误会——」
「郭副总,」我打断他,「您认识一家叫‘骏驰科技’的公司吗?」
郭启明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或者我换个问法。」我语气平平,「您以技术转让的名义,把我做的八项核心专利卖给了骏驰科技,一共收到四千三百万的转让费。这笔钱,您是怎么入账的?」
郭启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我翻了翻手机,调出一份文件,转过去给他看:「这是你们签的技术转让协议,上面乙方签字栏里,是您的亲笔签名。需要找笔迹鉴定专家来比对一下吗?」
郭启明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高丽华坐在旁边,脸色也变了,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梁宏斌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扫过郭启明,又看向我:「薛总,这份东西,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从哪里拿到的不重要。」我看向梁宏斌,「重要的是,这份材料是否属实。梁董,我建议您先看一看。」
梁宏斌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郭启明坐立难安,好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梁宏斌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十分钟后,梁宏斌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郭启明身上:「郭副总,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郭启明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梁董,这些……这些是伪造的!薛励他因为家里老人生病、工作压力大,对我有怨气,所以故意——」
「那这份银行流水也是伪造的?」
梁宏斌把其中一页拍在桌上:「你名下那个账户,从骏驰科技转入四千三百万,时间点跟技术转让协议签订时间完全吻合。你告诉我,这是伪造的?」
郭启明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坐在那里,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会议桌的玻璃台面上。
高丽华低下头,嘴唇发白。
梁宏斌深吸一口气,看向我:「薛总,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已经整理了完整的材料,」我语气平和,「包括郭启明涉嫌倒卖公司核心专利、职务侵占、以及高丽华涉嫌协助做假账的证据,全部打包好,交给了法务部。如果公司决定走司法程序,我配合调查。」
郭启明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薛励!你——!」
「郭副总,」我看着他,「十五年前,你把我招进天枢,我感激你。但这十五年来,你抢了我多少个项目的功劳,背地里给我使了多少绊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前我不跟你计较,是因为我觉得,把精力放在技术上更重要。」
「但你把主意打到我爸的救命钱上——」
我弯下腰,一字一顿:「那我就要让你知道,薛励这两个字,在你面前恭恭敬敬叫了十五年的‘郭总’,到底值多少钱。」
郭启明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剧烈颤抖,手指撑着桌面,像是随时要瘫下去。
梁宏斌在桌上敲了敲:「够了。郭启明、高丽华,你们先回去,公司会成立调查组,这几天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郭启明踉跄着站起来,眼神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薛励……你别忘了,天枢的董事会里,有我的人。」
「那正好。」我笑了笑,「让他们一起参与调查,多一个人见证您的结局。」
郭启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虚浮,差点被门槛绊倒。
高丽华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蚊子。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梁宏斌两个人。
梁宏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薛总,你手里的东西,不止这些吧?」
我看着窗外高耸的写字楼群,目光平静:「梁董,等我父亲的病稳定了,我再跟您单独聊。」
梁宏斌看了我几秒,缓缓点了一下头:「好,我等你。」
我走出天枢大楼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眼睛微眯。
手机震了一下,孟繁发来一条消息:「爸醒了,医生说度过危险期了。你忙完就过来吧。」
我站在大楼门口,看着这条消息,胸口涌上一股酸热。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但坐在车后座的时候,我盯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脑海里翻涌着另一个念头:
孟繁,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08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前几天多了一丝生气。
母亲坐在床边,正用棉签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滋润父亲干裂的嘴唇。
孟繁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在看什么消息。
我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爸。」
父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我,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如砂纸:「……回来了?」
「回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干瘦的手,掌心里那些粗糙的茧子硌着我的手心:「爸,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父亲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你妈……天天在这儿……守着……累坏了……」
「爸,我不累。」母亲插嘴,声音带着鼻音,「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么多。」
父亲眨了眨眼,目光又移到我脸上:「小励……你工作……忙……不用……天天……往这儿跑……」
「公司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我握着父亲的手,「您安心养病,钱的事不用操心。」
父亲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疲惫地睡了过去。
我帮母亲掖了掖被角,走到窗边。
孟繁正在看手机,见我过来,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了一眼。
是银行App的界面,我的那张工资卡,余额那一栏多出了一笔七位数的转账。
我愣住:「这是?」
「你给爸妈的赡养费。」孟繁收起手机,「我这六年,每一笔都记着账。你每年给爸妈一百二十万,我除了拿出部分做家用和投资,剩下的都单独存了起来,存在你的卡里。」
「总共六百多万。这些年投资理财赚的,也都在里面。」
她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爸这次生病,我先动了自己攒的那部分钱,你那笔赡养费没动过。我知道,那是你孝敬爸妈的心意,不该花在医药费上。」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六百多万。
六年。
她一个全职主妇,用我每个月打回家的家用,靠投资理财,攒出了这笔巨款。
「你是怎么做到的?」
孟繁笑了一下:「以前在银行当客户经理的时候,学过一些理财知识。后来辞职在家,也没别的事,就研究一下。」
她顿了顿:「你赚的钱,我不乱花。但我得让钱生钱,不然光靠工资,这个家永远只是‘够用’,不会‘宽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只有平静,像深潭的水面,波澜不惊。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孟繁淡淡说,「你每年给爸妈一百二十万,我从来没拦过。你每个月拿家用回来,我也从来没嫌过少。因为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笑了一下:「所以我也希望你知道,你娶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人用拳头狠狠擂了一记。
十二年了。
我自以为了解这个女人,到头来,我根本不了解她。
我转身,想说什么,却被孟繁轻轻按住手臂。
「现在先别急着感动。」她语气带着一丝玩笑,「先应付你丈母娘吧。她们又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走廊那头,赵桂芬和孟祥龙正探着头往这边张望。
赵桂芬的表情复杂得像调色盘,又是讨好,又是惶恐。
孟祥龙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像个被霜打蔫的茄子。
我皱起眉:「她们来干什么?」
「道歉吧。」孟繁语气淡淡,「昨晚你走后,我用那张卡刷了五十万手术费的事,她们看得清清楚楚。回去想了一晚上,估计是回过味来,觉得你不好惹了。」
正说着,赵桂芬已经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堆满了笑:「小励啊……那个……阿姨来看看亲家公……听说他醒了?」
她说着,目光偷偷往病房里瞟。
我靠在走廊栏杆上,没接话。
赵桂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堆起来:「小励啊,昨天是阿姨不对,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那个,阿姨啊,是真心实意来道歉的。你看,孟繁跟你爸这边,缺什么要什么,跟阿姨说……」
「妈。」孟繁打断她,「爸这边什么都不缺。你有心,就去帮我把家里的两个孩子接过来看看爷爷吧。」
赵桂芬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好,阿姨这就去,这就去……」
她拉着孟祥龙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像怕多待一秒我就会改变主意。
孟祥龙被她拽着往前走,临到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敬畏和不安。
我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轻出了一口气。
「你妈这次,是真的怕了。」
「她能不怕吗?」孟繁语气平静,「女儿手里有九位数存款,女婿又刚在公司掀了桌子,她又不是傻子。」
她顿了顿:「不过,薛励,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
「郭启明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尾?」
我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了?」
「我认识天枢法务部的人。」孟繁说,「今天的动静,已经传出去了。」
我沉默了片刻:「我已经把材料交给梁董了。走司法程序,该怎么判怎么判。」
孟繁点了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行。」她也没坚持,只是转头看向病房里父亲安静的面容,「你处理好你的事,我处理好这个家。」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那股紧绷了多日的弦,第一次松了下来。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郭启明不会坐以待毙。
他背后的人,也一定在蠢蠢欲动。
09
郭启明的动作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二天傍晚,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只有四个字:「谈谈条件。」
我回:「你是谁?」
对方回:「郭启明的朋友。你手里的东西,开个价。」
我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我没有回复,而是拨通了梁宏斌的电话:「梁董,郭启明找人跟我谈条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这是想私了。你打算怎么办?」
「梁董,您觉得呢?」
「我尊重你的选择。」梁宏斌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不过薛总,我提醒你一句,郭启明在天枢深耕多年,他背后的人脉……不是你能想象的。你这次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坚持?」
「梁董,」我握着手机,站在病房走廊的窗边,「我爸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时候,郭启明在想着怎么抢我的项目、摘我的桃子。」
「这笔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梁宏斌轻轻叹了口气:「行,你有你的想法,我不拦你。但你记住,天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多谢梁董。」
我挂断电话,转身就撞上孟繁的目光。
她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保温饭盒,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
「是郭启明的人?」
「嗯。」
「你准备怎么办?」
「把证据交给公安和证监会。」我说,「该坐牢的坐牢,该罚款的罚款,一条路走到底。」
孟繁点了点头:「那骏驰科技那边,你想过怎么处理吗?」
我顿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一层。
郭启明是倒卖专利的中间人,但骏驰科技才是真正的受益方。
他们拿着我的技术,生产出的产品,正在市场上跟我竞争。
「骏驰科技……」我皱起眉。
「骏驰科技的法人代表叫韩志平。」孟繁说,「他同时也是另一家投资公司的股东,那家投资公司——持有天枢科技百分之九的股份。」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你的意思是——」
「郭启明卖技术给骏驰,骏驰的老板又是天枢的股东。」孟繁语气平平,「这中间的关系网,比你想的要深。」
我沉默了片刻:「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孟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厚厚一沓文件,足足有三四十页,涵盖了骏驰科技的股东构成、历次股权变更、韩志平名下所有关联公司,以及一条完整的资金链路。
甚至包括郭启明在离岸公司里的持股比例。
我抬起头:「孟繁,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笑了笑:「一个在银行干了五年、后来辞职回家带孩子的女人。」
「可这些东西——」
「我说了,我认识一些人。」孟繁语气平淡,「薛励,你在外面拼了十二年,有自己的人脉,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能靠理财攒出九位数?」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投资。」她看着我的眼睛,「就像你这次的事,如果郭启明只是个普通的副总,我根本不会插手。但骏驰科技背后的人,牵扯到天枢的董事会,那就不是你能一个人扛下来的事了。」
我握着手里的文件袋,指尖微微发烫。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孟繁走近一步,仰起头看我,「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只管放手去对付郭启明,骏驰那边,我来给你兜底。」
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锋芒。
十二年了。
我以为我娶的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家庭主妇。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娶的,是一个能在深水里翻江倒海的狠角色。
我深吸一口气:「好。」
10
三天后,天枢科技召开临时董事会。
梁宏斌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坐着六位董事,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得像参加葬礼。
我坐在长桌的尾端,面前放着一个公文包。
郭启明没有出现。
他前天晚上试图乘飞机出境,在机场被公安带走了。
高丽华也已经被停职配合调查。
今天这场董事会,为的是另一件事:骏驰科技持有天枢百分之九股份的表决权问题。
韩志平坐在郭启明原本的位置上,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像毒蛇一样阴冷。
「薛总,久仰大名。」他开口,「郭副总的事,我们也感到很遗憾。不过,这毕竟是天枢内部的事情,跟我骏驰没什么关系,对吧?」
他摊了摊手:「我只是一个小股东,来参加董事会,听听议程。」
「韩总客气了。」我平静地看着他,「今天这场董事会,确实跟骏驰没关系。但有一件事,韩总可能比较感兴趣。」
我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顺着桌面推向韩志平。
韩志平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低头看了几眼。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这是……」他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您通过三家离岸公司,向郭启明支付技术转让费的完整资金链路。」我语气平淡,「还有您跟郭启明之间往来邮件的内容,包括您让他优先倒卖核心算法的指令。」
韩志平的手指微微发颤,但他强撑着笑了一下:「薛总,您说笑了。这些……都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公安经侦那边会给出结论。」我看着他,「韩总,我提醒您一句,郭启明已经被带走了。您觉得,他能扛多久?」
韩志平的脸色彻底白了。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宏斌坐在主位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韩总,关于骏驰科技持有天枢百分之九股份的表决权问题,公司法律顾问会出具一份书面意见。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建议骏驰方面暂缓行使表决权。」
韩志平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董事会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律师发来的:「郭启明已经聘请了辩护律师,但证据链比较扎实,预计走流程会比较快。」
一条是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薛总,您父亲的治疗费用账户余额充足,请放心。」
最后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薛总,您父亲的事,是我疏忽了。改天我登门道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眉头缓缓皱起。
这个陌生号码,语气像是认识我父亲。
我正想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您父亲这次的手术,主刀医生是我安排的。」
「老爷子在县医院的时候,情况本来没那么糟。」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
走廊里安静得像结了冰。
我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海,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父亲在县医院「突然加重」的病情。
郭启明恰恰在那几天开始的疯狂动作。
还有那个陌生的号码,带着一种既像是示好、又像是警告的语气。
我缓缓眯起眼睛,拨通孟繁的电话。
「小繁,你认识一个能查到手机号码实名信息的人吗?」
「认识。怎么了?」
「我要查一个号码。」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我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看来,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真正的大鱼,还没有浮出水面。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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