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王家洼的周小娥和赵巧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得跟亲姐妹一样。周小娥长得高，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走路带风。赵巧云矮了半个头，皮肤倒是白，说话细声细气，像个没长开的丫头。
村里人都说，小娥这丫头有出息，将来肯定嫁得好。
周小娥自己也这么觉得。
那年开春，隔壁刘家屯的刘永强托媒人来说亲。刘永强家里开着磨坊，日子过得殷实，人长得也周正。周小娥见了一面，没挑出毛病，就点了头。两个人处了三个来月，刘永强隔三差五往王家洼跑，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提两斤点心，就是捎一匹布。村里姑娘看见了，眼馋得不行。
周小娥心里美滋滋的，就等着刘家开口说定亲的日子。
偏偏这时候，赵巧云来找她，脸上带着笑，说自己也说上人家了。
周小娥问是哪家的。
赵巧云说，是镇上开杂货铺的钱家，钱老六的儿子钱明远。
周小娥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住了。钱家她听说过，在镇上开了两间铺子，还雇着伙计。那是什么人家？刘永强的磨坊跟人家一比，就是个碾米的棚子。
赵巧云还在那儿说，钱明远人老实，对她也好，前儿个还带她去镇上扯了两身衣裳。
周小娥越听越不是滋味。她上下打量赵巧云——个子没自己高，脸盘子没自己俊，说话还瓮声瓮气的，凭什么？
当天晚上，周小娥就跟媒人说不愿意了。媒人问为什么，她说，刘永强不合适。
刘永强听说后，也没多问，转脸就说了别家的姑娘。到了秋天，人家就办了喜事。
周小娥不后悔。她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她打听到赵巧云跟钱明远已经定了亲，年底就要过门。周小娥心里像塞了一把蒺藜。
有一天，她拎着一篮子萝卜，去了镇上，在钱家杂货铺门口转悠。铺子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是钱明远的奶奶，耳朵不好使，但爱跟人搭话。
周小娥凑过去，喊了声“大娘”，说自己是赵巧云村里的，来镇上卖萝卜，顺便歇歇脚。
老太太一听是巧云村里的，来了兴致，问东问西。周小娥就说，巧云这人好啊，就是命不太好，小时候得过一场病，身子亏了，大夫说以后怕是生养困难。说完赶紧改口，哎呀我瞎说的，大娘您别往外传。
老太太嘴上说着“不传不传”，转头就告诉了儿媳妇。
钱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听说赵巧云不能生养，当场就变了脸。
没过几天，钱家托媒人去赵家退了亲。
赵巧云在家里哭了三天，哭完了，把门一关，半个月没出屋。
周小娥听说退亲的事，心里舒坦了好几天。她觉得，这才叫公平。
可是事情没按她想的那样走。
钱明远退了亲之后，并没有来找周小娥。人家去了县城，听说在那边找了个姑娘，第二年就结了婚，日子过得挺好。
刘永强那边，媳妇娶进门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磨坊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还在镇上开了分号。
周小娥呢？见的对象一个不如一个。有的嫌她年纪大了，有的家里穷得叮当响。拖到二十四五，实在没办法了，嫁给了李家坳的李大柱。李大柱人倒是老实，就是家里穷，一间半瓦房，还有两个没成家的弟弟要养。
赵巧云后来嫁到了外省，听说日子还过得去。有没有生孩子，谁也不知道。
周小娥生了个闺女。婆婆脸色不好看，月子里都没给她炖过一只鸡。
她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乱跑的闺女，会想起当年的事。想起那篮萝卜，想起杂货铺门口那个老太太。
她不敢细想。
怕想多了，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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