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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就行——”
杨思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站在考场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部摔裂屏的手机。
她冲过来,眼泪把刘海糊成一片,抓住我胳膊,使劲晃:“心悦!你手机呢?快给我!”
我看着她通红的脸,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鸟。
然后,我把手机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坏了。”我说,“昨晚你摔的。”
她愣住了。
01
睁开眼的时候,我正趴在课桌上。
教室里乱哄哄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着,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头疼。黑板上写着一行粉笔字:“距离高考还有1天。”
讲台上,班主任老刘拿着张表格,清了清嗓子:“都别说话了,最后强调一遍明天的注意事项……”
我猛地坐直身子。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高考前一天?
我低头看了一眼课桌抽屉。里面躺着一本翻旧了的数学辅导书,封面折角处还夹着我昨天刚做完的模拟卷。旁边是一支写不出水的笔芯。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了。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
高考前一天晚上,杨思颖说紧张,非要来我家睡。
她带了水,说给我买的。
我喝了那瓶水,然后昏睡过去。
第二天,我迟到了半小时,英语考试被取消资格。
而她,拿着我的准考证,走进了考场。
那年高考,我落榜了。
复读一年,也只考上大专。
我妈从那年开始掉头发,偷偷哭了很多回。后来查出乳腺癌,晚期。我爸为了给她治病,白天跑出租,晚上加班,身体也垮了。
而杨思颖呢?
她考上了大学,和韩俊材走到了一起。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朋友圈里秀恩爱、订婚、结婚。
直到我妈去世那天,我收到她的消息:“心悦,节哀。对了,我和俊材下个月办婚礼,你一定要来哦。”
我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疼。
不是梦。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杨思颖发来的:“心悦,明天就要考试了,我好紧张啊。今晚去你家睡呗,咱俩一起复习?”
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一次,我回了一个“好”字。
这一次,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放学的时候,杨思颖小跑着追上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心悦,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呀?今晚我去你家好不好?我爸妈又吵架了,家里待着烦死了。”
她靠得很近,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就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女孩。
但我现在知道,这张脸后面藏着什么。
“好啊。”我笑了笑,“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
她笑得更开心了:“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家拿点东西,七点去你家。”
我点点头,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楼下的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回家后,我把水倒掉一半,换成白开水,然后拧紧瓶盖,放进了冰箱。
妈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心悦回来啦?快去洗手,今晚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哎。”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妈的背影。
她正弯腰尝汤的味道,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围裙上沾着油渍。
前世她查出乳腺癌那一年,正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
我还记得化疗后她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记得她头发一把一把掉光时对着镜子哭,记得她最后拉着我的手说:“心悦,你要好好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妈吓了一跳:“干啥呢,油要溅到你身上了!”
我没松手。
“妈,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围裙擦擦手,拍了拍我的脑袋:“这孩子,今天咋了?考个试还矫情上了。”
我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02
晚上七点,杨思颖准时来了。
她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薯片、饼干、奶茶,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复习。
妈热情地招呼她吃饭,她嘴甜得很,一口一个“阿姨您做饭真好吃”,把妈哄得笑呵呵的。
吃完饭,我和她进了房间。
她把零食摊了一床,翻出一本英语单词书,装模作样地看了两页,就开始刷手机。
我坐在书桌前,翻着数学错题本,余光一直留意着她。
她在刷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心悦,你看这个,笑死我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个猫正在跳舞。我瞥了一眼,说:“挺搞笑的。”
“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她凑过来,歪着头看我,“是不是紧张啊?”
“有点。”
“别紧张嘛,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的。”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俩一起上重点大学,到时候还做室友。”
我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九点多,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把床让给她一半,自己铺了个地铺。她看到我打地铺,连忙说:“睡床上呗,咱俩挤一挤。”
“不用,我认床,睡地上凉快。”
她也没坚持,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先睡了啊。”
“嗯。”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下来。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看起来真的睡着了。
但我没有。
我等着。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电子钟跳到一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她动了。
动作很轻。先是翻了个身,然后慢慢坐起来。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我赶紧闭上眼睛,把呼吸调均匀。
大概确认我睡着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没开灯。她摸黑走到我的书桌前,弯下腰。
我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
她在翻我书包。
心跳快得厉害,但我一动不敢动。手指攥紧被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大约过了两分钟,书包拉链又被拉上了。她的脚步声轻轻移回床边,躺下。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到自己的书包还放在原处,拉链已经被拉好了。
我走过去,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了摸。
准考证和身份证都还在。
我又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在最底层摸到了几张纸。
抽出来。
是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的复印件。
她把复印件藏进我包里。
意思是,如果我找不到原件,也能拿着复印件进考场?
不对。
复印件根本没用。
她不是要帮我。
她是要让我以为原件还在,这样我到了考场才会发现少了东西。
我冷笑一声,把那几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凌晨两点十五分。
我把我的书包重新整理好,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我从杨思颖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了她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妈发的:“搞定了没?”
我删掉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原处。
然后,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那杯我早就准备好的、加了东西的水。
做完这一切,我才躺下。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妈还在厨房里忙活,围裙上沾着油渍。她回头看着我笑,说:“心悦,你要好好的。”
我冲过去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妈,这次我不会让你失望了。”
03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我是被杨思颖推醒的。
“心悦!快起来!七点四十了!”
她的声音很急,一只手拍着我的肩膀。
我慢慢睁开眼,假装刚睡醒的样子:“几点了?”
“七点四十了!考试八点半开始,来不及了!”
她已经在穿鞋了,动作很急,鞋带都没系好。
“你快点啊,我先去洗漱!”
她冲出门去。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杯水还在。
她没喝。
我拿起杯子,倒进床底下的垃圾桶里,然后起身。
卫生间里,杨思颖正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说话含糊不清:“你快洗,我先去把东西收拾好。”
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牙刷。
她跑回房间,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之后,她喊了一声:“心悦,你准考证呢?”
“在我包里。”
“哦。”
她的脚步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我从卫生间探出头,看见她手里拿着我的书包,正在翻。她从里面抽出那个密封袋,看了一眼,放回去。
她转过身,正好对上我的视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找到了,在你包里,吓我一跳。”
“嗯,那就好。”
我继续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但精神状态很好。
吃过早饭,妈帮我们检查了一遍东西。她在包里翻来翻去,嘴里念叨着:“准考证、身份证、笔……笔多带几支……”
“妈,够了。”
“不够不够,再带两支。”
她又往我包里塞了两支黑色签字笔。
杨思颖在旁边看着,笑着说:“阿姨真细心。”
妈笑了笑:“你们俩好好的,都考上好大学。”
“嗯!”
出门前,我从包里翻出那部摔裂屏的手机,递给妈。
“妈,你拿着吧。”
妈愣了一下:“你拿着啊,万一有事给我打电话。”
“不用,考场的信号屏蔽得厉害,手机也带不进去。你拿着吧,考完了我给你打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行,那你出来就给我打,我在门口等你。”
“好。”
杨思颖在旁边看着,问:“你手机怎么裂了?”
“昨晚不小心摔的。”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那待会儿要是有什么事,用我的手机打。”
走到考场门口,人山人海。
校门口拉着警戒线,家长们站在外面,考生们排着队往里走。天热得要命,太阳晒得皮肤生疼。
杨思颖一直挽着我的胳膊,手心在出汗。
等排队的时候,她突然松开我的手,低头去翻包。翻了几下,脸色变了。
“怎么了?”
“我……我的准考证……”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不见了!”
我看着她,不说话。
“我昨天明明放包里的!怎么可能不见!”她蹲在地上,把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书本、笔、水杯,散了一地。
没有准考证。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心悦……你手机借我一下……我打电话给我妈……”
我看着她,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手机。
然后,我把手机推了推。
“坏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
“手机昨晚摔坏了,开不了机。”
她盯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骗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掏出来,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全是裂痕,按开机键,没有任何反应。
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
“不可能……我昨天明明放好的……谁拿的……”
她蹲在地上,眼眶一下就红了,泪水大颗大颗往外涌。
“心悦,怎么办?我考不了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都是泪,声音发颤:“你帮帮我,去找老师,让他们通融一下……”
我看着她,摇摇头。
“没办法,没准考证不能进。”
“你能帮我说说话吗?你跟他们说,我是你们学校的,准考证忘带了,让老师放我进去……”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但比不上前世她从我手里拿走准考证时,我的心更疼。
“我没有办法。”
我抽回手,退后一步。
她看着我这个动作,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里的泪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
我没回答。
这时,监考老师在门口喊:“考生入场,请抓紧时间。”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宋心悦!”
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回头看。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等着。”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绝望。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
再见了,杨思颖。
这一次,你再也偷不走了。
04
考场里静得只剩下翻卷子和写字的沙沙声。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摆好。
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窗外,几个家长挤在栏杆边往里张望,他们脸上的表情,紧张得像是自己也要考试。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心跳平复下来。
前世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不是我,是她。
她在我的位置上,写完了我的卷子,考上了我的大学,抢走了我暗恋的人。而我,被挡在门外,连考场的门都没摸到。
那一年,我一个人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哭,哭到嗓子都哑了。我打电话给妈,她问:“考得怎么样?”
我说:“妈,我没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妈说:“没事,回家吧,妈炖了排骨。”
那顿饭,我一口都吃不下。妈坐在对面,也没吃,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眶是红的,嘴角还努力挤出笑。
从那以后,她的头发就开始白了。
我睁开眼,拿起笔。
开考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走下讲台,挨个检查每个考生的证件。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拿起我的准考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本人。
“宋心悦?”
“是。”
她点点头,把准考证放回桌上。
“好好考。”
卷子发下来那一刻,所有杂念都消失了。
我低头,写字。
笔尖在纸上游走,有节奏地响着。
前世的记忆还在,那道超纲的数学大题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答案。那些做错的阅读题,那些背不完的古诗词,全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哭。
声音很远,被蝉鸣盖住了一半,但隐隐约约能听见。
“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就一分钟……我找到准考证就进去……”
是杨思颖的声音。
她还在外面。
监考老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继续巡视。没有人理她。
我攥紧笔,低头继续写。
手在抖。
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
窗外的哭声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准考证?有没有人帮她?还是已经放弃了?
我不想知道。
05
上午的语文考完后,我走出考场。
太阳大得刺眼,我眯着眼,在人群里找妈。
她在校门口站着,挤在一群家长中间,踮着脚往里面张望。看到我出来,她松了一口气,冲我招手。
“心悦!这里这里!”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瓶水:“热不热?饭我已经买好了,就在旁边的公交站台上吃点,待会儿还能眯一会儿。”
“妈,你不回去?”
“不回去,等你考完。”
她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饭盒打开,把筷子递给我。里面是她早上做的菜,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两个煎蛋。
我低头吃饭,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怎么了?”妈慌了,“是不是没考好?没事没事,考完就过去了,下午好好考……”
“没有,考得挺好的。”
“那你哭啥?”
我擦擦眼泪:“妈,考试这种事,真的只有自己扛过去才能懂。”
她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天塌下来妈顶着。”
下午去考场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周旭尧。
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正往嘴里灌。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真考上了?”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瞎写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水瓶,然后转身走进考场。
考英语的时候,听力设备出了点问题。中间停了十几分钟,考场里嗡嗡作响。我闭着眼睛,把听力前几题的答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旁边坐着的男生在用笔轻轻敲桌子,很烦躁的样子。
监考老师说:“不要敲。”
他停了。
过了一会儿,听力重新放了一遍。我听完最后一题,放下笔,又检查了一遍答题卡。
所有答案都填满了。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举着手机、举着伞、举着水,焦急地往里张望。我一眼就看到了妈,她也看到了我,笑着冲我挥手。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妈,我考完了。”
“好好好,考完了就好。”她拍着我的背,“走吧,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路向后倒退。妈坐在旁边,一直抓着我的手,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
是杨思颖发来的消息。
“宋心悦,你等着,这件事我不会这么算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没有回复。
回到家,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吃到撑,然后倒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老剧,我窝在沙发里,枕着妈的腿,昏昏欲睡。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韩俊材发来的消息:“心悦,你考得怎么样?思颖说她没考好,一直在哭。你知道她怎么回事吗?”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继续睡觉。
06
高考结束后那几天,我睡得特别多。
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空调嗡嗡响着。我不想出门,不想开手机,不想见任何人。
妈以为我是考累了,也没催我。
白天,她会在饭点推门进来,把饭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关上门走。
晚上,她偶尔进来坐下,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你去看电视吧,不用陪我。”
“没事,妈陪你坐一会儿。”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头,手掌粗糙又温暖。
我没说话,眼泪却流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
前世欠妈妈的债,这一世终于能还了。
我妈把一碗银耳汤端进房间的时候,我的手机猛地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喂?”
“宋心悦,我是杨思颖她妈。”
电话那头,杨桂华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想问问你,思颖的准考证到底去哪了?”
我愣了一下,坐起来。
“阿姨,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冷笑了一声,“她说她放在你这里保管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没放我这里。”
“你撒谎!她亲口跟我说,是你拿的!”
我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
“阿姨,我没有拿她准考证。高考前一天晚上她来我家住,第二天早上她自己说准考证不见了。我不知道她放哪了。”
“那为什么她丢了,就你没丢?”
“因为我的准考证我亲手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杨桂华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冷了。
“宋心悦,我不管你耍什么花样。我就一个女儿,你毁了她一辈子,你妈知道吗?”
“你别以为考上大学就了不起了。人这一辈子,总有风水轮流转的时候。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过了一会儿,妈推门进来了。她把银耳汤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谁打的?”
“杨思颖她妈。”
“她找你干啥?”
“说杨思颖的准考证丢了,怀疑是我拿的。”
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
“你别理她。”
“妈……”
“喝汤。”
她把碗递到我手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
“心悦,妈不认识什么杨思颖,也不认识她妈。我就知道你是我闺女,你没做亏心事,怕她干啥?”
我鼻子一酸,低头喝汤,眼泪落在碗里。
07
出成绩那天,我起得很早。
六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妈已经起来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进房间里。
我穿好衣服走出来,妈正在擦桌子。
“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
她擦完桌子,把手机递给我:“查吧,妈去菜市场买点菜,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她说完就拎着菜篮子出门了,连问一声成绩都没问。
我知道,她怕我紧张。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查分页面发呆。心跳得厉害,手指冰凉。登录页面输了三遍验证码才输对。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数字。
六百三十七分。
比我前世的分数高了一百多分,比去年的省重点线高出将近六十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下来了。
电话响的时候,我擦了擦眼泪,接起来。
“心悦!你查了没?”
是韩俊材,他的声音很兴奋,像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
“查了。”
“多少?”
“六百三十七。”
“我靠!你牛啊!我撑死也就六百三,你超我十分!”
他高兴得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嗓子,然后又说:“对了,思颖呢?她考了多少?我打她电话打不通。”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我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你问问她自己吧。”
挂了电话,我到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手机一直响,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有同学问成绩的,有老师恭喜的。我没有心情一一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躺着。
中午妈回来了,拎着一条鱼和一把青菜。
“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在发抖。
我趴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哭完之后,我爬起来,给妈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青菜在水里舒展开来,上面的泥土被冲掉,露出绿油油的样子。
“妈,我学医吧。”
她正在切姜片,手没停:“学医好,赚钱多。”
“我不是为了赚钱。”
妈看了我一眼:“那为什么?”
“我想治人的病。”
她没说话,继续切姜片。
过了很久,她说:“你妈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你既然决定好了,就去做。”
“不过当医生很辛苦的。”
“我不怕苦。”
“那就行。”
下午,我打开手机,准备查一下填报志愿的事。却在首页刷到一条朋友动态,是杨思颖发的。
短短一行字:“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永远记得高考那天。”
配了一张图,是她在考场门口拍的,阳光照在地上,空荡荡的。
下面已经炸了。
好多同学在问她怎么了,问她考了多少分,问她要不要复读。
全都没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堵得慌。
但很快,我又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她,我就不会重新活一次。
现在,我活过来了。
08
报完志愿后,我打了人生的第一份工。
在妈火锅店隔壁的奶茶店里,一天八十块钱,再加一杯免费奶茶。我每天早上九点到店,晚上九点下班,站在吧台后面,一杯一杯地做奶茶。
店里的老板娘姓李,四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嗓门很大。她对我说:“心悦,你做得很认真,暑假结束了还想干的话,跟我商量。”
我笑了笑:“到时候再说吧。”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吧台后面玩手机,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我抬头,愣住了。
进来的人是韩俊材。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衫,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到我,也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打工?”
他走过来,靠在吧台上,看着我:“考完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发你消息也不回。”
“忙。”
“忙什么呢?”
“忙打工。”
他笑了,低头看了一眼奶茶单:“给我来杯珍珠奶茶,三分糖。”
我转身去做,他在吧台外面站着,没走。
“心悦,你跟思颖到底怎么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挤糖浆。
“没什么。”
“没什么?她才考了三百多分,比三本线还低了十几分。她哭了好几天,谁都不见。”他顿了顿,“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你心里清楚。”
我把杯子封好,放到他面前。
“十块。”
他没伸手拿钱,反而看着我:“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怎么到了高考那天就……”
“韩俊材。”
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的眼神,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没说出来。
“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
“你跟她什么关系,那是你的事。但我跟她的事,你别掺和。”
他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心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我把奶茶又往前推了推:“十块。”
他看着我,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吧台上,拿起奶茶,转身走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在吧台后面站着,手撑着桌面,发呆。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男朋友?”
“不是。”
“那咋了?”
她也没多问,回后厨忙去了。
晚上下班回家,妈已经睡了。桌上留了一碗绿豆汤,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喝完早点睡。”
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着。
然后,手机亮了。
是周旭尧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怼了韩俊材?”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奶茶店老板娘是我表姐,她跟我说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还真跑去跟你表姐说了?”
“他说你变了。”
我把喝完的碗放在桌上,回复他:“我没变,我只是不再忍了。”
“挺好。”
“你呢,考得怎么样?”
“三百八十分,准备去广州打工,不读了。”
我看着那行字,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打了一个“哦”字。
“怎么?瞧不起我?”
“没有。”
“那就行。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09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妈说让我陪她去取体检报告。
医院里人很多,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妈去窗口排队取报告,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等她。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盯着那条影子发呆,眼睛发酸。
突然,妈喊了一声。
声音很大,整个走廊的人都回头看。
我猛地站起来,跑到窗口前。
妈手里攥着一张纸,手在抖。
我拿过来一看,是体检报告。
上面有一行字我看不太懂,但底下写着:“结论:建议做进一步专项检查,排除早期病变。”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前世,妈妈查出乳腺癌是高考后第三年。
但这一次,提前了。
“妈,走,我们去找医生。”
我拉着妈的手,找到门诊室,把报告递给医生。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翻看着报告,表情很严肃。
“建议你明天来做进一步检查。”
“严重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现在还不好说,但发现得早,应该问题不大。”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妈一路没说话,我开着电动车,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回到家,妈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妈,明天我陪你去检查。”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有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
“心悦,妈要是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别瞎说。”
“妈没瞎说。你考上大学了,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了了。”
“你别说了,睡觉。”
我把她扶进房间,她躺在床上,抓着我手不放。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前世的记忆中,最后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再变成那样。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找到杨思颖的号码,然后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
她的声音很谨慎,像是没想到我会打电话。
“杨思颖,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高考前一天晚上,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电话那头,她突然笑了。笑声很轻,但扎得人心里发疼。
“宋心悦,你以为你赢了?”
“我不想赢谁,我只想好好活一次。”
“呵呵。你好好活?那我呢?我考了三百多分,我妈天天骂我没出息。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日子吗?”
“那是你自找的。”
“你!”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冷下来:“你以为你把药倒了,我就不知道?你以为你换掉复印件,我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宋心悦,你真当自己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但我不是坏人。”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我想告诉你,我妈查出来有肿瘤,可能是乳腺癌。”
电话那头,她愣了一下。
“我以前恨你,恨你毁了我一辈子。但现在想想,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重来一次,也不会发现我妈身体不好。”
“所以,你恨我吧,我不在乎了。”
我挂了电话,然后把她拉黑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脚边。
我站在光里,发呆。
过了一会儿,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洗好的校服,有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跟谁打电话呢?怎么不开灯?”
“开着的。”
哦,大概是窗帘拉上了,房间里有些暗。我走过去,拉开窗帘。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妈站在门口,被光刺得眯了眯眼。
“妈,我陪你去检查。”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10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天又下雨了。
医生把报告递给妈,翻了几页,脸上却露出了惊喜:“不是恶性的,是良性肿块,手术切除就行,不用化疗。”
妈接过报告,低头看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来:“真的?”
“真的。这几天观察一下就知道了,可以出院了。”
妈拿着报告走出门诊室,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雨,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没有说话。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有点抖:“心悦,妈没事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妈把报告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拉起我的手:“走吧,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妈撑开伞,伞面不大,她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了。
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妈,你淋到了。”
“没事。”
刚回到家,雨停了,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味。
路边有蜻蜓飞得很低,翅膀上挂着水珠。
妈在那站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天晴了。”
我拉着她的手,回家。
晚饭是妈做的,红烧排骨、清炒豆芽、一碗番茄蛋汤。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我坐在妈对面,一口一口吃着饭。
吃到一半,周旭尧发来一条消息:“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吗?”
我放下筷子,回他:“还没。”
“我表姐说明天到,她说看到了。”
“你怎么这么多表姐?”
“你管我。”
我笑了,把手机放在一边。妈看了我一眼,问:“谁呀?”
“一个同学。”
“男同学?”
妈没再问,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晚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关了灯,只剩下床头灯亮着。
昏黄的灯光洒在床单上,我突然想起前世那些熬夜哭到天亮的夜晚,想起高考失利后躲在房里不敢见人的日子,想起妈查出癌症时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
那些事,这辈子不会再发生了。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夜,我没有再梦见杨思颖。
也没有梦见高考考场。
只梦见自己坐在一辆长途大巴上,窗外是金黄色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翻滚。
远处有一个小镇,烟火气飘得很远。
妈坐在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心悦,我们回家了。”
嗯,回家了。
这一次,真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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